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则》李慢点

12、活下去 “相信我，

　　头好疼。
　　疼得整个世界都内陷在这一知觉里面，然后闷住了。她和她的小世界都在梦境般的眩晕里，似乎有过移动，连续移动，晕得想吐的移动。
　　好了，好了，终于停下来了。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按在她的脑袋上，按到她的伤口了，啊，居然还可以更疼一点。
　　想要抬起手脚来挣扎，可是她失去了对自己这个小世界的控制力，只能任由疼痛蔓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麻木起来，像是被安抚了，一圈一圈缠绕着安抚了她的头疼。
　　内部的小世界不再运转了，几乎立刻陷入了沉睡。
　　不想再醒过来。
　　就这样，再也不要醒过来。
　　外面的世界毕竟不能如她所愿，不然她也不会打扫一下卫生就撞到一只鬼，不会被上身上到一半卡住，不会要艰辛地和一只鬼同归于尽，更不会被这只鬼打爆头。
　　周茜最终还是醒过来了，在昏迷过去三个多钟头之后。
　　世界对她的怜悯只有三个钟头多一点，一个非常宽裕的午睡时间但是绝对不够每天所需的标准睡眠时长，还附加了失血过多和头痛欲裂。好吧，这不是世界的错，这是她随身携带的小绿干的，不管平时看起来多人模人样真要揍她下手就是这么果断。
　　周茜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小绿，然后迅速闭上。
　　“我知道你醒了。”他说。
　　周茜静候一阵头晕过去，然后尽可能慢地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声也不吭。
　　小绿跟她对视着，面无表情，毫无凶手的自觉，显然指望一只鬼在打爆别人头之后能有一毫克的愧疚心理都是可笑的幻想。
　　脑袋不敢动，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打量自己置身的地方。
　　像是一间医务室，陈设简单到简陋，她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枕头和被单都散发着一种仓储的气味，旁边是一张有明显开裂的旧式办公桌，还有挂吊瓶用的架子。绕过小绿可以看到后面墙上的窗户，从躺着的角度能看到半个加油站的顶棚，还有黄昏近晚的天色。
　　这里大概是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医务室，她晕倒之后被车上的人送过来。
　　另一边墙上有个挂钟，也是很老式那种，慢吞吞的走着。如果它的时间准确，自己已经昏迷了至少三个多钟头，不会被他打出脑淤血脑震荡什么的吧？
　　“外伤，不严重。”小绿说。
　　“哼。”
　　周茜懒得理他，尽量保持着头部平衡，把两条腿挪下小床，踩到地面之后继续挺着腰缓慢地把自己撑起来坐在床边，喘口气，伸手摸摸脑袋，整个被纱布抱了一整圈，左额太阳穴上方特别沉重，主要是这里撞到车玻璃吧。就做了这么几个小幅度的动作，头晕得一阵阵想吐，至少轻微脑震荡是有了。
　　“我可以打得更重，可以让你一直醒不过来，然后他们会联系你家里的人。”作为凶手的小绿还在威胁她。
　　周茜抬眼看着他，他就用他那张完美无瑕的帅脸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么穷凶极恶的话，她气得有点发抖，也许是脑袋撞坏了神智还不太跟得上，她还是不说话，伸手到自己口袋里面摸到了手机，往地下狠狠摔，然后抬脚狠狠踩。
　　“你对这个时代的刑侦技术有什么误解？根据你的遗体确认你的身份联系你的家人完全不需要你的手机，更何况你的票根和证件还随身带着。你只不过是在撒气，不想承认我所说的事实，这没有意义。”
　　“啊——”周茜抱着头狂喊起来。
　　有个套着半旧白大褂，趿着拖鞋的医生从外面冲进来，一边喊着：“怎么了？怎么了？醒了？感觉怎么样？醒了就好，我就说没什么问题用不着叫救护车。你到底是怎么在车上把自己碰成这样的？寻死也不用撞车玻璃啊。”
　　“我……”周茜呆了一下，不能说“我是被鬼打的”，只能装傻了，“我滑了一跤。”
