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小》京京要努力

4、月下 月光下只见

　　顾辰扯着面皮还他一个笑，忙完活计，回去的路上只觉脚被灌了铅，不辨喜悲，终于见到他，有心问一问，却是在这种地方，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哭。傻愣愣走回段选的帐子，终是松一口气，伏在被子上嗷啕大哭，只觉造化弄人。
　　顾将军跟通义王交好，都是沙场出来的兄弟，通义王杨铁风年长，生有一子杨昀，六年后长公主临盆，两家说好，生下儿子就是兄弟，生下女儿就是自家媳妇，再也不许定给别家，顾将军笑着应了。
　　长公主果然生了女儿，成了一桩美事，从顾辰刚出生，杨昀就来看自己，一两岁起，别的公主家的哥哥姐姐都不理自己，只有杨昀过来牵着自己玩儿。
　　一牵就是九年多。
　　读书不认识的字，找杨昀哥哥，不会骑马，找杨昀哥哥，风筝飞不起来，找杨昀哥哥，想吃鼎丰的包子，找杨昀哥哥，公主府里的芝麻糖，留给杨昀哥哥，好玩的竹蜻蜓，留给杨昀哥哥，也不管他哭笑不得的表情。
　　八岁的时候，他送给自己一把匕首，九岁生日送给自己一匹照夜白。十岁的时候，就跟着娘亲去到了白河城，而这个杨昀哥哥的父亲，竟然是陷害自己父亲的第一大恶人。
　　顾辰不懂，只是哭，娘亲哄她，“辰儿，不要相信外人的话，要相信你杨伯伯跟杨哥哥，要..”娘亲的话没有说完，她想让自己报仇，又怕自己背负仇恨，她想让自己去找杨昀，可是听说他跟燕王越走越近，也从来没有找过自己和娘亲，后来的就不知道了。

　　这边，主帅营帐里，通义王杨昀跟几个兄弟处理完战俘，商量完军机要事，打趣段选，“听说我们段将军收了个女人？”
　　段选苦笑，说“王爷快别打趣我了。”
　　杨昀玉面含笑，声音低沉，说，“我们在京城流连花丛风流倜傥的段小郎君，居然被一个小娘子在金汤关给收了！听说还不许出门，亲自喂着吃喝！”
　　只有杨昀才敢当面开段选的玩笑，大家早就憋着了，登时哄然大笑，段选面上红了，摊手苦笑，别人还当他认了。
　　中午吃的饭，是春天里免渡河里捞起来的肥鲫鱼和桃花鱼，张三本想一锅炖了，却被顾辰拦下，文火做成一道肥美鲜嫩汤色奶白的鲫鱼汤，五指宽的桃花鱼加上一点醋炸成香酥味道。这是一道耗功夫的菜，军营里都是速成食物，并不常见细食，送上来的时候，众人啧啧称美。

　　杨昀却愣了一下，多久没喝到这样的鱼汤了？以前隔三差五带着小姑娘出去摸鱼逗鸟，有时带回府里让厨子做个新鲜，有时就地生火，杨昀要烤鱼，小姑娘却嫌腥，偏让人文火炖了，只把鹌鹑、鹧鸪给烤了吃。
　　他自来是宠着这个妹子的，从一两岁，她的姐姐们比她大，不带她玩，男孩子不耐烦跟她玩，只有他时时去公主府里牵她走路逗她乐，后来大了，他也不许她跟别的男孩玩。她年纪小，不懂事，他却比她大着六岁多，她五岁的时候，他已经近十二了，心里知道这是未来的媳妇儿，像父王疼母妃那样疼着她惯着她。自来她提的，没有不应的，就有不应的，看她撅着小嘴红着眼睛心里也就服软了。有时候玩得太过了就会被父王打板子，长公主也不许她出门。一两个月不见，再带她出来玩的时候，又是百般宠着。
　　长公主跟顾将军都是修长身形，到得她七八岁的时候，已经比有些十岁的小姑娘还要高挑了，竟颇有些少女的模样。这时自己也已经十四岁了，有些事不是不懂的，不再时时带她出去玩，只是每日熟读兵书刻苦练武，安静等她长大，嫁到王府来，亲自给她挑盖头。知道她在家无聊，时时托人给她送些小玩意，看她一年比一年长大，还给她备好年年的生辰礼。
　　一年到头见不到她两三次，六月里生辰一见，又比去岁高了一些，她穿着苏绣月白锦衫，露着白嫩的脖子，碧色烟云蝴蝶裙，蝴蝶都要飞起来，头上梳着飞仙髻，应酬得累了，懒懒朝自己走来，看到马儿时候，一双眼儿明亮得像宝石，自己就觉得什么都值得的，忍住了没抱她。
　　身边的公子哥儿不是没有侍妾，不是没有去寻那章台柳的，画本传到自己手里，看一眼就觉得再不能像往日一样心平气稳，只是想起她抱怨人多烦闷，抱怨学规矩无趣，抱怨自己跟长阳长公主家的韩嫣玩不理她小脸上那委屈的模样，就不想再去沾染这些。
　　只是，过了年的春日他随着父王去东边打击倭寇时，就听说她家里出了变故。秋日回到京城，那个小时候常常去的公主府已经人去楼空，草没膝盖，再也寻不到那个九年多来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人儿。父王母妃不肯透露一分，只知道她跟着长公主离开了京城去了西北。托着大平大安去找，他二人差点被打断腿。他想着去打听，却被父王看管起来，周围人不是不知道就是不肯说。西北那么多城镇，武威城、白河城、永泰城、靖川城...他只是一个有心无力的少年郎。
　　周国国力衰退，倭寇日渐嚣张，南蛮屡次进犯，他成年累月跟在父亲身边，南征北战，精忠报国，片刻不肯松懈，母妃心疼地埋怨，父王知道他的意思，叹一口气由他去。却在两年前，他二十岁那年，眼见剿寇胜利，就待拔寨回京，军中出了叛徒，与敌军里应外合，父王追杀敌军，却被引入陷阱，父王跟自己身边的副将秦明拼死抵抗，让自己逃出生天，再也没有回来。他查出叛徒，只有一条隐隐的线索指向皇帝的弟弟，燕王。燕王，又是燕王！她的父亲顾将军就是被燕王陷害！国难至此，竟然有此等小人通敌叛国，大发横财，作恶多端！
　　他杀了叛徒，剿了这波倭寇，回京领功，老皇帝却没见他，只追封了父王，让他袭了王位作罢。母亲伤心得心力交瘁，告诉他，她跟母亲许是在靖川城。
　　原来是白河城！一年后的秋天，听闻贺兰人、北戎人、契丹人勾结一起，连番作乱，他主动请缨，带兵十万，前往西北。派了人去白河城打探，又追加人手把别的城镇也打听一番。数月之后，探子来报，有说她在靖川城，有说她在白河城，也有说她在永泰城的，却是白河城消息多一些，只是听说她已嫁做人妇，后来又有人说她被北戎人掳走，也有说她客死异乡。情报握在手里久久不能平息，是啊，她今年已经快要十六岁，可惜自己错过了她的及笄，想想她婷婷少女穿着碧色纱裙嫣然一笑的样子，只觉得心下一紧。

