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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朝会 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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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所有的杂念,我和梅丹佐一起去到第四天的作战指挥室。这里的其他人正秩序井然地做着战斗指挥工作。我们看着显示界面上的战斗场景,然后查看战斗的记录。
不记得是谁说过,世界上根本没有黑暗这种东西,有的只是看不见而已。所以,不管再怎么轻描淡写的将记忆打包丢掉,也抹不去战争所带来的最为血腥的印记以及残酷的结果。我不会忘记,是神,让我开始真的明白黑暗的真正含义。
也许在以后的历史书上,这仅仅是天界与魔界数千年对战中平常的一战,一段不可能改变的故事,一个事实,却也仅此而已。对于我们这些处于历史之中的人来说,所有的时刻,都是刻骨铭心的。
从前的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任性,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不把生命当一回事。而当我终于开始学会放下纠缠已久的罪孽的阴影,回头看向过去走过的苍茫的道路时,才发现,我竟愚蠢地将一条用鲜血和尸骨铺就的本该是王者的道路走成了可悲可笑的奴役之路。
延续千万年的仇恨使得敌我双方都格外投入,战场从一开始就走向了混乱,所有的阵势,布局,全都被魔族拼命的将士冲散。神族高唱着“荣誉即吾命”,一样地反冲锋,与魔族战斗,高昂的斗志令人震撼。
双方都像是疯了,完全不管不顾。天界和魔界已经在这旷日持久的残酷的战争折磨中挣扎了千万年,在战争中损失的财富和伤亡的生命已经超出想象,可是神不想结束,路西法也不想。我不知道神怎么可以做到那样冰冷,更不知道路西法要有怎样的勇气才能无视挚友的死亡。
历史的车轨碾压下的一点血花惊不起滔天的巨浪,我只能把战争所带来的流血和牺牲当成追求和平的道路上最为妖冶的红玫瑰——坚信在道路尽头有着最为动人的荣耀。
我并没有料到改变布局会使这场战争演变成一场天界魔界历史上最为持久的战役。而由于防御性的装备一开始就优于进攻性的武器,传统大规模的步兵骑兵冲锋也开始变化,各类魔法的、物理的掩体开始建立。最终的战斗结果与各参谋部的速战计划完全相反。
魔族的后勤如我们所希望的被切断,他们的援兵被截杀,但他们依然固执地进攻着,冲击着天界第三天的防线。像是虔诚的殉道者,无所畏惧。
加百列率领水象宫对腾比斯谷进行了毁灭性的的破坏,原本高峻的峡谷中间被崩裂的巨石拥塞,山顶的湖泊倾泻而下,然后被拦截,持续的重力作用让流水的势力加大,巨石断裂的瞬间汹涌的洪水顺着狭窄的谷底流淌,阿撒兹勒的黑暗法师军团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萨麦尔的知消息后迅速回援。加百列暴露在萨麦尔的攻击范围内,她似乎失去了理智,拼了命一样和他对战,掩护水象宫撤退。因此她险些丧命于萨麦尔之手。
听随行的水象宫的副指挥官休伯特说,她一个人顶住了两大撒旦的全部进攻,最后还是离她最近的属下拼命把她拖出战场的,而她醒来的唯一一句话竟是:原来我还活着。吓到了一众追随的人。我开始回想加百列离去前对我说的话,她说:“你知道吗,我看到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感受到的是彻骨的疼痛。米迦勒,我相信你,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结束它。”
其实她是想要离开的吧?想要离开这个没有留恋的世界,却又放不下。我叹气,加百列的痛苦,何尝不是我心中根本无法提起的痛苦?
萨麦尔和阿撒兹勒的兵团被暂时困在腾比斯无法动弹,破坏天使团、死亡天使团和毁灭天使团逐渐形成合围,希迪的大恶魔卫队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他仓皇逃离战场回到魔界——这是我所听到的最搞笑的结果,现实变成了这样,未来又会怎样?
