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子》顾影流盼

3、魔

　　其后几天，玉京偷偷摸摸地尾随着他的神，时而用走，时而用游。
　　他的神若不是太迟钝就是太傲慢，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发现有这么一个小东西跟着他。每当他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青色的小身影闪到临近的任何东西后面，躲起来，隔一会儿偷偷张望。当他继续向前走，身后又悉悉索索地跟了上来。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至少比任何人类所能忍受的时间都长，然而他们却觉得挺好。玉京这样的跟踪令他觉得既安全又满足，而他的神也不在乎这么一个既没有帮助也没有威胁的小东西跟着。

　　时间再长一些，玉京终于敢于渐渐靠近，摸到他的神身边。于是他的神捉住了他，与他交谈。
　　他的神首先怀疑他是个人。
　　玉京连忙说，我不是人，我是妖。为了证明，他化成了蛇的样子给他看，从他的手底下溜走，游进他的袖子里，轻轻地缠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神只好往自己的袖子里说话，他也告诉玉京，他不是神，至少从此不再是神了。他的名字叫做堕天，已化为魔！他降临这个世间，是为了毁灭人类。
　　玉京决定，他也不再是妖，他也要当魔。

　　堕天非常、非常地厌恶人类。他也就是因为如此而反叛，天帝偏袒人类，他便以一己之身抗击整个天庭。
　　当玉京知道了这件事，他就再也不在堕天面前化身为人了，总是缩成一条小小的蛇绕在他的手腕上。
　　堕天下凡为魔是为了毁灭人类，然而他降临的地方不太理想，深山老林，荒无人烟。走了好几天，他所遇到的活物，就只有这条人间的小蛇——出壳之后，甚至还没看完了生命中的第一场春天。
　　堕天问玉京，人类在哪里？
　　玉京回答说，他只知道捕蛇人的家在山脚下。
　　堕天帝带着袖子里的玉京降到山脚下，那里有一间破烂的小茅屋，旁边圈了一头瘦猪，饿得看到堕天走近就咕哩咕哩直叫，屋子里面乌七麻黑，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瞎眼老太太躺在炕上。
　　她的儿子几天前被玉京咬死了，于是她断水断粮，已近油尽灯枯。
　　堕天一身毁天灭地的力量，只好将这个人间的小茅屋、小猪圈和小老太太毁灭了，那只猪跑进林子里，后来作了野猪。
　　他向袖子里问，还有吗？玉京想了想说，没有了。

　　玉京那时并不理解堕天的梦想与失落。
　　在堕天的想象中，毁灭人间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一场又壮丽又绝望的战争，比他降落人间时的那场神魔之战更加惨烈辉煌。应该是无数渺小污秽的人类与他的魔威抗击。他也知道不可以小觑人类，他们虽然弱小，却阴险、卑鄙、无耻、残忍，这些恶念使他们小小的力量也变得可怕。
　　即使拥有神的力量，但魔王的高贵和骄傲将折损他的破坏力，使结局变得模糊。所以，堕天也想自己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死亡，但那也同样是壮丽而绝望，惨烈而辉煌的。
　　正是因此，在毁灭了小茅屋、小猪圈和小老太太之后，堕天很失望，一连好几天都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棵树下，想着人间真是又污秽又无聊。
　　他想要毁灭人类，却又懒得毁灭人类……

　　就算不理解原因，玉京至少知道堕天在忧虑着一些事情，正如他自己也有需要忧虑的事情，那就是——他饿了。
　　最后吃的那只兔子也消化干净了，他早就感到了饥饿，可又害怕离开堕天去捕食的话，回来他的神就已经走了，再也找不到了，所以他一直忍着。
　　但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对他的神说，我饿了，你不会离开吧？
　　堕天身为神祇，不懂什么叫饿，更不明白玉京饿了和他离开有什么关系。所以他问，我为什么要离开？
　　堕天是认真在问原因，玉京却当他反问。他放心地松开了堕天的手腕，滑落到地面上，钻进林子里找食去了。

　　堕天很细小，从地洞里游进去，将一只还在睡觉的老鼠吞下去，另一只咬死了，拖出洞来打算带给堕天，可是在月光下看看那只死老鼠，觉得很寒碜。
　　他想堕天是神啊，要供奉，起码应该找一只兔子才对。
　　为了不浪费，他把第二只老鼠吞下肚，蛇身便撑得走不动道了，他只好化身为人，这给他捕捉兔子造成了麻烦，直到黎明时分才抓住一只。
　　他急忙跑回去，天光大亮，离老远他其实已经看到，看清楚了，那棵树下已经没有人在了。

　　玉京依然跑过去，绕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上下寻找。然后他寻找的范围扩大到树的附近，越来越远，一直扩大到看不见那棵树。
　　他最终又回到树底下，夕阳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只兔子还丢在那里，没人动过。玉京沮丧地坐倒，终于让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神走掉了。
　　他只是想不通，明明说好了的，堕天为什么还要离开呢？他想会不会是自己离开太久，又会不会因为自己又变成人，所以让堕天厌恶了呢？

　　玉京蜷在地上，他是一条天真无邪又残忍嗜血的小蛇，然而如今，一种陌生的感觉笼罩着他。
　　他被他的神遗弃了，他讨厌自己，也讨厌这个世界……
　　他的身子越缩越小，夕阳余晖下，一条伤心的小蛇动也不动地盘在他的神曾站过的地方，不知所措地、无望地等待。

　　其实整件事对于堕天来说也是一个谜。
　　昨夜小蛇问他，我饿了，你不会离开吧。
　　于是他莫名地问，你饿了，我为什么要离开？
　　他等着小蛇回答，小蛇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走掉了。
　　堕天在原地等了很久，想着小蛇为什么不回答他，为什么就这么离开了？
　　他忽然想起了某个人曾咬牙切齿地对他说过一句话，“你这种心性，任谁都会离开你！”
　　直到第一缕阳光投入他的眼睛，他隐约觉得有些没来由的厌烦，虽然什么都没有弄懂，只有满脑子的离开，离开，于是他也离开了，虽然也说不清为什么。

　　堕天的离开其实并不算很久，十几天的样子，他茫茫然地转了一圈，觉得这比他作神的时候更无聊，也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人类。
　　若是他真的找到了，哪怕是老弱病残，也总算是件事做，那关于小蛇的那点疑惑大约早就被他忘掉，或许他真就不会再转回那棵树了。
　　在这段时间里，玉京一动不动地消化掉了肚子里两只老鼠，他又饿了，却又不想离开，这一方小小的土地就像是他和他的神最后牵连，当然，他也知道，这种牵连只存在于他自我安慰的想象中，事实上是不存在的。
　　所以有时候，机缘这种东西确实很难预料，总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误解而断裂，而这种时候，只能靠一些更莫名其妙的痴傻而续接。

　　他们两个重逢时，对于彼此来说都是惊喜的，心里都是一句“你跑到哪儿去了啊……”但谁都没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堕天伸出手，玉京如同闪电一样钻进他的袖子里，勒进他的手臂中，几乎把这位魔王的手都被勒麻了。
　　他手上缠着的不仅是一条小蛇，而是一大团的怨念和委屈。如果此时有人想把他拉出来，大约得拉断他的身体才行吧。

　　他们之间渺小而复杂的误会解释起来又愚蠢又麻烦。
　　不过总之堕天是明白了，玉京是需要时不时离开他去捕食的，他只要等着他回来就行。玉京也明白了，堕天大魔王不需要进食，此外就是……他好像，有一点点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