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花莫欺》槐崖

19、手握阴阳 那声音极近

　　那声音极近，且冰冷非常，仿佛寒冬腊月来了一场雪。抬头望去，在场却无人察觉那人何时已站在几人身后。
　　如果有人见过这人的样子，定然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在江湖上有一个响亮的称号——“魔罗双剑”，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唐家的二当家，唐家家主唐公望的胞弟唐公铭！更是因为他那令人看一眼就忘不了样貌身形，鬼怪一般阴邪的武功！
　　只见那人足间轻点，凌于青柏之上，一头黑发却是白了一半，却不是错落交织，而且黑白极为分明，竖在银冠上。半张脸被银色面具掩盖，一身蜀中道服，也是一半黑白，最渗人的是那双眼睛，全没了正常人的影子，左阳右阴！整个人仿佛一副太极图，却不是抱阴负阳，抱阳守阴，正是极阴极阳。
　　众人正自惊愕，只间唐公铭半张脸邪魅的一笑，“杀我唐门的人！当真是有胆！得是借了熊心豹胆，才有这份心量！”那人的话平静中，却给人一种震慑人心的恐惧！
　　只听到丛林中悉悉索索的人声翻动，一时间这小小的谷底竟然聚满了人！皆是牙色火云服，是蜀中唐门的人！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吴寒秋，一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燕青羽等人食肉啖骨的样子！
　　正在唐家众人砺剑擦拳，只等唐公铭一声令下大开杀戮之时，却见一粗鄙老者面色红晕，细目小眼，酒槽鼻，当真是奇丑无比！拿着酒葫芦，背上绑着一根招魂幡，身上一身破衣麻服，恶臭难闻！醉呼呼的高喊着：“阴人赶路，活人回避，爱避不避，阁下自理！”老者说话，走路东倒西歪的，还打着酒嗝！
　　看着老头儿的样子，原本箭弩拔张的气氛，一下松散了开来，唐公铭阴鸷的眼神，突然眉目一弯，爽朗的笑着，那笑声干净澄澈！“赶尸的？身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倒是赶的什么尸？”
　　那老头红红的眼眶，微眯着小眼睛向身后一瞅，拍拍脑门儿，打了一个酒嗝，笑道：“这酒喝糊涂了，忘了小老儿早就不赶尸了，赶的尸跑了，没办法给主家交代，现在改行算命了！”说着抽出背后的招魂幡，凌空一抖，竟然变成了一个阴阳幡！上有乾坤道印，下书“一卦定乾坤”五个大字，笔走龙蛇之势！又如烟云，泰然自若！
　　原本阴魂弥漫的谷底，阴气尽皆被收入了阴阳幡中！
　　一唐家弟子道，“装神弄鬼！也需得点道行！”说着手腕翻转，两枚月牙镖就飞了出来！朝那老头儿激射了过去！
　　这一幕，竹瑜瑾看在眼里！在唐公铭到来之时，竹瑜瑾是欲哭无泪！人人都知魔罗双剑，喜怒无常！杀人的手段更是阴损，遇上他只怕是有命来，没命回啊！可是看到唐家弟子的这一手，心里起了几分轻蔑！堂堂的蜀中第一门——唐门！自识暗器天下第一，两枚小小月牙镖，也想杀人不成。谁知竹瑜瑾内心这念头刚一闪而过，转而变成了惊愕！
　　只见那两枚飞向老头儿的月牙镖，离那老头儿不过三四尺，两枚月牙镖忽然好似产生幻影，层层叠叠，如镜花水月，整整有七十二枚之多，覆盖老头儿的周身，避无可避！
　　老头儿面色平静，抽出阴阳幡，单手划了个圈儿，将月牙镖尽皆挡在了身外，反手一抓将月牙镖收在了掌心里！
　　老头儿饶有兴致的看着手里的月牙镖，口中赞道：“镜花水月，唐家的暗器名不虚传！”
　　唐家弟子看见自己的月牙镖被老头揣进怀里，大急之下抽出袖间的兵刃，怒道：“我杀了你！”
