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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降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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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皇帝富有四海,佳丽三千,而这浩荡的恩宠,只集聚在她一人的身上,为她修建的安息殿,是根据来回西域的商人叙说,仿照波斯制式修建,九窍玲珑,穹窿飞扬,处处有高柱间的小庭,花木扶疏,光线微风可以透入,晶莹的美玉铺成回廊的地面。皇帝喜欢听她赤脚奔行于其间时,足踝上银铃的叮当声。有一年初春料峭,突降冰雹,安息殿的花一夜间就萎残,皇帝竟命人以丝绢裁成花型,浸满玫瑰露,绑满枝头,又以火盆烧融冰雪,催出新草。那天清晨还落着小雪,屋檐上还结着霜,安息殿却花气袭人,她晨起后,披散头发,穿着薄衣在庭下的奇芳异树间信步,赏冬天与春天共存的奇景,听闻见过的人说,那种美丽,不似人间。
皇帝恨不能让她时刻相伴左右,在安息与皇极两殿之间修建了空中飞桥,复道如虹一般,每夜召见时,那波斯美人的仪驾点着灯笼,如仙人一般凌空而来,如梦似幻。
而此刻,皇极殿围绕着上千御林军,层层戒备,而遥遥相望的安息殿,灯火不燃,宛如废墟死狱。
“如果不是害怕波及别的宫室,早就一把火把安息殿烧了落个干净,现在那里锁上半个月了,安息殿中一并囚禁的宫女,一开始还哭喊哀求,没过几天就没了声响,可那波斯妖魔,至今仍夜夜从空中飞桥上过来!”公公帽子里的汗流到白巾里,眼睛里布满血丝,“寝宫里放了各种法器,贴了咒符,才将她拒之门外。可陛下走不得,离了这历代皇家龙气凝聚之处,陛下的病就加重,要是搬走至别处,只怕更挡不住这妖魔了!”
渡厄手握金刚杵,伫立龙帐前抬头,只见皇极殿寝宫天顶上,有一条金色巨龙,怒目圆睁,盘亘于上,作势要扑下,隐隐有浩瀚之威,不容不敬。
小沙弥这时才发现,寝殿门口立着的屏风上绘的,原是丰腴饱满的女子们,姿态各异,身着薄纱漫天飞舞——十六天魔舞,本是前朝禁书中的插画,被指为奢|靡|淫|邪,大晟天统七年,皇帝命画师重新复原,绘制于寝宫壁上,而现在,这些魔女的面孔上,眼睛都被什么东西烧焦熏黑,成了两个大洞,画面伤痕遍布,甚是可怖。
“是谁做的?”渡厄问道。
“是父皇。”男孩答道,“开始几天,父皇还清醒的时候下的令,不想看到她们的眼睛。”
那公公在后面开始长吁短叹,说一些那波斯魔女在宫中的其他恐怖传闻,他像是自言自语:“那妖魔要是不除掉,陛下该怎么办?我……我以后又该怎么办……”
小沙弥站在一旁,尴尬地不知该不该提醒这位内监公公,自己师父耳背多年,只能靠读唇语,以白巾蒙面跟他说话是没有用的,突然脑中一个念头飞速闪过——师父进殿后,遇到的所有人都是蒙面的,因此对于他来说,此处就是个沉默死寂的空间,而这里除了他之外没有掩住口鼻的,就是那个男孩。
他……他不怕传染瘟疫吗?
渡厄问男孩:“她今晚还会来吗?”
“会的,一定会来。”
“你走吗?”
男孩垂眸看了一眼床上的皇帝:“我要留在这里。”
寻常人总巴不得避开驱邪这种恐怖的仪式,小沙弥想,这真是个不可小看的男孩子,他那么勇敢,他那么爱戴他的父亲,那么忠诚于他的皇帝。
“那就在此等候吧,此地气闷,把窗打开。”渡厄将金刚杵向地上一掼,钉入地面,席地而坐,双手合十。
“什么?”那公公还要分说些什么,渡厄耳背,闭上了眼睛便如磐石,小沙弥告了声罪,便撕了符咒,打开了所有紧闭的门窗,清澈的夜风立刻灌入殿中,将死气异味冲走了不少。
此时已是子夜,漫天乌云,遥遥相对的安息殿此刻被深深包裹在模糊的夜色中,降魔武僧们的低声吟诵汇成一片。
那公公面如死灰,随侍的宫人们也两股战战,一边为皇帝擦洗,一边压不住轻声抽泣,男孩子抬眼看他们,让他们退到外面。
那公公面上一喜,又迟疑起来。
“有渡厄大师在,阿翁大可放心。”
寝宫中空旷下来。
空气澄清了,高烛灼着稳定明亮的光焰,小沙弥拉下面上白巾,本想跟师父一同打坐,可头顶高悬的巨龙,屏风上缺目的魔女,都让他分心,此时不知哪里飞来一只苍蝇,嗡嗡有声,扰人心烦,小沙弥想将它赶开,它却双翅一收,落在了渡厄留着戒疤的头顶。
渡厄似是毫无察觉,继续打坐,简直像是圆寂了。
小沙弥不知该不该赶走苍蝇,若扰了师父,又要说自己修行不静心了。
他忍不住抬头,便见那男孩子正看着他。常人看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注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画上的净世莲目,极大极美,一圈睫毛密密围着,那黑瞳仁也较之寻常孩童更大更黑,烛火照耀下,却如深潭,不见光亮。
“渡厄大师一直如此吗?”