一切似乎都按着希望进行,然而乌列一去就再也没了消息,我和梅丹佐在作战指挥室里焦急的等待,没有亲临战场,我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一条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我怀疑路西法其实早已经知晓我全部的计划。梅丹佐一直沉默,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上有这样深沉的忧虑,我不敢开口,不敢解释,不敢面对我自己。
夜晚开始降临,第四天作战指挥室外面的天空上开始有星辰出现。当天狼星升上第四天天空的正中时,我知道,今天结束了,又一次的时间逆转即将开始。
我做了一场奇特的梦,梦中有着堪比炼狱的场景。一直有个冷漠的声音重复着,米迦勒,这就是你妄想改变未来的后果,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
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上浸染着刺目的颜色,分不清是鲜血还是污秽的垃圾。断壁残垣在清晨的明丽的阳光下静静的立着,残缺的躯体横七竖八的倒着,可以看出断裂的羽翼和被镰刀劈裂的腰肢。远处兵刃交接的声音惊雷一样慑人。大魔法施展后留下的余影还没有消散,伴随着喊杀声和铁锈味一起漂浮。
第二天禁闭之地外的山峦被夷为平地,孤零零的风镜任由来往的魔族军队嬉笑参观,他们推搡着,笑骂着。风景中倒映着昏暗的天,和不远处的蓝灰色城堡——它的外墙上溅满了已经变为褐色的血迹。
乌列带领他的精锐在查德西尔和亚列的帮助下扫除了大半的指挥系统,但身受重伤;巴那内、亚纳尔拼命对抗入侵的魔族,差点也回归原始;黄道十二宫前六宫损失超过三分之二。虽然重创了魔族军队,甚至连萨麦尔、阿撒兹勒都几乎陨落,却依然没有改变战败的事实,天界第三天边界的十一座城市,彻底的失去了圣光的庇护。
我从梦中醒来,眼前仍是飘动的白色窗帘,洁白得不染一丝尘埃。
我起身拉开窗帘,看到了不远处光华耀眼的圣殿。即使那是我妄图改变未来的后果,又怎么样呢。神,你值得万千神族再继续虔诚地信仰吗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换上华丽的服饰去往圣殿,主持我觉得荒谬的朝会。
雪白的长袍,浅金色的短靴,淡蓝色的束带,繁琐的宝石坠饰,华丽的肩章,还有额前长久不变的人鱼之泪,白手套上的银链像是一种嘲讽。
突如其来的烦躁让我一把扯掉了额饰,然后除掉白手套和银链。既然已经决定要改变,就该把一切都改变。
圣殿前的广场空旷辽阔,巨大的喷泉造型优美,一股又一股水流顺着既定的弧线跳入喷泉下方的孔洞,没有一滴洒落。没有让任何人跟随,我一个人飞过了广场。
六扇翅膀大而有力,我不必像儿时一样疲惫地爬过数层阶梯。小时候一直梦想能够拥有矫健飞行的能力,做个能让爸妈骄傲的战士,赢得傲人的荣耀,然后拥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幸福的家。那就是儿时单纯的快乐,随意做梦的快乐。但是现在,我不知道那个爱做梦的孩子在哪个路口迷了路,没办法再回来。
我在圣殿的回廊中降落,收起羽翼。注视着万年不变的圣殿的廊柱和装饰精美的穹顶。我听到了圣殿里传来的悠扬圣歌,它们带着庄严的气息遍洒整个殿堂。思绪随着歌声飘散到很远的地方,突然联想起了尤拉部落里妖精的歌声,凄婉迷人,也好过这并不真实的神圣伟大。
正殿前的守卫笔直的站立着,目不斜视,任我打量。圣殿里传来了神的声音:“即日起,大天使长米迦勒回归右翼之位。”
巨大的门扉向内开启,透露出里面耀眼的光芒和飘渺的烟霞。
足够容纳数万人的殿堂寂静无声,我抬头,微笑,一步一步走过漫长的距离。他们回头,用各不相同的目光向我行着注目礼。我穿过他们无意识间让出的道路,然后沿着高高的台阶走到御座之前。飘渺的云烟让我看不清御座上的身影,我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和隔着云裳依然耀眼的银发。
我把右手抬起,放到左胸前方,微微俯身,
“天国降临主荣耀满我心,”
“父神,我喜欢希玛!”
“十字架上主使我得更新,”
“希玛是你头发的颜色!”
“我的罪全得洗净从黑夜成为光明,”
“希玛的天空是你眼睛的颜色!”
“天国降临主荣耀满我心,”
“伊撒尔,我叫你伊撒尔好不好?神是大家的,伊撒尔是我一个人的。”
“祂是何等温柔恩慈良友,”
“伊撒尔,为什么神不可以有私爱?”
“满足我心灵需求,”
“伊撒尔,为什么把雪月森林移到第二狱了?”
“如云影消散我欢喜去传扬,”
“伊撒尔,你把这七千伯度的感情都丢掉了,那么我也不要了!”
“祂使黑夜变为白昼……”
从稚嫩的童音到成熟的低音,是这个声音带给神情感,也是这个声音将世界拖入炼狱,造就无数死亡与毁灭。御座之主,尊贵的创世之神,你听到我的心声了吗?