　　唐家弟子刚要动手，却被唐公铭绣袍一甩，拦了下来！
　　唐公铭笑道：“一指定阴阳，算尽乾坤无一漏！嗯！好个通神算子萧乾！江湖人称，通神算子常年居于望海楼上，天下慕名之人数不胜数，多少人散尽家财，只为求上一挂！可是望海楼主，不拘于俗世，不屈居于名利！南皇亲临，也不曾见着一面！当真是脱尘绝世，潇洒非凡！如今却面陋如乞丐，若不是这阴阳幡，我倒还瞧不出你来！何以落魄至此？”
　　唐公铭此言一出，身后的一众唐家弟子都是一惊，萧乾醉醺醺的，摇了摇酒葫芦，一口灌进了嘴中！就着粗烂的袖襟擦了擦！龟裂的嘴巴还砸吧了两下，醺醺道：“我本就一介相命问卜的指迷先生，高堂之上的琼浆玉液倒不如这乡野浊酿！还是一人一幡来得痛快自在！”
　　唐公铭嘴角邪魅的一笑：“通乾坤，晓阴阳，不知通神算子，算不算得到自己命陨几时啊！”
　　萧乾听到这话也不恼，“阎王要我三更死，哪能留我到五更啊！死便死了，算到了又能怎样？好了，今日我也不与尔等饶舌，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带两个人走！还望公铭兄行个方便！”
　　萧乾说完，看了一眼叶飞轩和谢英亭二人，此时两人早已是身受重伤，谢英亭匍匐在地上，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中了暴雨梨花针的叶飞轩，倒是还站在原地，只是他这样子，全屏胸中半口气吊着，生死也只在一线之间！
　　唐公铭笑道，“我若不行这个方便呢？难不成萧兄还抵得过我这唐家三百弟子？不过，我倒是想卖萧兄的面子，可他二人杀了我唐家高手，我若看着他二人被萧兄带走，置我唐家于何地啊！况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规矩！非是我不卖萧兄的面子！”
　　萧乾叹了口气道：“杀人偿命，在理在理！打我是打不过了！不过我受人之托，必须带此二人回去，这样吧，我就代二人给公铭兄一个交代可好？”
　　唐公铭疑惑道：“哦？难不成萧兄还想以命换命不成！”
　　萧乾又打了一个酒嗝，咧着嘴道：“换命是换命，却不是换的我的命！我只承诺带此二人回去，可没说非得是活啊！”
　　说着萧乾破烂的绣袍一抖，手上多了一把折扇，众人诧异未消，却立时换上了一脸的惊愕！只见萧乾手中的折扇展开，一半阴一半阳，却是一副阴阳交汇图案的折扇！唐公铭一句话出口，众人目光中惊恐、疑惑、贪婪表露无疑！
　　只听得唐公铭喃喃道：“翻手为阴，覆手为阳，一念生死，反复之间！是阴阳扇！难道你~”
　　唐公铭后半句没有说出来，江湖人尽知，阴阳扇乃阴阳手陆彦川之物，陆彦川是何人，天下名医首屈一指，只要付得起代价，活死人肉白骨，生残补缺又如何，不过是翻手之事。而手中的一把阴阳扇，陆彦川更是视之如命，从不肯轻易示人，如今居然却出现在萧乾手中，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死了，但放眼这天下能杀得了陆彦川的能有几人呢？
　　萧乾或许算是一个，但作假一把扇子，却要远远比杀死一个陆彦川要简单得多。
　　萧乾也不理会唐公铭疑惑的神情，手中的阴阳扇子在手中转了一个圈儿，阴面朝上轻轻呼扇了一下，“魂来”！众人只觉一阵劲风吹过，却并非由扇而出，而是由扇而来，风吹过的地方只见谢英亭和叶飞轩双双倒地，只一瞬间便没了生气，分明是死了。
　　萧乾还没有罢手的意思，手腕翻转，扇子转而阳面朝上，只见方才吸扯的风力调换方向，萧乾醉醺醺的说了句—“魂生”，这一扇却是朝向地上早已断气多时的吴寒秋。