　　“你坐车上怎么滑了一跤？”医生太热心，就是不肯放过这个话题。
　　“我，站起来，关空调风口。车上空调坏了，特别冷，别人都在关风口，我坐着够不着，站起来没站稳滑一下就撞玻璃上了。”假话真是说说就溜了。
　　“你说你冤不冤就这么一下就撞了，你这一下可撞得够狠的，车玻璃糊得都是血，坐垫也溅上去了。”
　　“玻璃没事吧？不用我赔吧？”
　　“哈哈哈，”医生看着她笑，“玻璃没事，人家车都走了。你还挺好心的，撞成这样不告他们客运公司还想着玻璃。”
　　“是我自己不小心。”周茜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着小绿。
　　“没什么大事，以后走路坐车多小心点，你本来是要上哪去？看有路过的车坐一个，到地方了还是上医院复查一下。”
　　“谢谢医生，我坐那趟车是去仁化的。”
　　“没事没事你再休息会儿，有车我叫你，走之前把药费给我结一下就行了。”医生说完又趿着拖鞋出去了，听声音是在外面走廊里跟人打牌。
　　周茜摸摸自己的脑袋，这种情况捶晕自己应该很容易，继续晕，再醒过来再捶晕。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引发小绿更可怕的主意，无论如何，还是会醒过来，还是得面对跟小绿卡在一起这个无解的状况。
　　“还去仁化？”小绿皱着眉头，“你是听不懂我说话？”
　　“你不止一次威胁要让我死，好几次，前前后后好几次你都说你可以让我死，但是我到现在还活着。”周茜慢吞吞地说。
　　“所以你可以知道，我没有一定要你死，我也没有一定要吃你的亲人，我做出了让步并且对你没有什么要求。你照常过你的生活就可以，我只不过在你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吃几个人，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我还活着？”
　　“你撞傻了吗？”
　　“不是，你真的威胁了我很多次，你知道威胁多了就没有力度了吗？我没有那么天真，会认为你真的对我比较好心，你吃人的时候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考虑，没有必要。如果你真的可以让我死，为什么你没有在第一次就实施而是一遍一遍威胁我？你不是这么爱说话的，为什么跟我废话这么久？”周茜边说边整理思路，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点点微妙的直觉，但是越说越觉得可疑了。
　　小绿很可疑。
　　“……”可疑的小绿不接她的话。
　　“我刚才应该就死了，如果你真的可以让我死，对吧？”周茜抬头直直看着他，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
　　“不说话就等于默认了。”
　　“……”
　　小绿还是没说话。
　　周茜微微抬起嘴角，有一种莫名振奋的感觉支撑着她连头疼都顾不上，抓紧时机继续发动言语攻势：“你不擅长说假话，但是不意味着你没有对我隐瞒事实，你还得再真诚一点，如果你真的想跟我谈条件。”
　　“我不能让你死，风险太大。”
　　“很好，”周茜按捺住激动的情绪，继续鼓励他：“还有呢？”
　　“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解绑，我试过上身，上不去，试过吃你，吃不掉，我在你身体里的一小半似乎融合度越来越好，不能说是一小半了，区分不开，我们整个就像是一体的。哪怕是你进入睡眠或者陷入昏迷对我也有一定影响，活动范围，行动能力。”
　　“噢……”
　　虽然有强烈预感，听到他这么说还是觉得难以消化，他们不止是绑定了，还融合了？
　　“……就是王凡一一直在说的？他是说真的？”周茜问。
　　“我们不说假话，基本上。”小绿说。
　　“有意思，就是说你只能跟我同归于尽了，我和你分别从主动和被动两个渠道达成了一致目标，走吧，继续上无人区度过我们最后的时光，手拉手死在一起。”
　　“我的威胁依然有效，只需要让你重伤而不致死或者重点撞断你的腿，很简单就可以阻止你，然后吃掉接近你的所有人。”
　　“看来我们谈崩了，真是的，和和气气的一起去死不好吗？”
