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９章 终究只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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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决定逃跑的时候，沈琴心正提着小包走在回家的巷弄里，她的上眼皮一直在跳。一直有开放商说要开发A城旧城区，但是因为利益分配问题，迟迟没有动工。本来已经可以换更好房子的沈琴心一直没舍得搬离这里。
A城这弯弯曲曲，好像一进来永远出不去的巷弄里，几乎见证了她的大半生。从刚嫁过来的稚嫩与喜悦到后来为人妻的委曲求全再到现在孑然一身的潇洒，这长长的岁月里她没有一天不走在这小路上。
路上风景好像都差不多，但总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的流逝。以前写满小标语的墙壁已经剥落，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上生了青苔，青石板的地面也被路人的脚步和车轮磨得越来越平。已经开了几十年的小卖部前，老坐在那里织毛衣的老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了。
年轻时候，沈琴心是个别别扭扭却也敢闯敢拼的小姑娘，婚后生活虽然不幸福，但是好歹她没有穿不暖吃不饱。在婚姻里，她隐忍着，婚姻破碎后却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对谁都呲牙咧嘴的，毫不退让。人到中年后，浮躁的奢华的乱七八糟的人心都已经看遍，心反而变得很沉静，这时候仔细往后看，才发现做错了很多。虽然她不后悔，可是总有牺牲品。
走过某个街口时，她想起十几年前她在这里遇见过一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提醒过她肚子里孩子的命运，但当时尚且心高气傲的她觉得全世界都和她作对。
其实在她人生的很多重大时刻，她根本想不起来左明明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以怎样的表情和动作来面对这个世界的？
她从来不曾考虑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她带来什么伤害。
待她回过神的时候，左明明已经是这样了。
长久对女儿模模糊糊的印象，终于在段时间定格了。
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她想要把做错的都弥补回来，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沈琴心推开家门后，看到苏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将刚刚买好的火车票递给苏羽：“明天下午五点的火车，后天上午就到B市了。”
苏羽接过：“谢谢。”
“你已经看过你的母亲了吗？”
“嗯。”
“那就好。一路走好。以后应该都不会联系了吧……”
“嗯。”
少年乖顺的垂下头看票，小刷子一样密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沈琴心看着他，思绪飘到很远以前自己上学那会。那时左书豪也有张会羞涩的脸，他第一次主动拉着她的手时，只是牵着她，能说会道的嘴在那刻一个字也没有。她拿余光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很严肃，嘴唇抿的很紧，但是长长的睫毛却随着眨动的眼一直跳跃个不停。她无比清晰的感觉得到身边少年的心意，就像现在，她同样能体会到苏羽对于左明明的心意。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罢了罢了。
谁年轻的时候不以为自己心里眼里手里的这点眼巴巴的感情就可以惊天动地，有着摧枯拉朽的能量。好像就凭着这点感情，可以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不要家人不要朋友什么都不管不顾，总说拼死拼活都要在一起，好像那一时一刻就能胜过往后的一百年、一辈子。
最后还不是靠时间来证明了自己的愚昧无知。
就像她。
苏羽离开的那天晚上，左明明跟往常一样，早早的吃了饭吃了药，没到10点就乖乖上了床。本来，沈琴心以为苏羽走后，左明明会有那么一段时间的失落和难过，但是左明明表现的非常正常。
这反而让她担心起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妈妈帮你关灯了。晚安。”
“晚安。”左明明闭上眼睛安静的躺在自己的床上，乖巧的一如往常。
沈琴心也没有问什么，关了灯就离开了她房间。
她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黑暗中的左明明立刻就睁开了眼。
左明明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遇见苏羽的话她现在会是什么样。这几年来，她像被蒙上了眼睛的人，一直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她本就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她用她的一切姿态试图换取个现世安稳，未果。当来自外在的伤害将她击垮后，她像落水的孩子，一直一直的沉入河底。想挣扎，想求救，去找不到对象。
苏羽再次出现的那刻，左明明先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那片蓝天白云。他回来的前一夜A城下了很大的雨，第二天晴的特别利落，所以那个时刻天空才如此的澄澈。长高了不少的苏羽，在这样的背景下，眉眼显得尤其的柔和。左明明的视野里一片旷蓝，苏羽的白衬衫和天边的云一样干净柔软，她的心忽的变得悠远起来。
好像时光一直没走，一直停在她当初扑进他怀里的那个下午。
一个月对于左明明当然不够。
长久以来，她生活的如此怯懦，如此窝囊，她迫切的想要待在苏羽身边，其实已经不在于苏羽到底待她如何，是个怎样的人。他更像恰好出现在她生命的一个符号，她需要他来证明她还活着，她活着还有意义。
床头的夜光钟终于走到了半夜两点的位置。左明明坐起身，轻手轻脚的穿上鞋子，走到窗子仔细听窗外的声音。
听了很久，耳边都是一片寂静——
左明明根本不去怀疑苏羽会不会来，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终于，左明明听到了苏羽的声音。
“明明……我来了……”