　　只见吴寒秋猛然间睁开了双眼，一口闷在心口的污血随之喷了出来。吴寒秋死了，却又活了！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吴寒秋又咳出几口血来，气息逐渐恢复平稳，脸色却惨白如纸。
　　这一幕将连同竹瑜瑾在内的众人惊呆了，燕青羽只是疑惑。几个反应过来的唐门弟子，连忙上前扶起地上的吴寒秋。吴寒秋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一眼萧乾，颤抖的抱拳说道：“谢谢先生救命之情”
　　萧乾收起扇子，摆摆手说道：“不必言谢，我无非也是受古人所托，一命换一命罢了！”
　　唐公铭见吴寒秋竟然真的醒了，心道“莫非真是阴阳扇~”一瞬间惊疑、贪婪、忌惮连番从脸上闪过，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袖中的暗器。
　　萧乾又连灌了几口酒，将阴阳幡随手插在背后，对唐公铭笑道：“命也偿了，债也还了，若无他事，我便带人先走一步，告辞！”
　　唐公铭忽然甩了甩衣袍，将双手负于身后，看着萧乾说道：“萧兄果然洒脱，若是日后闲时，在下必备薄酒，邀萧兄来唐门一叙。”
　　萧乾听到这话，竟有些犯馋，“唐门的醉仙酿乃是人间仙酿，我早就耳闻，却从未亲口尝过，唐兄话已至此，盛情难负，改日自当前来叨扰几杯才是。”
　　唐公铭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唐门随时恭迎！”
　　“好好好”萧乾连说了几个“好”字，从背后好似挠痒痒一般，挠出了一枚镇魂铃，摇了三摇，叶飞轩和谢英亭的身子直挺挺的站立起来。
　　萧乾一边摇着铃铛，一边醉醺醺的念叨着“阴人赶路，活人回避，爱避不避，阁下自理！”
　　叶飞轩和谢英亭就这么跟着萧乾远远的消失在山头上。
　　唐家几个弟子，有些诧异的问：“就、就这样让他们走啦？”
　　唐公铭拧了拧眉说道：“命也偿了，唐门可不是不讲理的地方，便由他们去了！”
　　竹瑜瑾听到唐公铭的话，刚稍稍松了一口气，却见唐公铭随之而来的眼神。
　　这一次，燕青羽反应要比竹瑜瑾要快，还未等竹瑜瑾开口，燕青羽已将竹瑜瑾负在背上，发足狂奔。
　　唐公铭冷冷说了一个字，“追！”
　　也亏得燕青羽轻功不弱，一连背着竹瑜瑾跑了十来里，还未被唐门的人给追上。不时的接下几枚飞来的暗器，反手又丢了出去，打掉几个临近的唐门弟子。
　　每一次暗器发作都惊险万分，竹瑜瑾还道燕青羽救走他，无非是为了避免自己被扎成刺猬，找的垫背的，却也知道不是骂人的时候，所幸闭了嘴。
　　后面跟上来的唐门弟子也学聪明了，见普通暗器伤不到他们，算准距离远远的跟随，是想待燕青羽力竭之时，再上前擒住二人。只有唐公铭看出燕青羽功夫虽是差了些，但是那轻功，看似毫无章法，却诡谲异常。心中有感，不出五里之内，若擒不住燕青羽二人，只怕两人便就此遁走。心中忖道，阴阳扇拿不到，传说中的“宝物”必归于我手！
　　于是对两人连忙喊道，“小兄弟，在下有事想问知一二，还请留步！”
　　燕青羽充耳不闻，反而又加快了几分，方才他拉上竹瑜瑾便跑，是因为他清楚的感受到唐公铭那眼神中无尽的阴寒，那是纯粹的杀意，唐公铭想杀了他们。
　　竹瑜瑾却生怕燕青羽会停下脚步，毕竟“傻子”的思维岂可常理度之。在背后说道：“易涨易落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此人不可轻信，赶紧走！”
　　虽然隔着数丈的距离，以唐公铭的耳力还是听得清楚分明，嘴角一抹嘲色，对身后的数十位唐门弟子说道：“今日务必将这二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