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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醉眼笑九重(一) 四月初,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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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莺歌燕舞,青草圾圾。九重天上更是豪阔,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赏。
九重天上的天君,终于在万千黎民的日夜祈祷之下,彻底除了断后这个后顾之忧。只因之前四个儿子全是资质平平,且均无子嗣,这几万年天君一直很郁郁。亏的今年大儿子拂宦为他添了个敦敏的孙子,天君他老人家才抑郁中自拔出来,深感欣慰。颇有守的云开见月明的喜庆感,九重天一瞬间天花尽放,銮鸟齐鸣。
燕音捏着个帕子挡着大半张脸,偷偷的跟在她小叔燕栖身后走进了南天门。待走了进去,才唏嘘,这天君好面子的品质当真超乎了她的想象,这不是阔,这是忒阔了。
还没等她好好打量,走在前面的燕栖突然停住脚步,燕音一个没察觉,待晓得要收住脚步时候,已经来不及,一下便撞到了面前的承天柱上。
紧接着便听着一道悦耳清脆的声音响起来:“这是……燕栖神君?”随后,惊奇的声音猛地变的欣喜起来:“真的是燕栖神君!”
再紧接着,燕音能够清晰的看到她小叔燕栖神君的身子抖了抖。还没分析一下这是个什么场景,就听得燕栖看着十九重天的方向望了望,随即扇子一收,一本正经道:“咦,原来是桑吴帝君阿,现下要邀我下棋?帝君真是好兴致,且等一等。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声音未落,整个人就一溜烟的没了,直留下藏在十丈之外神游的燕音。燕音拿着帕子遮住了一张脸,沉思了半晌,才捋清楚了来龙去脉。
她小叔燕栖帝君在十万岁的时候继承大荒炎凤君位,直到现在已经三十六万岁高龄,还未娶妻。她爹听说这次九重天上会有一个晏会,凡是天上地下有些品阶的仙全都来了九重天祝贺。于是千里迢迢的从隐居的东海之东跑回了大荒,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找个貌美如花且靠谱的女仙,但隧觉着小叔对这个事情不太靠谱,是以才有她这回偷偷跟着来了九重天之说,目得就是为了督促着这事。
还没等她神游完,面前已经款款站了一位女仙,正望着小叔遁走的方向沉思:“想不到燕栖神君的化微之术已经这般超神入化,隔了十八重天,还能看见桑吴帝君的须弥宫。”
燕音将遮脸的帕子移了移,留出一个眼角缝儿打量着面前的女仙。穿着华丽,打扮漂亮,举止优雅,长的也算得上是貌美如花。确确实实符合她爹为小叔的择妻要求,心中虽已迫不及待的想出手,面上还是拿捏出一副稳重派头,抬手又移了移帕子,才缓缓道:“这位女仙,可是喜欢刚刚那位尊神?”
貌美如花的女仙转过头,眉目中居然含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气,但却忍着没发作,而是隐忍着打探对方的身份:“不知道这位仙使如何尊称?”
果然是心思缜密,没有贸然的对她怎么样,看来也是个知进退的。燕音用帕子把脸全挡了,只露出个下巴尖儿来,道:“炎族,燕音。”
女仙忙的一个大礼辑下:“钟襄不识,竟是燕音神君。”待一礼之后又面漏疑色,看着她挡住脸的帕子,疑惑道:“东荒炎族不是只有一位少年女上神,何时又有了位男上神?”
现在燕栖已经遁了,燕音索性将帕子拿开,虽然女装男,脸还是那张脸,但身材却是一马平川,也露不出什么破绽。况且她避世东荒四万年,外面识得她人的不多,纵然丢人,也丟不到东荒头上。
伸手从袖子里摸了两回,才摸出来一把折扇,顺风摇了摇:“我出生之后便因儿时贪玩迷失在了东海之东的无尽之海,也是在九千年前才被寻回。”说着,又抹了两滴泪:“在无尽之海受尽了苦楚,阿娘足足渡给我一半功力,又样了九千年,绕是如此,才保下了我。钟襄仙子识不得我,也算正常。”
钟襄又忙的做了个大礼:“方才是钟襄逾越了。座柢山梅花仙见过燕音神君。”
听闻时座柢山的,燕音的八卦心又被撩拨了出来,摇了两回折扇,凑了过去:“传闻座柢山寸草不生,怎么着还能够生出梅花?”
