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子》顾影流盼

2、神

　　身为蛇妖他杀了一个人，天劫来得很及时，可见苍天对于尚弱小的妖物半点也不怜惜。
　　第一个雷霆从天上打到地下，炸开山岩，爆开的坑里发出暗红的光，竟是石头也在隐隐燃烧。玉京在这等前所未见的破坏力面前，还看得有点发愣。这力量太过悬殊了，令他一时没能把这和自身联系起来。
　　在他看来，有山鹰从头上飞过，是很大的危险；有黄鼬走过，也是很大的危险；反而捕蛇人的存在，危险倒是不大；于是在这种逻辑下，贯透大地的惊雷，反倒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
　　毕竟他才出生多久？比一根筷子长多少？
　　第二个雷霆炸响的时候，让他转身逃离的，与其说是终于意识到这场天劫能要了他命，不如说是一种畏惧的本能——畏惧雷霆，畏惧火焰，畏惧寒冷，畏惧饥饿，畏惧死亡，畏惧神明……
　　他在齐人高的蔓草间逃亡，没逃出几步，虚影涣散，他又化成蛇的样子，伏在草底下，游蹿在草根间几乎不惊动叶蔓，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上空乌云翻滚，九天而下的雷霆一道道漫无目的地鞭笞四野，荒草也开始烧起来，渐成燎原之势。
　　逃窜的小蛇被火焰的热浪逼回来，退后几步——是的，他的变化已经相当得心应手了，他已是在用双足退后，用人的样子站在那里，在火光和黑烟中慌乱地东张西望，寻找生路。
　　他抬头往天上看，黑云如厚重的帷幕被挥舞、撕扯着，如同什么人被罩在里面搏命厮杀，兵刃撞击出雷霆的巨响，火花四溅化为电光刺痛凡物的双目。

　　玉京并不知道还能往哪里逃，但那时他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神明，在天上，在乌云中抗击。那个神明也是黑色的，他用的是一柄长戟，雪亮的锋芒，挑着闪电和雷暴，斩破黑云，那些碎片纷纷掉下来，化成倾泄在凡间的暴雨。
　　浑身都湿透了的玉京趁着这个时候逃过火场的死灰，回头再看，被击散的乌云又汇聚起来，他隐约看出来那些不是云，而是黑压压的天兵。
　　他们也席卷着雷电，一团一团向那边冲过去，与之交战，被他杀死，喷出的血液化为透明的雨水从天而降，淋得玉京满身都是。而雷霆依然不长眼地追着他往下掉，沾边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原来，这原是一场天界的战争，殃及到凡间变成了天劫。

　　这场天劫给玉京带来了两场邂逅，其一便是他自己的母亲。
　　这座石塚是整座山中修得最华丽的，在此安眠的主人身份高贵——玉氏将军墓。
　　其实玉京以前四处游荡捉兔子吃的时候，也曾见过她盘踞在高高隆起的墓冢上，这条一丈来长的青色毒蟒，在青石墓冢上经年累月不动不移，粗看还以为她也是石头，长了青翠的苔藓和草叶，是墓的一部分。
　　她想必也看见了玉京，却毫不在意。他们这种的蛇，喜欢独居，只在□□时才寻找同类，所以玉京也不在意她。

　　然而现在，玉京已经听说她的故事了。
　　她曾经变作一个美丽的女人，欺骗了一个人类来爱她，她嫁给那个人作妻子，后来有了身孕，却很倒霉地产下了一枚蛋。满城的人都要杀死她，她抱着那枚蛋逃出来，产后虚弱的身体满是伤痕，蛋倒是没有破。她逃回山里面变回了蛇，尾巴一扫，把蛋滚到一边，丢在了什么地方——蛇都是这么做的，独生独死。
　　后来，玉京自己孵化出来，来到这个世界上，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自己当初拼尽修为保下来的孩子，不过她已经丝毫不关心了。
　　因为那时候，她还是个人，而现在她已经又变回了蛇了。

　　玉京在逃亡之时，瞥见她依然盘踞在石塚上。
　　他没有必要去提醒她快点逃跑了，因为她似乎已经死在那里。玉京上一次见她，她依然是一条美丽的蛇，如一条扭曲的翡翠，而现在她是灰白的，破败的，积了一层死灰，也许只是因为它们都太毒而不会腐烂。
　　玉京从她身边跑过，她却忽然动了。
　　交睫一瞬，伏婴第一次在一条蛇的眼睛里看到欢愉与痛苦。那种奇怪的神情仿佛一针刺痛了他的心一样，引得他驻足回头来看。朝闻道夕可死，为了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似乎被打成灰也心甘情愿的。