　　周茜嘟囔了几句，撑着小床慢慢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到自己的包，还有装着小花盆的纸袋，居然还在，真是福大命大的小多肉。背好双肩包，提好纸袋，然后拔腿蹿出门口就跑。先跑出这个服务区，之前大巴已经开出城市了，高速公路两侧一般都没有多少人。
　　这一次小绿还没来得及把她撞晕，医生先把她给拦住了。他趿着拖鞋动作居然好敏捷，从小凳子上腾身侧转一条胳膊就拦到了周茜面前，手里还捏着一把扑克牌。
　　“干什么去？车还没来呢，就几块钱药费用不着这么跑。”
　　周茜头晕得要倒，勉强靠墙站住，一时想不到什么谎话可以说，一边晕一边翻钱包出来。
　　“别忙着掏了，你这么病歪歪的还能自己走出去？歇着，歇着车来了我送你上车。”医生扶着她手臂把她给送回医务室的小床上，还给她倒了一杯水，外面的人喊他打牌，他多嘱咐几句出去了。
　　“我可以把他吃掉。”小绿说。
　　周茜端着温凉的一杯水，狠狠瞪着他，眼睛不争气地发热。
　　他可以威胁吃很多人，不在身边的亲人，在身边的路人，周茜可以狠狠心不去权衡。但是具体到眼前的这一个，刚刚帮过她，刚刚跟她说过话，眼泪控制不住地要涌出来。
　　“别哭。”小绿说。
　　“没有哭。”周茜用力擦擦眼睛。
　　“我已经展现了我的真诚，也希望你不要闹了，回去继续你的生活。”
　　“我已经没有生活了，从你出现的那一天开始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了，要么担心自己会死，要么担心别人会死，我都不知道哪一种让我更难受，我不想要这么活着，这不叫活着，这叫苟且偷生。”
　　“如果你可以有你的生活呢？”
　　“嗯？”
　　“我们都不想这样绑定在一起，所以一起想办法解绑吧，不要光是想死。我还可以承诺解绑之后不吃你，你可以继续再正常不过的人生。”
　　周茜呆滞了足有一分钟的时间，眼前划过了一线光明，虽然只有细细的一线而且微弱地颤抖着，但是那是生之希望。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活下去的小小希望。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决心在分崩离析。
　　如果有可能真的想要活下去。
　　哪怕是和他一起活下去。
　　“真的？”
　　“真的。”
　　“我们解绑，然后你不吃我，你消失，像是你没有出现过一样。”
　　“嗯。”
　　“再然后呢，你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吃人？”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的鬼有很多吧？你阻止我一个没有意义，而且你也阻止不了。如果你想活下去，最好别再纠结这个。”
　　周茜点点头，小绿说的是事实，就算她心里面再过不去也得接受这一点，接受，然后回到她再正常不过的人生。
　　“那我会不会再遇到别的鬼？”
　　“算你倒霉。”
　　“……”
　　“人遇到鬼的几率其实没那么高，就算你真的这么不走运，记得不要再反抗了，老老实实被吃掉也就一瞬间的事情，没有这么多麻烦。”
　　“谢谢，你真的好会安慰人。”
　　“所以我们再度达成协议，同意吗？”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周茜觉得喉咙有一点干涩，咽了一口，努力说下去：“在我们找到解绑的方法之前，你能先不吃人吗？”
　　“你需要我骗你吗？”
　　“骗我吧。”
　　“我能。”
　　“求你了，再真诚一点。”
　　小绿走到床边，在周茜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搭在她的手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漆黑漆黑的像最深的夜空，他没有情绪，没有实体，只有两只手背上微微的一抹凉意。
　　“相信我，我可以为你做到。”
　　他的声音非常动听，仿佛有了语气，诚恳无比。
　　周茜点点头，同时无比想哭，可以活下去明明是好事，为什么这么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