钟襄低了低头,捏了个帕子:“回神君,全靠十三万年前燕栖神君路国座柢山,用昆仑扇引来了往生海水,才让座柢山有了生机。钟襄也是因那会机缘,才有幸开了五识,大大小小封了个花仙。”
十三万念是个久远的岁月,那会燕音还没生出来,没有见到小叔还有这等英姿的时候。唏嘘不已之间,侧身靠近钟襄,道:“那你就是因此爱慕我的小叔?”咳了一声:“当然了,我并不是刻意的打听,只因听了个顺道,也就是顺道问问,顺道问问。”
钟襄微微阖首,知进退地:“诚然看得出来神君也不是八卦之人。只是燕栖神君那般人,怎能够是我这等小仙能够配得上的?见一面,也就知足了。”说着,老成的叹了一叹:“恐怕也只有十九重天的桑吴帝君,才能够唤得动燕栖神君了。”
燕音松了松手中的扇子,兴致勃勃的凑了上去:“桑吴帝君……是女的?”
钟襄凄凉的摇了摇头,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的几欲跪地请罪:“九重天之事,本不该钟襄一个小仙能够僭越的。还望神君恕罪。关于桑吴帝君和燕栖神君,也只是私下四海八荒的谣言。想来、想来两位尊神应是兄与弟、知与己的关系。”
钟襄的话刚落地,燕音手中折扇一头栽了下去,扶着跪地不起的钟襄道:“……桑吴帝君是男的?”
钟襄有丝诧异,似是惊讶地道:“神君难道不知桑吴帝君身份……”
燕栖慢悠悠的将折扇捡了起来,眼望着十九重天愁了一回思:“是了,即是帝君,肯定是个男上神才是。再一说,放眼天族除了天君,也就只这位帝君位高。方才灵台不明,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钟襄也眼望一十九天:“是了,四海八荒谁又敢同桑吴帝君抢人呢。”
燕音真正的想破坏小叔和桑吴的关系是在三日后,只因这次乃是喜宴,下界的不少仙山都备了不少能唱的歌姬。三日下来,燕音听了足足十回戏,等听到第十一回时,才蓦然醒悟桑吴和小叔的危险关系。
十一回戏乃是下界不庭山呈上来的,唱的是一出酣畅淋漓又肝肠寸断的爱情戏。说是酣畅淋漓只因为男女主是死对头,最后却修的百年好。说是肝肠寸断又是因,男主开始竟与男二号又断袖之癖,后来被女主横刀斩断此孽缘。
断袖之癖!
燕音嘴里的瓜子壳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便奔了出去。一路沉思到了最为安静的十四重天的菩提园,跳上了一棵三支叉的菩提树,斜躺着琢磨这事情。
如果小叔与桑吴真有断袖之癖,照着桑吴的品阶,愣是比小叔还高了一辈。那这般来看,小叔娶桑吴乃是高攀,说不好还会入赘到十九重天。
燕音脑袋里自动出现了一副小叔入赘之后,她来拜见的场景,小叔亲切的拉了她的手,指着桑吴道:“阿音,快快拜见你的婶婶。”
桑吴则亲切的拉过她的手,头上闪着慈祥的金光,摸了摸小叔的肚子:“这才是本君的帝后,本君堂堂天界尊神,怎能够是婶婶?”
随即小叔娇羞一笑:“阿音,本帝后将要为你生一群小侄子,你高兴不高兴?”
想到这里,燕音整个人从菩提树上栽了下来,这场景委实太过惊悚了些。本觉得这回摔的算是狼狈,亏的四周没人,没有辱没炎族少主的身份。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感,身下反而软软的。
燕音足足躺了半晌,才爬了起来。边拍着袍子边赞叹:“果然是天族,就是连地面都是这般软的,真是阔气的不行。”
正想抬脚跳上菩提树,就觉得脚腕被人一拽。低下头,随即眼里就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好看的男人。唇红齿白,三千青丝随意束着,白色的袍子一角正被她踩在脚下。
燕音忙的跳了跳脚,才反应过来方才不是地面太软,而是压到了一个男仙。绕是她见多识广,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该怎么寒暄一下。
地上被压的神仙脸色有些黑,却是开了口:“诚然天族的地面还比不得人肉垫子软。尊神哪位?”
