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红嫣》千江滟

5、相府夜宴 月娘，宴会

　　在相府住下也有几天了，这几天来，洛红嫣一直想找机会去调查一下那个高昇，看看朝堂上有哪些人跟他走得近，他们平时会有些什么样的交易往来，想着也许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而要调查这些就必须要进入他所居住的主院，最好是能进入他的书房。可是她们到相府来，名义上是被邀请来的，算是客人，在没有得道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总不好乱闯。但若要偷偷潜进主院的话．．．．．．且不说相府的家丁仆役丫鬟婆子众多，她很难避过众人耳目而不被发现，就算真的避过了他们的耳目，堂堂相府，护卫必定森严，而主人日常起居的地方更是严上加严，即便比不上皇宫那铜墙铁壁般的守卫，她相信也必定有暗卫隐藏在主院各处，随时警惕着那些不请自来的人。虽然凭她的身手，偷摸地溜进去，拿点东西，再偷摸地溜出来，未必会失败，但那样太冒险，现在还不是冒险的时候。该怎么办呢？洛红嫣在心里盘算着要怎样找个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左丞相高昇。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这天上午，有丫鬟来报，说她家老爷有请月娘去正厅一坐。等月娘回来后，洛红嫣便问月娘：“月娘可是知道这位大人的目的了？”月娘柳眉一挑、红唇一弯，一副你也看出来了的表情，说：“一部分。”然后就把刚刚左丞相与她谈话的内容又一一同洛红嫣说了一遍。原来，再过五日便是这位左相老爷的寿诞，到时候相府要设宴。他今天找月娘去就是想请她挑选几个年轻漂亮并且还是处子之身的姑娘排一支舞，到时候好在宴会上献舞。洛红嫣听后，眉头微蹙地说：“宴会上安排歌舞是常事，要求献舞的女子年轻漂亮也不奇怪，只是．．．．．．他还特意要求是处子之身？看来这所谓的献舞没有那么简单。”月娘点点头表示赞同：“想来不过是借献舞之名，实则献美人才是真的。”洛红嫣点了点头，又说：“这高昇现在已经位居左相，朝堂之上除了右相、太傅和两公两侯与他同为一品，其他大臣品阶莫不在他之下，能让他进献美人的恐怕只有皇室中人了。”“莫非．．．．．．宴会上会有某位皇子来？”月娘接着洛红嫣的话说道。洛红嫣冷笑一声道：“他现在是权臣，他的寿宴上会有皇子来贺寿并不奇怪，说不定还不止一位皇子呢。”“那我们该怎么办？”月娘问道，现在一有什么事，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去询问一下洛红嫣的意见。“怎么办？堂堂左相大人提出的要求，难道我们还有资格说个‘不’字？”月娘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也是。”洛红嫣闻言笑了笑，出言安慰月娘：“月娘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这还会是一件好事。”“好事？”“是啊。如今揽月阁的气数已不比从前，但倘若到时宴会上真有哪位皇子看上了我们的姑娘，不说从此以后揽月阁就有了靠山，但起码也有了一层庇护，而且还能重振一下揽月阁的名气呢。只是．．．．．．不知揽月阁的众姐妹是否愿意，这还需要月娘好好地说服一番。”月娘点头应道：“这我自然会去劝说的。”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陷入了各自的思量中。月娘想的是要如何去说服那些姑娘们，以及接下来该如何排这支舞，而洛红嫣想的则是，到时候参加宴会的必定大部分都是平时与这高昇关系密切之人，这可是一个调查他的机会。于是沉默了一会儿。洛红嫣又开口了：“月娘，宴会献舞的人选可否算上我一个？”月娘闻言有点诧异：“你要去？”洛红嫣点点头道：“嗯。只是我不会跳舞，所以这几日还要劳烦月娘多费些心思来指点了。”月娘说：“这有什么劳烦的，若你想去，我自是要尽力帮你。只是．．．．．．你可想清楚了？”“嗯，放心吧月娘，我有分寸的。”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排练舞蹈了。对于歌舞这些事情月娘是行家，因此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挑选姑娘也意外地顺利，因为很多人都觉得哪怕到时候被当做礼物送给某位权贵，那也算是找到了个依靠，运气好的以后说不定能给人当个妾，也总比在青楼迎来送往的好。对于她们来说那已经算是不错的归宿了。
　　留给大家排练的时间不多，只有五日。时间比较紧，所以大家都很认真，特别是洛红嫣，因为她不会跳舞，所以就连晚上也在练习。不过好在她有习武的基础，因此无论是身体的柔韧性还是肢体的协调性都是极好的，并且由于她有轻功在身，因此身体既轻快又灵巧，再加上月娘的尽心指导和她的勤加练习，几日下来也跳得有模有样，虽然不能艳惊四座，但合着曲子，踏着拍子，一板一眼，可以跟其他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既不抢也不慢。这就是她想要的，绝不突出。本来月娘以为洛红嫣想献舞是为了能够在宴会上出风头，以博得某位皇子的青睐，所以想安排她当领舞，因为只有领舞才是最能吸引众人目光的。可是没想到洛红嫣却拒绝了，她说：“我既不是模样最漂亮的，也不是舞跳得最好的，怎么能当领舞呢？那岂不是名不副实。”弄得月娘有点纳闷儿，不过还是依言没有让她当领舞。
