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断肠声里忆平生 四年前殊途 ...
-
存熙堂里,一家人其乐融融一起守岁,直到鸡鸣时分,方才约定了行程各自散去。
莫羽在长白阁外廊台阶上坐了良久,等到外面炮竹声渐息了也不见靳荨归来,正盘算着要出去找找,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少年把耳朵贴在门上,耳廓微动。
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男人,武功不弱。莫羽放轻身法,飞身上了房檐……
今夜尽兴,桂花酒甜而暖身,靳荨忍不住多贪了几杯,现下后劲儿有些上头。她强撑着一丝清明,在多喜和傅书朗地搀扶下走至长白阁门外,与他二人挥手作别。
“就……送到这里吧,多谢你们二位了……”
“靳姐您一个人可以吗?要不就让多喜留下来照顾您一晚吧。”傅书朗看她站着有些打晃,不禁心中担忧。
“无妨,不必担心,已然……习惯了……”靳荨打了一个酒嗝,过了片刻才发觉失态,又跟自己置气般咬着下唇,脸色更是粉红得好看。傅书朗注意到她酒后不自觉的小动作,竟然流露出丝屡撩人心弦的小女儿态,心中蓦然一动。
一口气撵走了他们两个人,靳荨转身推开大门。踉跄着一直走到内堂里,见还是没人来扶,便头也不回地眯眼笑道“生气啦……”
听到背后传来轻巧的落地声,靳荨又自顾自接着说起来。
“是姐姐不对,不应该这么晚才……嗝……回来……对了,我偷偷给你带了饺子……”
莫羽本来是有些气,可回忆起她上次流露出这种神色,又感觉可以追溯到很遥远之前,让他贪恋得想再多看上几眼。
她一边从袖子里头掏着什么,一边不甚利索地朝前走。不小心踩着了裙摆,眼看就要摔倒。莫羽赶忙急走两步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外面下雪了,映得月亮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靳荨拉着莫羽搀扶过来的手,很安心地倚靠在他怀里。
她知道她的莫羽长大了,个子越来越高,这双手也不再是自己第一次握着那样,软软的能完全包裹在掌心里。那年之后,他常常会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飞鸟发呆,靳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莫羽啊,今年过了年,你也到了该加冠的年纪……要是在邸州,本来应该好好的热闹一下。我们请上图煜姐姐、小硕哥哥、舒朗弟弟、孟姨和蒲伯伯,再带着莫骊,还有……还有……”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几乎把全部重量都挂在少年身上。神色里的憧憬伴随着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可是,都怪姐姐不好……现在没法子给莫羽一场风风光光的加冠仪式了……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回邸州去。姐姐一定,一定给你补上一份最好的成人礼……一定……”
烛光微微摇曳,室内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冗长平稳的呼吸声代替。莫羽小心地为她盖上缎被,在低头掖被角的时候听见她极轻的一声呓语。几乎是同时,一滴泪滑过她的眼角,径直滑进鬓发里,再无踪迹……
“平生……”
-----------------------
“朝廷钦犯在此,包庇者同罪,一个不留!给我杀!”火光冲天,猩红色的月亮高悬,刀光剑影里喊杀声连成一片……
“我挡着他们,你和莫骊莫羽从后山先走……”
靳荨听见有谁的声音近在耳畔,镶嵌在那么恐慌的混乱里,却平稳得让人心安。可是她觉得头很沉很累,太阳穴突突跳着疼,不知道身处何地,也看不清说话人的相貌,恐惧如同挣扎着想要破茧而出的飞蛾。
“要走一起走!”靳荨听着自己的声音说。
“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另一个声音催促道。
她忽然觉得清醒了一些,红月、火光、杀戮、一切都回到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
“娘……我怕……”小姑娘软嫩的声音浸满了惊慌。
“莫骊不怕,娘在呢……”她一手颤抖着抱紧怀里的孩子,又用另一只手拦住要往前冲的少年。
“主子,快走吧!官兵打进来了!”
“蒲伯,我不走!要走大家一起走!”
“小王爷,你护着荨儿、莫骊和莫羽先走。我先去抵挡一阵……”那个声音又说。
“我跟你一起去,兴许还能多拖延些时间,后山凤尾林汇合。"
不许去!全都不许去!靳荨张大嘴想喊,可却如同冰封的游鱼般无力,只能任由身体被拉扯着向后山跑去……
周遭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她奋力朝渐行渐远的背影伸出手……
不要走……求你……
不要走……平生!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日光透过窗花斑驳地在投射下来。靳荨皱了皱眉头,不自觉抬起手去挡那片照在脸上阳光。
“看来你这几年也过得蛮精彩。”
靳荨猜到她一定会来,却还是被突如其来的讥讽堵得无话可说。
“夫人趁我熟睡登堂入室,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荣锦其实辰时就到了,来时听闻屋顶异响,担心有人想暗中加害。追了几步又见那人轻功身法十分眼熟,便也了然,举步回到屋内。
靳荨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整个人都处在紧张防备的状态里,嘴里胡乱唤着那个人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舍弟江南殁,家兄塞北亡。
荣锦觉得心里空荡荡得难受。
四年前殊途峰一战,她没有了图硕,靳荨又何尝不是失了欧阳平生和莫骊。更何况她曾是自己一壶浊酒一刃牙刀,发誓一生肝胆相照的金兰知交。
“我本就不是君子,也无需光明磊落。”荣锦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又盘坐下来翻看案头的字帖。
“夫人不会又是专程来找靳某吵架的吧。”靳荨抢白道。
“靳堂主比干之心,怎会猜不到我的来意。”荣锦悠闲的抿了一口茶。
“想必夫人是为了靳某昨日随口提的那两句诗而来……”
“既然靳堂主开门见山,我也就不跟你多绕弯子了。”边说边拿起一张不寻常的字画,对着阳光看去……
见她翻看到了莫羽画的那张猪头图,差点没忍住喷出一口茶的样子,靳荨暗自笑了笑道,“请讲吧。”
荣锦放下茶杯,脸色变得肃然,“梦中未比丹青见,人间别久不成悲。靳堂主是否认识……亡夫?”
“邱先生那一折书,夫人也去听了,难道不曾起疑?”靳荨避开话锋,淡淡问到。
话音未落,荣锦感觉到自鼠蹊升腾起的一股寒意,终于在体内凝结成噼噼啪啪的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