长长的颂词念完,神挥了挥手。有人递来一只银白色的权杖,权杖在触手的瞬间化为一盏天平,左侧的托盘上一枚透明的羽毛轻盈地漂浮着,羽尖指向天平的另一端。
“米迦勒。”
“父神,我在。”
“你当手执这公平的称,去守卫正义,用你光明的剑,去扫除黑暗。”
我没有回答。天平代表着正义与公平,宝剑却是为主张权利而准备的。无天平的宝剑是赤裸裸的暴力,无宝剑的天平则意味着法的软弱可欺。天平与宝剑相互依存,挥舞宝剑的力量与操作天平的技巧得以均衡之处,是健全的法律状态之所在。在这个天堂,黑暗并不代表邪恶,光明也不代表正义。
“米迦勒,切不要辜负了亚特拉这个光荣的姓。”
这一刻仿佛与千万年前重叠,神说了同样的话,我最终做出了我不想做出的决定。亚特拉的荣耀赐姓,到底是恩宠,还是枷锁?
“是,父神。”神示意我回到属于我的位置,我走到御座右侧,静静地坐下。
下面安静的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父神,你怎么能让魔王的情人,撒旦的父亲来做大天使长,神之右翼,天国副君呢?”
我看向乌列,他的眼里情绪莫名,他好像需要一个坚定的理由,却又仿佛只是和往常一样的针锋相对。我侧头看向御座,没有说话。
“米迦勒。”
“父神。”
“你必让他们相信你,担当起统帅的职责。”
“是,父神。”
我起身站立:“那只是过去,乌列殿下。”我不能否认过去所发生的事,即便现在过去的每一天于我而言都是未来。
下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端坐在高高御座上的神不发一言。
然德基尔开口:“殿下的意思是您现在不是撒旦的父亲了?血缘的关系也是可以说结束就结束的吗?”
“哟,这就不对了,撒旦和炽天使,可不是同一个种族,你难道说天使和恶魔是同族么?啊哈。”
“梅丹佐殿下是在故意曲解然德基尔的话,”比瑟斯顿了顿,“说起情人,就在前一场圣战之后米迦勒殿下可都还躺在卡德殿的床上。”说完他一脸挑衅地看着我。
加百列的声音罕见的冰冷:“比瑟斯你够了,几千年前你们做了什么龌龊的勾当你们心知肚明。”
“加百列殿下何必动怒,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轻轻地说:“一具没有意识的尸体,也可以代表我本人吗?”那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是一个不肯认输的人的自欺欺人的假象。
全场哗然,神对外的公布向来不会太明显,历史上对那一场围剿的描述也是含糊其词,没有人会公开指出这个根本不是秘密的事实。
八百年前的对话本不是如此,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殿下不能否认那是您本人的躯体,即使没有灵魂,那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立场。”亚纳尔言辞犀利。
我知道这一次的交锋不是为了权力。
“与其争辩过去,不如好好思索未来的反击。”
“反击?殿下,给我们一个追随你的理由。”比瑟斯再次开口。
“我不否认我过去的懦弱,但不承认我会永远逃避。我们需要团结一致的战斗,为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家人,我们所期盼的美好的一切而战斗。
“这一片荆棘丛林需要我们用鲜血和生命去度过,我们的荣耀,我们的未来,不该是永无止境的杀戮和血腥,我们的目的是结束它——这场充斥着欲望和掠夺的战争。
“我愿意用我今生所拥有的一切为代价,来向世界,向诸位证明我的信仰!
“我愿意用我自身的鲜血去浇灌十字架上盛开的鲜花,用灵魂偿还我所犯下的罪孽!”
长久的沉默,我找不到更有利的言语,更没有办法掩盖过去的荒唐和错误,圣殿空旷的上空仍旧回荡着丝丝缕缕的小天使的歌声。
啪-啪-啪的鼓掌声突兀地出现。“殿下很诚恳,那我只问一句,殿下害怕死亡吗?再一次的死亡。”
乌列的话让我惊讶了,我不明白他的意图。
眼前好像回到了虚无之蚀释放后我所看到的昏暗,我深吸一口气,“怕,但正因为害怕,我才会更努力的战斗。”
我等着他下一句的追问。
“这就够了,米迦勒殿下,你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
“绝对的理性,维护秩序的稳定,坚守公平和正义,不因为你自身的些许情感而背叛天界。米迦勒殿下,下一次,不要奢望像个孩子一样在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后用无辜的眼神乞求原谅,即使父神不处罚你,我同样会采取四千年前的措施。”
乌列退回他的位置,而他的妥协让圣殿内的局势发生转变,巴那内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他从未不满,从我上位开始。
梅丹佐和加百列站在我一方,拉斐尔离去,风之天使之位暂缺,他所属的势力自然选择中立。至于比瑟斯、亚纳尔、然德基尔他们,即使不妥协,天平也已经向我倾斜。
……
朝会结束后我没有同往常一样和梅丹佐加百列同行,我问乌列为什么会改变态度,却没想到他会对我说:如果你经历过更残酷的现实,你会认为改变理所当然,就像你现在一样。
我开始怀疑,他是否也是处于不可逆转的逆向时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