燕音两眼望天,觉得以这个角度,地上的这尊断然看不到她的样貌。随捏了帕子遮住半张脸:“炎族,燕栖。”
地上的男仙果然抖了抖,看来小叔的名号还是好用的紧。现下毕竟在天上,此行目得为找个小婶婶,不能惹上什么事儿。想起来菩提园隔着十二天的喜善天,便干咳了两下,将脚腕小心的抽了出来,用帕子捂住脸跳了出去,声音在空中传荡:“这位男仙,本上神还有点急事,实在对之不起,改日登门致歉。”
但还未等她跳出去,就感觉悬在了半空。待反应过来,她已然挂在了菩提园的墙头上,一只脚被人在那边拉住。接着方才那位男仙的声音传了过来:“炎族,燕栖?”
燕音挣了几挣,却是没有挣脱出来。看来这位男仙的修为在她之上,但既然已经撒了谎,若不坚持到底,那不是她东荒凤某人的风格。故提了提嗓子,声音颇有精气神儿:“莫不是见到本上神,你很激动?”想了想,又教导地:“纵然激动,也该注意点儿影响。若是你觉得见了本上神热血沸腾,想要切磋一下棋艺,探讨一下佛经,那你却是个好学的。诚然本上神最为乐于助人,听闻一十九天有位尊神,号桑吴。那位帝君的佛法精通到倒背如流,你可找他探讨。本上神这厢还有急事,改日必当登门致歉。”
想来到底是桑吴的名号唬人,那男仙手竟是又一抖,趁着这个档口,燕音一个旋转跑了出去。在喜善天蹲了半晌,才对着十九重天的须弥宫拜了拜。心中期盼桑吴并不在宫内,若是在了宫内,那桑吴君,今日搅你安宁,实属无奈。
十四重天园子门前的菩提树一阵晃动,燕栖摇着折扇风度翩翩的走了过来,看着站在墙边发怵的身影。拿扇子在眼前晃了晃:“桑吴,眼抽筋了?怎么今儿对着墙壁瞧个什么?”
桑吴不紧不慢地理衣襟,闻言,道:“你们东荒炎族,这次上天的有几人?”
燕栖眼神儿尖,一眼便瞧见桑吴白色袍子上的一个脚印,握在手中的扇子松了松,搭眼瞧了瞧:“嘿,看来这回上天的倒有几个好动的仙,居然还踹了你一脚。”
桑吴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来,细细浅浅的将身上那黑乎乎的脚印擦掉,重复了一便道:“你们东荒炎族,这次上天的有几人?”
燕栖收了扇子:“就我一人。”
桑吴了然了一番,转身走到菩提园门口时候,又折了回来,对着在原地琢磨的燕栖道:“对了,方才听说天君为你设了个相亲宴会。还是流水宴。”
燕栖扇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天族老人家什么时候还操心东荒的事情了?”
桑吴道:“天君倒是没有这个想法,是我方才趁着对墙壁发呆时候提议的。”
燕栖抽着嘴角道:“帝君整日就这么闲情雅致?”
他续道:“没有,就是想着你们东荒应添些敦敏的后代。”
燕栖:“……”
因着天君老人家的这番喜事,九重天大贺七天,以至于上天来祝贺的仙,也懒得回去,索性待足了七天在回去。按照品阶的界定,下界仙山的仙者们都居住在四重天。
相比与九重天来说,四重天是个比较接地气的地方。具体是怎么个接地气方法,燕音还是听旁边的小仙娥的进言,说是四重天上,现下颇有下界之风,斗蛐蛐行酒令等徒作风流之事很是时兴,神君若觉得无趣,不妨前去看看。
燕音摇着绸扇当下探了过去,因在天上熟人不多,燕栖又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十三重天待久了,委实闷了些。
正怡然的四处观赏,斜刺里却突然蹿出个少年,襟袍半敞,头发松松地绑了根绿色绳,肩上还沾了几片花瓣。看样貌有些面熟,随即又摈弃了这个想法。自从三千年前开始,她看了折子戏以来,总觉得大千世界总是有那么两个容貌相似的人。
燕音估摸着这是哪个仙山上的仙者,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礼节。他却没反应,呆了一呆,将她上下看着。呆滞中带了一丝迷茫,待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却忽然拽住了她袖子,声音似是含了千山万水一般地:“燕音。”
这一声燕音,将她走着的脚步成功止住,随即又摇着绸扇,后退了两步:“不知尊神是?”