　　午餐简单用过，下午视察军营、备战、操练，杨昀一回来，就带着大伙忙了一下午，顾辰心里翻江倒海，又听说下午王爷在营地转悠，是以缩在帐子里没出去。晚上思量着那伙人在忙，就出门去找吃的。
　　晚上果然摆了庆功宴，众人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比剑、行酒令，很是热闹，杨昀却被羊肉味熏得有些难受，走出帐子，想要清醒清醒。却见月下一个高挑瘦削，却倔强挺直的背影独自走着，把自己的目光无线吸引。
　　有人喊了声王爷，他嗯了一声，那背影瑟缩一下，拐弯消失。
　　是因为醉酒了么？怎么这么相似。

　　躲在帐子背后的顾辰紧张得难受，娘亲教育得很好，她很少有失态的时候，纵然骤失富贵身处市井，纵然身陷北戎四面蛮夷，也能冷静跟人周旋。却在一天之内，听到他的消息，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几次失去冷静。
　　她默默听到声音消失，重新组织思路。不能再困在这里了，要想办法跟父亲的旧部联系，跟小婵联系，要回到白河城，找到母亲。还有杨昀，他从未寻找过自己，许是已经娶妻生子，落难之后，也从未听到他的消息，王爷，他现在已经是王爷了，难道真的跟燕王一伙勾结起来了？天哪，顾辰只觉心乱如麻。
　　提脚重回营帐，差点撞到什么人身上，一抬头，月光下只见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看向自己，那坚毅的下巴，高挺的鼻梁，英俊的眉毛，熟悉的微笑，一瞬间，顾辰懂得了书里写的魂牵梦绕。
　　空气在流动，再也听不到帐子里男人们呼喝的声音，只看到杨昀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向自己，那是小时候牵着自己抓蟋蟀告诉自己不要怕的手，给自己摘过花的手，也是牵着自己上马的手，一瞬间，顾辰满腹委屈再也装不下，快要哭出来。
　　却听一个声音划破宁静，“王爷，小娘子不懂事，莫要怪罪他。”段选也喝得不轻，站在杨昀身后，看不到杨昀的动作，却看见顾辰要哭的表情，还以为这丫头惹了杨昀。
　　杨昀轻笑，清越的声音，说“小姑娘嘛，无妨。”
　　小姑娘嘛，无妨，多少次杨昀都对自己说过这句话。却听杨昀无意间问段选，“她叫什么名字？”
　　段选也被问得没头脑，身边那么多女人，王爷关心过哪个啊，却还是老实答了，“叫崔宁。”
　　杨昀说了句好名字，用暧昧的眼光看他俩一眼转身走了，心里却感到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在蔓延。
　　顾辰看着俊朗的背影，笔挺的腰肩，再也不是六七年前青涩的少年郎，只觉一颗心都要被带走了，百转千回不是滋味，段选却见她面上痴呆，还以为被王爷迷住了，说，“看什么看，王爷身边有女人的。可是看护得紧，你啊，就好好跟着小爷我吧。”笑嘻嘻牵着顾辰离开。
　　顾辰听得此言，虽然早有准备，此时觉只觉得心都空了，感受不到血液，感受不到跳动，不痛不痒却是浑身不能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