　　五月初三，端阳前夕，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莺歌燕啼、蝶舞穿花，仿佛连空气中都荡漾着热闹的气息。而今天的左丞相府尤其热闹，因为今天是他们相爷的寿辰，大家都在为寿宴而忙得热火朝天。虽然宴会是安排在晚上，但是那些家仆从早饭之后就开始忙着准备了。由于天气已经非常暖和了，所以宴会被安排在了室外，就在主院的花园中。此时已是傍晚，华灯初上，为宴会所做的一切准备都已经就绪。洛红嫣她们也早已来到花园中候着了。离宴会开始尚有些时候，宾客未至，洛红嫣她们就等候在花园西南角的一个六角凉亭中。此时无事，洛红嫣便开始打量起花园内的景致。只见这花园南北两侧分别有一幢主建筑，北侧的大概是正厅，南侧的大概是穿堂，因为从那儿出来后是一道八字影壁。在正厅和穿堂两侧分别都有抄手游廊将其相连，游廊环绕在花园四周，刚好将花园合抱其中。她们现在所待的六角凉亭就是衔接在游廊中的一个可供人歇息的凉亭。在游廊与花园最外围的围墙之间种有松、竹、梅、枫树、海棠等植物，大概是为了能够在不同的季节欣赏到不同的景致。而此时，梅树寂寥、枫树未红，只有海棠花装点着那四季常青的松竹。五月已是暮春，海棠花的花期也将结束，哪怕只是一阵细风吹过，也会引得那满树的花瓣簌簌飘落，放眼望去，就如落了一场粉色的花瓣雨。游廊内侧，沿廊也种了一圈花树。这些花树要低矮一些，大多只有一米多高，不知是什么花，有红的、有白的，开得一团团一簇簇，如火如荼。花树上每隔十来步就被仆人别出心裁地挂上了一盏四角镂花彩纱宫灯，蜡烛的光晕透过彩纱也被染上缤纷的色彩，柔柔地笼罩在花树上，使那片原本平凡的花林如梦似幻，仿若阆苑里的仙葩。花树再里面一圈则是一丛丛更加低矮的花。大多是牡丹、芍药、月季这些颜色鲜艳的花。这个时节，牡丹已经开始凋谢了，却依然有芍药和月季争妍斗艳。再往里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了。那里不知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已经被收拾出来，铺上了红锦，摆上了桌椅。那就是今晚宴请宾客的地方了。
　　大概已是酉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花园里所有的大小灯笼都已点亮，映得花园灯火通明。此时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洛红嫣早已收起了观赏景致的心思，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来的宾客上。她仔细听着管家对每一位宾客所报的名号，然后将它们一一记在心里。估计着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宾客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在今晚来的宾客当中官衔品级比较高的有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刑部尚书，还有襄阳侯、宁国公。不知道他们与高昇的关系怎样，看来，接下来的调查可以先从他们开始。
　　正当洛红嫣在心里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时，又听到外面通报“太子殿下到，睿王殿下到。”在场众人全部跪地行礼，洛红嫣亦是随着众人跪了下去，“恭迎太子殿下，恭迎睿王殿下。”然后在听到一声“众人免礼平身”后，才又纷纷起了身。洛红嫣远远地望向那两位皇子，心道居然被她猜中了，还真是来了不只一位皇子呢。只见高昇恭恭敬敬地引着两位皇子入席，将其中一位让到了主位上，那大概就是太子了，而另一位则是被引到了主位之下右手边的首座上，那应该就是睿王了，洛红嫣边看边如是猜想着。由于距离隔得远了些，她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那高昇在引两位皇子入座后，自己才又坐到了主位之下左手边的首座上。看来只能等到献舞的时候才得仔细一观了。
　　宴会开始了，手捧珍馐佳酿的丫鬟婢子鱼贯而入，将手中的托盘分别摆在了众宾客面前。主人高昇首先站起来向众宾客敬酒，说了一些表示感谢的客套之辞，然后大家也都纷纷互相敬起酒来。洛红嫣估计着差不多是时候该她们上场了，果然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丫鬟来通传她们了。于是洛红嫣便跟在其他几个人后面，随她们一起，以袖遮面，迈着小碎步，娉娉袅袅地步入了宴会中央。倒不是她想这么走，而是其他人都如此，她也必须如此。