左明明拉开窗帘，隔着厚厚的玻璃，她能看到苏羽正咬着手电筒，试图去解开扣在外面的锁。很快，蹦跶一声，窗子可以打开了。苏羽一边往客厅的门那边看，一边压低了声音对明明说：“快下来。我扶着你。”
左明明小心翼翼的攀上窗台，握住苏羽的手，稳稳的跳下。但睡衣被窗棂上的木刺勾住了，就在落地的一瞬间，发出惨烈的声音，左明明看过去，发现身后一大片的衣料被撕裂开了。
苏羽拍了拍脑袋，俯身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件他的运动衣外套递给左明明。
左明明接过来，闻到运动外套上有淡淡的肥皂香，外套有些大，特别是袖子很长。
苏羽看了看左明明这幅似是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摸样，忍不住笑弯了眼。
左明明也有些不好意思，拿袖子遮住了脸，却走上前勇敢的牵住苏羽的手。苏羽的手很凉，触碰的时候左明明有些复杂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再见。
苏羽握住左明明的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问道：“明明，你想好了吗？”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左明明嗯了一声。
“如果你后悔了，我再送你回来。“苏羽这么安慰她，即使他知道其实很难回头。
“不会的。”左明明低头紧紧抓住苏羽的胳膊，声音很小。
苏羽拍了拍她的头：“那明明，我们走吧。”
苏羽的计划是带着左明明走到A城下属的一个小县城，在那里买南下的火车票。南边有不少经济开发区，因为有国家政策的扶持，去那里打工啊淘金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在那里，或许可以生活下去。
就这么仓促、迷茫的决定了他们的未来，苏羽心里特别没底，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左明明的手，左明明也紧紧攀附着他的手掌。
两人往A城的工业区那边走去，穿过工业区后有一段废弃的铁轨。顺着那段铁轨走下去，苏羽想着，天亮之前他们应该就可以走到小县城。
正是季节的更替时期，白天因为有阳光的关系，天气还像夏天一样的炎热，但入夜后便陡然凉了下来。明月稀星，锈迹斑斑的铁轨旁，少年和少女手牵手一步一步的走在杂草丛生的荒芜小路上。因为冷，两人靠的很近，因为急，两人走得很快，因为暗，两个人的脚步没有什么章法，总是一脚踩的深一脚踩的浅。少女的步履更显得蹒跚，偶尔摔一跤，还要靠身旁的少年扶住她。但是少年也没有一点不耐烦，有时候还孩子气的顺势也跌倒在地上，摸摸少女的头发给少女打气。偶尔对视的时候，他们能发现对方的眼里都明亮热烈。
好像一旦破釜沉舟后，心反而安宁下来，明净起来。
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欲望都在夜里静下来，化作相依相伴的需求。只是在这凉薄的夜里，两人的面孔和姿势还是带了点虚张声势的意味。
不知这逃跑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要向这个世界宣告些什么。
待发觉不对劲的沈琴心带着左震和栗娇找到苏羽和左明明的时候，天色已经熹微了。苏羽错误了预估了他和左明明的脚力，在他的计划里这时候他和左明明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了。
当左震的车灯照到他的脸上时候，苏羽在那一瞬间万念俱灰，却也莫名其妙的彻底松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身边的左明明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他还没来及的和明明说声对不起，她就被沈琴心拉扯过去了，两人本来紧紧握着的手这么轻易的就被分开了。
苏羽看到以往总是风情万种的母亲怒气冲冲的冲上来，然后他感觉左脸火辣辣的疼，母亲花容失色的脸在他面前不停闪动，她的嘴一张一合的，他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物质、空间、声音和空气，全都变得隔膜、模糊，不确定。
已经生起的太阳将暖暖的黄色光辉洒落下来，有些零星的破碎的灰尘在光芒里跳跃，越来越稠密的纠缠在一起，苏羽看不清跟着被母亲拉扯走的左明明是否回头了。他看不到左明明眷恋的、晦暗的眼神，他看不到她的泪流满面。
明明是这么近的距离，苏羽却好像看见左明明的背后有千山万水，而她也慢慢走入这千山万水，再无踪影。
眼前的她，终归还是像海市蜃楼一样。
再也触碰不到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当世界的喧闹再一次清晰的侵入苏羽的耳膜中，苏羽听到了左震的一声怒吼：“你们怎么能干出这□□的勾当呢！”
苏羽狠狠的握紧了拳头，第一次发出反抗左震的声音“我们没有做错！”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左震的骂骂咧咧和栗娇的哭泣声淹没了。
许多人的未来就是在一夜之间改变的，然后各自天涯，这样的事情四处皆是。
苏羽被送回B城，生活再次走上正轨。
与左明明的相遇，好像一个梦。那些相处的细节抽离出来，桩桩件件好像都是不真实的。
苏羽记不清她与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但是却始终将那个私奔的夜晚记的尤其清楚。
他常常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清晨。
他忍不住的去想如果那次他们成功了该会是如何。
他们或许会有很美妙的生活，一直认真努力的照顾着对方，一直互相支持着渡过困难，有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围绕在身边，纵然是炉边锅灶的生活也能过得有声有色。
他们或许坚持不了几年，或许会因为清贫、辛苦而吵吵闹闹大打出手，或许会因为一件小事分开，或许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还是在一起，只不过不再恩爱。
但是即使这种不快乐的设想，苏羽都觉得异常的满足。
终究只不过是饮食男女而已，世间再绚烂的爱情大多数都沦为了带了点厌倦的相互依赖，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一直在一起的平平淡淡。
而那些太过用力的爱情，能量很快就会被用光。就像烟花一样，有过一瞬间美丽逼人的绽放后，只会落下满地带着温度的灰烬。而到最后，连这点温度和灰烬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９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