　　他看到她灰白破败的身体都开始蠕动起来，开始是小心地，后来剧烈地，厮磨着墓冢。
　　她那样专心而又热情地纠缠着一方死物，用尽全身的力量，对于周遭的一切灾难不知所谓——不畏雷霆，不畏火焰，不畏寒冷，不畏饥饿，不畏死亡，不畏神明……
　　玉京看着她都觉得疼，刺耳的摩擦声让他觉得自己身上的小鳞片也都被这么被墓石狠狠地刮下来。
　　然后他就真的看到她的鳞片被刮下来了，不是刮下来，而是她整张灰白色的蛇皮被刮裂开来，破烂的裹尸布一样，里面是翡翠一般的鲜绿颜色，越来越多地从灰白色中绽放开来。
　　她正在返老还童，正在起死回生。

　　此刻，她不再对他漠不关心，她的蛇眼盯着他，看进他天真又冰冷的眼睛里。
　　伏婴从那里看到了更多难以理解的神情，欢愉、痛苦、怨愤、渴求、爱恋、思念、悲伤、悲伤、悲伤、悲伤、悲伤…………
　　她的眼睛像是在问他，你懂吗？不，你不会懂的，你还小，你还是不懂的。

　　雷霆在伏婴的眼前炸开，那一瞬间他看到她灰白的死皮全部烧毁，墓冢也被炸开，在天火之中，她美丽的、翡翠一般的蛇身与尸骨缠绵在一道，说尸骨是不准确的，他宛如只是沉睡在墓中，薄唇上还有新鲜的红润，他的眼睛未闭合，在她缠上来的时候，甚至有着目光，早知此结局的温柔之色。

　　——他们这种蛇，牙齿间滴落的毒液珍稀异常，被他们毒杀的猎物，颜色如新，百年不腐。

　　然后，他们灰飞烟灭……
　　这让玉京也隐约感到了一点深刻的悲伤，直到再次化身为蛇之后，才消散不见。

　　——

　　玉京想他自己是继续逃命，还是就留在这里——有人说雷电是不会打进同一个地方的。说了这种话的人，一定没见过什么叫天劫。但如果这叫天劫的话，那么苍天也一定是疯了，雷电如网一般的交织密布，网罗之下连一只蚂蚁都不会留下。
　　此时就算是玉京想跑也没有路了。
　　一声霹雳，比之前所有的都恐怖，玉京看到一团火球正向着自己撞过来，迅若陨星，白热扫尾撕裂风云，毁天灭地而来。
　　玉京下意识地将全身都盘缩起来，心道终究在劫难逃了。剧烈冲击来临，顷刻间山河震荡，仿佛神州大地也就此裂成碎片。
　　而玉京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有死。

　　他慢慢睁开眼，抬起头，四野和天幕都被火光烧得赤红，唯有身前一道人影——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那个人脚踏焦土，背对着玉京，一身漆黑长袍，黑色长发，黑得宛如末世，在烽烟烈火中猎猎飞扬。他手持一柄长戟，沾满鲜血，但滴落下来却变成透明的水。
　　玉京那时并没有看错，这场天劫是他与天界的战争。
　　他站得笔直，从天上斗到地下，高昂的头颅仰望天界依然是傲慢的。玉京甚至可以想象到，他嘴角轻蔑的笑意。
　　黑云汇拢，在天边隐然龙形，龙和蛇拥有相似的身体，玉京看着天的那一头，龙头高高昂起，这是蓄力攻击的态势。那个人冷哼一声，手一扬，将长戟投过去，初时并不快，却愈进愈疾，打出令天穹破裂的电光，陡然将黑龙斩成数段。黑云被打得粉碎，天河倒流，暴雨滂沱。

　　天界的最后一击，是一道不亚于他的反击。然而他必然避得开，玉京想，自己却避不开，自己完蛋了。
　　然而，那个人却没有，于是玉京也没有完蛋。
　　那个人未必知道他身后躲着一条渺小的蛇妖，但是他的骄傲也不会允许他闪避，电光逼近之时，他右手直直地切过去，爆在他身前，然后掉落到地上……是他折断的长戟。
　　他的右手垂下来，手背的金色饰物上鲜血淋漓，从他的指尖滴落，玉京发现，他的血并不像那些天将，没有变成水，染得地上一滩暗红……

　　乌云消散，天上偃旗息鼓。
　　那个人向着天边冷笑一声，“哼，神。”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天地一片寂静……

　　玉京小心翼翼地贴近地面，吃不准能不能靠近他，吃不准是用人的形貌还是蛇的姿态。
　　他是神啊，玉京想。
　　他的神，用一种只有神能拥有的气势和排场，降临在玉京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