　　这支舞由七个人组成，一个领舞，六个伴舞。洛红嫣的位置在中间偏后，那是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是她故意选了这样一个位置，就是要不起眼。当她们踏着曲子挪着小碎步舞动时，她很高兴地看到众人的目光毫无意外地都落在了领舞身上。领舞是最光彩夺目的，她身穿绣金蓝色纱裙，腰间系着金丝绦，头上戴着金箔做成的牡丹头饰，额间贴着猫眼石，在灯光下旋转起来，整个人都给人一种流光溢彩的感觉。而她们这些伴舞，都是身着鹅黄色纱裙，头上系着同色的丝带，脸上的妆容也要淡得多，相比之下那光彩就要黯淡了许多。并且洛红嫣虽然也是个容貌清秀的美人，但是在揽月阁这群女子中间，她的模样绝算不上出众，再加上洛红嫣刻意地掩饰自己，最大限度地淡化自己的存在感，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今晚的洛红嫣毫不起眼。洛红嫣一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气息，一边趁着舞蹈的动作之际顺势打量着现场的宾客。当她将目光投向首座的方向时，终于看到了今晚宴会上身份最高贵的两个人——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
　　洛红嫣看到他们的第一感觉就是，他们虽然是兄弟气质却大不相同。由于他们都是坐着，看不到全身，只能看到太子今晚穿的是一身杏黄色金绣蟒纹锦袍，头戴八宝紫金冠，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似乎是在刻意彰显着他的尊贵之气。而睿王今晚穿的是一身紫色暗绣蟒纹锦袍，头戴白玉冠，右手拇指亦是戴着一个白玉扳指。相比于太子那刻意彰显、咄咄逼人的贵气，睿王则要低调得多。一个张扬，一个内敛？洛红嫣心里暗想。但似乎又不完全是。随着一个旋转的动作，舞着的几个人变换了位置，她又有机会可以观察到那两个人。这次她终于可以看清他们的面容了。洛红嫣发现，就面容而言，这两兄弟确实有着五六分的像，而且都非常俊美，剑眉凤目高鼻薄唇。只是太子的长相更加阴柔一些，他脸庞白皙，嘴唇殷红，嘴唇之上留着两撇小短须。此时他正一边捻着他的小短须一边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个领舞的姑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恋的淫光。再仔细看能够看得出他的双眼之下都有一抹淡淡的青色。洛红嫣心里冷嗤，一个沉迷于声色的荒淫太子，想来这皇位将来会落到谁手上还未可知，想到这里她将目光转向了睿王。睿王似乎也在看着这边的舞蹈，但又．．．．．．似乎没在看。洛红嫣只觉得，睿王那双眼睛就如两泓可以吞噬所有照进到那里的光的幽潭，那里面漆黑幽暗、深不见底，她什么都看不清。再看他的脸，那线条刚毅的脸上无波无绪，亦是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个人，她看不清。洛红嫣有点头疼地想着。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让她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朝目光投来的方向看去，那是睿王所在的方向，可是她看到的依然是睿王那双不知目光停留在何处的暗如幽潭的眼睛。难道．．．．．．是她多心了？洛红嫣在心里暗道，可是她刚刚明明感觉到了一道不寻常的目光，虽然只是一瞬，但那利如刀锋的感觉却很真实。多年做一个杀手的经历练就了她对周围环境异常敏锐的感知力，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想到这里，洛红嫣收敛起心思，更加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气息。她没有看到的是，睿王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从刚刚起，他就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循着视线看过去，是在场中跳舞的一个小丫头，和其他几个美艳的女子比起来，她显得很不起眼。不起眼？睿王不禁心中起疑，其他人都在努力地展示着自己，希望能够吸引更多的目光，为何她却这样地不起眼，跳得规规矩矩，丝毫没有想要展现自己的意思。而且．．．．．．她似乎是在观察酒席上的众人。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是常年斡旋于权力斗争中心的他，有着比野兽还要敏锐的直觉，她又怎么能逃得过。睿王微微眯了眯眼，不禁在心里琢磨着，她是什么人？刻意隐藏自己又这样打量着宴会上众人，有什么目的？难道是别国派来的杀手？间谍？哼，不管她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最好不要在他眼底耍什么花招。不过整场宴会直到结束，都是气氛融洽，欢声笑语，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