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时经年》阿优

8、第８章 们都不曾想

　　当苏羽出现在沈琴心面前时，沈琴心几乎咬碎了一口的牙齿。这个男孩活脱脱的就是左书豪年轻时候的样子，皮肤清透，气质干净，眉宇间还有些年少人的英气，看上去聪明又乖巧。
　　少年是认识她的，见到她时一脸的意外，开口唤她为嫂子。
　　从辈分上来，她确实是他的嫂子，是左明明的叔叔。但是由他喊出来，已经离婚很久的沈琴心真的很别扭很不舒服，她熄了手上的烟，又点燃了一根，淡淡的抛了一句话出去：“明明叫你是叫叔叔吗？”
　　少年的脸一下子全红了，满脸的局促。
　　“我明明记得她在电话里是叫你苏羽的啊。还有你们那些信件……”想到那些情意绵绵的信件，沈琴心一阵头皮发麻。
　　少年抿着嘴唇，一脸的尴尬，支支吾吾的解释道：“嫂子，我……我没有恶意。我真的对明明没有恶意，请你相信我。”
　　“我知道。”
　　沈琴心站起身，发现少年竟然比她高出半个头，虽然面孔还稚嫩着，身型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模样了。
　　“你多大了？念几年级？”
　　“我今年18，读高三。”
　　“怎么跑到B城来念书了，我记得你不是判给你妈了吗。”
　　“我爸爸一直没有再婚，他想要我过来陪他。妈妈那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也有了新的孩子……我有些多余。”少年有些犹豫，却还是将实情和盘托出。
　　明明同是离异家庭的孩子，相比较现在已经半死不活的左明明而言，这个少年显然拥有还算多的关爱，整个人显得健康挺拔。沈琴心又一次在心里狠狠的责怪自己。
　　“事情是这样的……”沈琴心将发生在左明明身上的事情和盘托出。沈琴心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少年的表情，少年的表情先是错愕着，而后又是满脸的震惊，最后红了眼圈，呆呆的坐在一边，半响都没有说话。
　　沈琴心狠狠吸了口烟，向上吐出一个慢悠悠的烟圈。
　　她已经知道，少年一定会跟她回去。

　　苏羽请了个长假，坐在晃晃悠悠的火车上逐渐接近了记忆里的城市，他看到A城的车站被重新粉刷了一遍却依然简陋，依旧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和坏了一大半的木质座椅。旅客头顶上那旧的发黄的吊顶风扇，懒洋洋的转，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表情冷漠疏离。
　　一如他离开时没有温度的样子。

　　A城在苏羽的记忆并没有多少好的部分。父母离婚后的贫困与颠沛流离，以及母亲另嫁后他的别扭与不安。时时刻刻里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那段拖泥带水的日子里他学会替自己披上一副好学生好儿子的伪装。凭着这幅伪装，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包括左明明在内。
　　一开始接近左明明的时候，他只是嫉妒左家全家福照片上那个总是笑得最开心的她。慢慢的，他逐渐和她熟悉起来。在这一过程中，他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表面上那样。
　　她并不是没有烦恼，也并不是没有难过，只是这个姑娘身上顽强的生命力将这些见不得人的情绪都按压下来。
　　本来只是贪恋着她的笑容的苏羽，开始发现自己慢慢卸下了伪装。他开始会担心、会愤怒、会心疼，看到左明明的会开心、会笑、会觉得心里很暖。
　　这样的猝不及防的变化让他害怕。
　　所以他匆忙中选择了逃离。
　　B城的生活匆忙平淡。本来以为就可以这样和左明明断了联系，但是他居然舍不得。那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左明明的存在对他有多么重要。
　　只是想到她，他的心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变得温柔。
　　在信件和电话里他只觉得左明明过得开心与满足。他未曾知道这几年来这个女孩子身上发生了如此可怕的事情。
　　他甚至不相信左明明会变成那样。

　　所以当苏羽站在左明明面前时，他震惊了，他满脑子都是这一个念头：如果当时他没有走……
　　相比于两年前，左明明黑了瘦了，但本来匀称丰满的身材现在像一个干枯的骨架，衣服下露出的手腕细到令人害怕。连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都干涸着，整个人死气沉沉的。本该成长的最快的青春期，左明明却停止了生长一般。
　　她……过得不好。
　　过得很……不好。
　　很久没见了，苏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呆呆的站在左明明家的院子里，鼻子酸的厉害。倒是左明明扑上来，也不说话，紧紧抱了苏羽一会，又匆匆跑回家里捧了一堆零钱递给他：“还你钱。”
　　是几年前那个夜晚里他借给她的，没想到她还记得，苏羽苦笑不得的接过钱：“好好好。”
　　站在一边的沈琴心放下行李，亲昵的揉揉左明明的头发，问站在一旁的保姆她最近怎么样。
　　“挺稳定的。”保姆回答。
　　沈琴心长舒一口气，转身对苏羽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你……只要陪着她就好了。”
　　“嗯。嫂子。”苏羽应声。
　　“把那个称呼去了。叫我沈琴心。”
　　“……好。”

　　苏羽回来了之后，左明明以惊人的速度一天天的恢复着。其实苏羽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他只是每天和左明明说说话，带着她出去走走。但就是这样，左明明的状况开始变得稳定起来。
　　沈琴心对这样的变化很感激，她曾不止一次的提出要给苏羽一些报酬。苏羽都拒绝了，他和父亲的日子算得上是清贫的，他很需要钱。但是他不想将他对左明明的用心变成一种物质交易。
　　只是，沈琴心的钱让他再一次的意识到左明明对他有多么的重要。