小沙弥将师父耳背的事又说了一遍。
男孩点了点头:“你们平日常常降妖伏魔吗?”
“当然了,我是降魔武僧,驱邪是家常便饭,我力气可大了,一会儿那散瘟疫的波斯妖魔要是来了,我就用这金刚杵砸她脑袋,管教她跪地求饶。”也许是想着师父耳背听不到,小沙弥嘴开始拦不住闸,“你在宫里不知道,这几年大旱,外头水都喝不上,人人都传说是神仙派下了旱魃,我这几年跟师父跟着师父在大晟各地行走,却一直没见着什么旱魃的踪迹。”
“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
“有妖魔当然就有神仙啦!我们国恩寺就有飞升极乐世界的大能呢,仙人好啊,无情无心,超脱世俗,他们管理着世间的规则,维护人间的秩序,掌握着命运的变化。”
“我也听过关于一个关于神仙的故事。”男孩笑起来。
“你说来听听吧,反正现在也无事。”
“早在比大晟朝更久远,大地没有王国,而是以部族划分的时候,古人就开始供奉神奇的狐仙,甚至有传说,上古贤帝身边的王后就是一只九尾白狐。”
“真的吗,可是狐狸精都是坏的啊。”小沙弥摸了摸头上的戒疤,心想皇帝老爷家真是好,外头旱成那样,他们吃喝不愁,还能听故事。
“不,那个时代,狐仙是受欢迎的一种精灵,在古人心中,这种行动敏捷,狡诈古怪的生物,唯有娇媚的女人才可与之相比,它代表了某种神秘的精神,流传绵长。传说这神奇的动物与神仙做了一个交易。”
“呃……什么交易?”神仙也会和妖怪做交易?
“当时一个王朝的末代皇帝惹怒了神仙,于是他们派出狐仙引诱那个皇帝,毁灭那个王朝的大业。狐仙们尽职尽责,于是王朝颠覆,战争结束后,人们早就忘了曾经与狐仙们和谐相处的日子,他们憎恨它们,它们的皮毛,眼神,姿态,藏不住的体征,一旦在人群中显露出来,都会引来人们的追杀。”
“遭到围剿的狐仙们试图寻求神仙的帮助,让他履行先前的诺言。原本的约定是,事成之后,神仙们会给狐仙一族们成为真正神仙的机会。但是,神明反悔了,他宣布,狐仙们造了业障,它们不仅不能成为神仙,还要为先前所为赎罪。狐仙们被割掉了已经修成的八条尾巴,放逐下仙山,失去了灵性。自那以后,它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决定行善,等待赎清罪孽的机会,而另一派彻底与神仙决裂,成为妖魔。”
此时已过子夜,小沙弥感到这个古老故事里那股藏不住的妖气开始起伏,里面有尖锐的牙齿与指爪,遭背叛后愤怒的烈焰,还有狐仙们止不住的哀鸣。眼前这个男孩子简单的述说,就让那些剪影像魔障一样在他眼前飞舞。
“我想,如果真的有神仙,他们一定不是无情无心的,他们也会像凡人一样,会被激怒,会报复,会撒谎,还会背信弃义。”男孩面色沉静如水,“被利用的狐仙们,真可怜呢。”
即使在照顾自己父皇时,这个男孩也未展现出悲伤,在讲故事时,他明明流露出一丝对狐仙的悲悯,却又只是淡淡一句带过,似乎天生就是个感情淡薄的人。
小沙弥,连忙道:“哎,不说这些了,故事而已,又不一定是真的。对了,我叫净海,你叫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失礼,自己只是个小和尚,对方是大晟的皇子,他不尊称“殿下”也就算了,竟然还敢问尊讳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会忘了对方的身份,也许是男孩太平易亲切了。
“我叫——”
那个名字即将出口的一刻,有夜风吹入殿中,将烛火吹地明灭一闪,压住了那个还未说出的名字。
小皇子抬起脸,望着寝宫门口,那锁上的飞虹桥门:“她来了。”
苍蝇好像变多了,嗡嗡地绕着红烛飞行,有些甚至落在了九华帐上,有一只甚至落到了皇帝干瘪的脚尖上。
外面传来环佩银铃有节奏的敲击声,仿佛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