《成英风云录》寒寒

1、作别成英

　　成英中学，已非昔日欢笑之地。幸与不幸、爱与不爱，不再是我们能触碰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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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我再度踏入「成英中学」。
　　那粉刷得翠绿的地面、蓝色的篮球架、白色的教学大楼，那朴实无华的铜字，是大大的「成英」二字……
　　直觉驱使我抬起头，看见了那铁丝网加得特别高的天台。
　　站在篮球场中央，礼堂大门口正上方的天台边缘，除了铁丝网外，还加上了厚厚的水泥墙，像是要圈出另一个天地，是一种不祥的与别不同——
　　那是海云跳下来的地方。也是我和郎昱、水心命运逆转的开始。
　　成英？或者吧。郎昱不靠父荫，在商界闯出了一片天。许颖颇有商业头脑，居然把小小的竹之阁扩充开去，成为渐有名气的连锁式茶馆；他自己研发出来的新茶种，更成了竹之阁的招牌。就连当初最浪子性格的水心，也成为了一代服装设计大师，带领着每一季的潮流……最没出息的，大概就是我了。
　　四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我在疗养院住了半年。出院后，我选择当个平凡的小秘书，每天面对着一堆又一堆的文件，职责是将各部门呈上来的公文整理过后，交上去给老板过目。这是一份优差。不知不觉，三年多就这样过去了。
　　我们都是一直被全校师生视为「放牛吃草班」的戊班生。方海云、我——范祈风、郎昱、水心、许颖五人，自成一个小圈子。有时想，我若非有他们四人「保驾」，早就被踹回「正常」的甲乙丙丁其中一班了。据许颖的说法是：
　　「不凡中也要有些平凡来中和一下呀！太突出的话，是会招来杀机的。」
　　这位仁兄大概得了失心疯……对了，我当时也是这样告诉其它人的。
　　为何是我呢？因为我有一个特别的名字？还是我无迹可寻的身世？一个弃婴。
　　水心对我的评价最是可笑：
　　「如果你是一个贩夫走卒的女儿，那么我是『灰姑娘』中的王子；如果你是个有着离奇身世的落难公主，那么我就是与你门当户对的王子。」
　　水先生的脸皮真是厚得可以。安慰别人的同时，还不忘赞一赞自己。唉！
　　我看，只有沉稳的郎昱是最正常的了。他总对我说：
　　「你是一个谜。对于我们来说，这个谜正是我们兴趣所在。相信吗？一个人是有股天生的气质的。你很真，所以我们决定认为你是个『落难公主』。」
　　贴心的诚意充满在他的眼里，教人深信不疑。
　　最后，海云会再加上一句：
　　「当然就算我们的风儿你真是个落难公主，相信『某人』却绝非甚么王子。」
　　这句话向来会惹得水心对着发言者扑杀过去。
　　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教人怀念……
　　现在的成英，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好多比较老一辈的教师，早就退休回家享儿孙福了。校长以至三个主任，也全都换了人。
　　九年了，变化是必然的。我不得不承认，学弟学妹们比九年前的我们幸福多了。就连那本来植着十二棵松树的花园，也变成了今天的小泳池。
　　我决定沿着围墙环绕校园一周。
　　哈！看来，学校终于发现了那易于「逃学」的地方嘛。现在的围墙，足足比以前加高了一倍。要翻过去，恐怕有摔成残废的危险了。
　　我看着那道白色的围墙，忆起那个十一年前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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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风，快点！训导处那些人快要追到我们了！」
　　快点？哦！我的老天！我何尝不想快一点？可怜我那双向来不怎么听话的腿，像是快要断掉似的。
　　感谢上帝！我终于跑到围墙那边了。水心单膝点地，让我踩着他的腿，然后再在他交叠的双手藉力使力翻上围墙。水心转过身来，把我往围墙另一边推上去。我会掉在里面海云准备好的气垫上。还未站得起身，水心已经身手敏捷地跟着翻了过来。
　　名为「分工合作」的戏开场了！这时，海云负责把气垫收回杂物房旁边，水心会拉着我没命地往课室奔上去。
　　为何水心要特地拉着我？因为我向来是跑得最慢的一个，结局必定是被训导处抓去骂上一大顿，然后奉送缺点一个。在试验了两次后，我们决定还是分头行事好了。
　　跑进高一戊班后，许颖和郎昱立刻迎上前来，冰水、面纸伺候，顺便整理好因逃命而弄得披头散发的仪表。待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三人都已回到自己座位坐定后，训导处找人也刚好找到这边来。在值日老师忙着认人的档儿，主持早读的班主任也踏进教室来。全班学生齐齐起立，声如洪钟地敬礼，一句「Good–morning，Miss Chan」把训导处追来的老师堵得无言以对。
　　的确有点坏心，不是吗？可怜遇到我们以这种方式上学的值日老师，不追也不是，要追却总是认不出翻墙的人是谁。唉，没办法。海云成绩一向好，而我也是出了名的乖宝宝——在戊班而言。再说那最喜欢跟可怜的老师们玩捉迷藏的水心吧，虽然他恶名响当当，但惹上了他可是麻烦不断的。他不会干出甚么大事来，却不断制造恶作剧。要开除他，学校又舍不得损失一个必定考得上名大学的大将。也因为无伤大雅，校方也就尽量地不去追究。
　　在这种情况下，有谁会猜得出翻墙的人会是我们三个呢？尤其「跟风」的人也不在少数。虽有几分知道水心必定在其中，但又不敢肯定且苦无证据。
　　其实，又怎么会有人喜欢翻墙上学呢？但意志力不够，打不过火力强大的瞌睡虫。