他一怔,复摇了摇袖子:“织越,我是织越阿。”
燕音在心中掂量一回,又再掂量一回,才从这沧海桑田十二万年的记忆里找出了点儿关于织越的眉目。
十万年前,天君老人家二儿子娶媳妇,九重天上也似是今日摆了宴会。燕音是跟着她阿爹来的,当日老天君纵然好面子,但还未好到这个份上,宴会也只是摆了两天,便就作罢。
因着是东荒少主的身份,便在天上多逗留了几日。便是这几日里面,认识了天君的小儿子,也就是现下面前的织越君。
遥想当年,织越还只是一个皱巴巴的小神君,不料十万年不见,居然出落的如此俊邪。真真是如同白驹过隙,沧海桑田岁月不饶人阿。
燕音颇为感慨的伸手,拍了拍他面如白玉的脸庞:“织越,想不到十万年未见,你长的竟是比以前好看多了。我竟是一眼没认出来你,真真是男大八十一变。”
他愣了半晌,才琢磨着这句话也只是给他打个招呼,颇为沧桑的叹了叹气:“阿音,我也遥想你刚出生时候,也不过一只皱巴巴的小凤凰。诚然、诚然我便没有见过如此丑的婴儿。没想到遥遥十二万年不见,你已经出落的这般沉鱼落雁。纵然是男装,也无任何的分别。”
织越长她五万岁,听说她刚刚出生时候,织越随着爹娘前去了东荒一回。那会子估摸着不晓得刚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么丑,又估摸着估计她是他见过的刚刚生下的第一只小凤凰。所以对她当年如何的皱巴巴、如何的丑陋陋、织越记得一清二楚。
因着半道杀出来的织越,前往四重天的计划暂时被搁置起来。两人寻了个比较情景的池子旁,坐在柳树下,分别踹了包瓜子,对着明如镜的慧池水讲述这沧海桑田十多万年的愁思。
织越性子有些火爆,但平日里隐藏的很好,不遇到同僚中的知音,一般不会暴露他纨绔的性子。面前的瓜子壳稀稀拉拉的落了一地,他眉眼里含了千万种风情,遥遥的望着前边不远处的须弥宫,悠悠地叹息:“想想当年,父君想让桑吴帝君收我为徒,但桑吴帝君却狠心作罢,且恶言拒绝。以至于我每日郁郁寡欢,只得靠着磕些瓜子打发时日。”
小仙娥前来添茶,他停下来,趁着茶烟袅袅的当口,隔着朦胧雾色又是颇为抑郁的叹了一口气。
传闻里边的桑吴帝君,乃是天上辈分最高的尊神。避世须弥宫几十万年不出,为人淡雅倏然,是四海八荒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神。这么看来,传言有所不符?
燕音似被撩拨得很有兴味,歪在石椅里抬了抬手,眼尾含了一点笑:“诚然我不是那种好八卦他人的人。但,你且继续说说。”
织越阖首,想了想,道:“当年我前来须弥宫拜师时候,才两万来岁,正是少年心脆弱之时。但是没有想到……”
燕音百无聊赖地握着茶盖浮了几浮茶叶沫,道:“没有想到什么?”
织越撑腮在一旁的石桌上,叹息:“他说我天资愚钝,得回去娘胎里面重塑十万年,待我出来之后,在去须弥宫寻他。”
燕音嘴角抽了一抽:“那天君老人家对这怎么说?”
织越又是悲伤的一叹息:“父君说,帝君说的这个问题很有建树。”
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