　　苏羽还是要回学校继续课业的。一个月后，苏羽决定回去B城。临行前一天他在房间收拾行李，鬼使神差的，他将左明明写字桌上的一个旧相框放进了背包里，相框里有一张几年前的照片，那时左明明还有很明媚的笑靥。
　　权做一个念想。
　　无法企及的念想。
　　从一个月前，沈琴心找到他的时候，苏羽就知道他和左明明已经结束了。
　　如果被母亲和左震知道后……
　　特别是一直对左震感恩戴德、行为处事都特别小心的母亲知道后……

　　几天前，沈琴心趁左明明睡觉的时候与苏羽进行了一次详谈。
　　苏羽一直都有些害怕沈琴心，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很小家子气的女人，而现在，她完全有着压迫一切的气势，说话不急不慢，却句句戳到重点上。
　　“苏羽，明明她快好了……你如果没什么事情可以回去上学了。”
　　苏羽低着头不说话。
　　“你也不想让你母亲知道吧……你不要忘记了，你是左明明的叔叔。我非常感谢你，但是你对她的感情好像已经超出你们应该有的关系了，不是吗？”

　　苏羽慢腾腾的叠着衣服，左明明敲开了房门。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披在肩头。
　　经过一个月的调理，她健康了很多，少女正在发育中的身形还稚嫩着，但那微微的弧度和曲线依然让苏羽的喉咙发紧。特别是左明明现在这么穿着睡衣毫不设防的样子，让苏羽的心砰砰砰的不受控制跳起来。
　　他舍不得移开眼睛。他知道，明天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她了。
　　世界这么大这么挤，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苏羽，我洗完澡了……你可以去洗了。咦！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收拾东西呢？”左明明一眼就看见了苏羽身边的旅行袋。
　　“明明，我……我要走了。”苏羽欲言又止。
　　“走？去哪里？”
　　“B城。我回去上学。”
　　“就像两年前一样吗……”
　　苏羽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又不想要明明了……”
　　苏羽想开口，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清楚地看着明明的脸瞬间就暗淡下来。她气呼呼的坐在床上，也不擦头发，任水滴从发梢滴落，一颗一颗络绎不绝的落到苏羽的手背上，冰凉凉的。
　　“明明……”
　　“嗯？”
　　“明明，你怎么……了……”落在苏羽手背上的水滴突然开始变得温热，觉得不对劲的他掰过左明明低着的头。

　　记忆中从来没有哭过的左明明……居然哭了。
　　左明明的泪像成串的珍珠一样落下，汩汩的在脸上流淌。一双眼已经被泪浸的透湿，连长长的睫毛都被那泪黏在了一起。
　　苏羽慌了神，连忙抓过桌上的手帕替左明明擦泪，但那薄薄的帕子根本止不住左明明喷涌的泪水。
　　左明明一直哭一直哭，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的委屈全部哭完。
　　苏羽像个小丑一样站在旁边，他徒劳的去擦她的泪，说笑话逗她，都不能引起她一点点的反应。
　　这无声无息的泪水，几乎要苏羽也跟着她肝肠寸断了。
　　他想起几年前他常常送她回家的那会，那时他们还刚刚认识，还没有那么多后来的变故，他们一起走在曲曲折折的旧巷弄里，两边是残砖、废瓦和低矮的墙，远远地有工厂的轰鸣声，、和絮絮叨叨的人声，天边有晚霞绚丽的光芒。
　　他们故意将脚步放得很慢很慢，让相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常常直到月亮都露了头他们才舍得说分手，苏羽还记得分手时A城柔滑的月光好像全部印在左明明的眸子里，少女初成长的柔软摸样让他心动不已。
　　那时，他们的心里只觉得和对方相处是自在的是舒服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没有非要跟对方一直在一起的执念，闲聊也好，闲逛也好，两人的心里都是亮堂堂的，如明镜一般。他们都不曾想到会有后来这样万念俱灰，看不到未来的时刻。

　　“明明，我走了之后，你也要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想读书就换个地方上学……不要让自己不开心……难过的时候要发泄出来……写日记也可以，告诉妈妈也可以，跳舞唱歌都可以……千万不要憋在心理……对于欺负你的人你要学会反抗……”说着说着，苏羽已然说不下去，声音慢慢低下去：“总之，明明，你要照顾好自己……”
　　“明明……你回答我的话好不好？你这样一直哭，我心里也很难受……”苏羽央求明明。
　　左明明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止住了那好像要哭到天荒地老的泪水。一双眼在泪水洗刷后显得尤其的明亮。
　　“明明，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苏羽，你带我走好吗？”
　　明明的话像是炸开的雷一样，轰的苏羽一阵头晕目眩，苏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你说什么？”
　　“苏羽，你带我走好不好？”左明明又咬字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明明，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苏羽颤抖着扶住左明明的肩膀。
　　“苏羽，我们一起去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我可以去打工，可以养活你。你可以继续读书。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左明明说着说着，泪水纵横的脸上还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苏羽在左明明身边坐下，手控制不住的抖动，有些害怕，却也很兴奋，左明明的这句话开启了新的可能性。而这可能性是一直循规蹈矩的他从未想过的。
　　逃走！？
　　私奔！？
　　只有他和左明明。没有B市他孤独的亲生父亲，也没有A市的母亲、继父和弟弟，也没有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沈琴心。
　　苏羽的手心慢慢出了汗，心脏却因为这石破天惊的想法而不停的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膛了。他哆嗦着声音问身边的左明明：“明明，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安静的靠在他肩头的左明明不说话，特别乖巧的笑了笑，特别认真的点了点头。
　　她的笃定反而更衬托的苏羽的怯懦，苏羽深深为自己感到羞愧。如果一个女孩子都愿意拿自己后来的人生来赌，他一个顶天立地、有手有脚的男子汉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苏羽突然爆发出从没有过的勇气，他将明明拥入怀里：“明明！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