　　我、海云和水心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
　　海云得到父母同意，在外独居。多么开明呀！
　　水心是许颖硬丢过来的，说是家中有个男的会比较安全。而很不巧地，水心的父母对许颖向来视为己出，言听计从。
　　至于我呢，真的没半个亲人了。我在出生同一天，就被弃置在孤儿院门外。九岁时，被一个年愈六十的老婆婆收养。她膝下无儿无女，终生不婚，收养我也不过是解闷度日。一年前她就过世了，留下一笔约十万美元的遗产。继承人当然是她养女我，因为老婆婆也是个孤儿。但因我尚未成年，所以除了学费外，只能每月提取两万元新台币作生活费。遗产代理人是老婆婆的一个好友，是一名厉害的股票分析师。才不到一年，那笔钱已涨到三倍有多滚回。保守估计，够我用到学业完成，并有剩可以作创业基金。
　　也之所以如此，我们三人才会合租了一层公寓来住，租金和水电费、电话费等杂费全部平均三份。
　　我和许颖是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年长了半年，于是，他就厚脸皮地自认为我的「义兄」。他比我早一年被一个富有家庭收养，却一直与我保持联络。能说是他好运吗？不只吧，他从小就表现出他的聪明机智，谁都知道他长大后必会成才。
　　至于我们三人常常迟到的原因呢？实在可耻得很。
　　我们五个是早约定好的。郎昱一向早起，六时正给许颖一个morning-call把他吵醒，然后许颖会认命地爬起床接力，一个电话打到我们三人的家去。而所有问题，也是出在这里。
　　电话在客厅，三人都没有在自己房中另安装分机。这样好了，我们来比较一下收到许颖「追魂令」的三种反应：
　　海云收到电话，会装作听不见。真佩服她，因为她真的能够在铃声不断的情况下睡得熟到像死了似的。
　　水心听到铃声，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客厅把听筒拿起，一不做二不休。不是他有点无谓，而是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甚么。睡梦中的他是很胡涂的，就算有人说要杀了他，他也只会丢出「随便」两个字。
　　我的反应就更加可笑了。就看前晚睡得好不好啦！好的话，我会担起唤人的重责大任；不好的话，我会接了电话，在应了几声「好」后，就地躺在电话旁的地面上睡第二觉，连沙发也懒得爬上去。
　　迟到而被迫翻墙的日子，由此而来。如果我们能够准时到校，原因大多是水心有点清醒，摇摇晃晃地去敲我的门。
　　有点多余的感觉吗？其实最好的办法，应是郎昱直接打电话找我们才对。
　　可是呢，要唤醒我们任何一个，电话铃声最少要响上二十次以上。郎昱家教一向严，少不了一顿盘问。而许颖的养父母就比较开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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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沿着围墙走过去，到了泳池边。
　　这个花园，算是变得最多了。那十二棵松树早已被连根拔起，土地被铲平，挖出了游泳池。
　　不会忘记，在那第五棵松树下，埋着我们五人的合照。
　　一切都变了。不知为何，我不想面对这个不复当年的「花园」。步伐比之前要快得多，我从教学大楼左翼绕回前面。旁边，是学校的小卖部。有点类似露天式餐馆，散布着几张圆桌，还有数把大太阳伞。那时，我们总在最角落的桌子度过每一个小息。
　　继续走过去，又是一个变迁。
　　那片青葱翠绿的草地，已经铺上水泥，成了今天的排球场。瞄到放在消防喉旁边的灭火器，我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高二那年圣诞节，学校如往年一样在早上举行「圣诞嘉年华」。因为是节日，大门也长开，师生同庆。所以，以往只到黄昏六点就关的大门，通宵让学生们进出。反正第二天是假期，玩得多疯也没所谓。但虽然如此，留在学校通宵庆祝的人依然不多。乖乖牌学生嘛，成英招牌出品。我们五个，当然是「不乖」的坏份子。
　　在水心的建议下，我们来了个「余兴节目」——烧烤晚会。
　　水心和许颖合力以红砖堆出一个克难的烧烤炉，郎昱加上我和海云溜出学校，跑到一家便利店去采购食物和碳等东西。
　　高兴是高兴，但因为一块小小的碳被我们不小心丢到草地上，而那个冬天又特别冷和干燥，草地被烧掉了大半。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我们五人，自然首当其冲地被抓了进训导主任室。
　　安主任很维护我们五个。一番商讨，这次火灾被评定为「无心之失」，我们不需为此被罚，只要负责把这片草地恢复原状就行了。不过，仍然是躲不了安主任的一顿臭骂。
　　「如果当年耶稣没有出生，就不会有今天的圣诞节；没有圣诞节，学校就不会举行这个嘉年华；没有举行这个嘉年华，大门就会准时在六点正关上；大门关好，你们这五个小魔星就不会留在校内；你们不在，就不会有人突发奇想地弄了个『烧烤晚会』；没有烧烤晚会，那可怜的草地不会失火；草地没有失火，学校自成立以来原封不动的灭火器就能够继续原封不动下去。所以，结论是：错的是耶稣，与你们无关。我想，这就是你们五个希望得到的答案。」
　　当时，我们是一副「你答对了」的表情。
　　往后一年，我们五人轮流每日照料这片无辜被毁的草地，倒也跟着园丁学得有模有样。毕业后，我还曾经想过去考农科呢！
　　走向大门，我希望自己能够毫不眷恋地离去。但，事与愿违。坐在出租车后座，我回头望向成英中学。
　　那白色的校园，离我是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