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心也有一道风口》七尺张

4、不知道的事（二）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商雅才到操场入口就看见谢兰蹲在路灯下面，看见到她就站起身走了过来，一边搓着双手。
　　“天哪，好冷啊！”
　　“跑起来就不冷了，要跑吗？”
　　“跑慢点，聊聊天。”
　　谢兰穿得像个熊，跑起来反而更累，一直在喘气，商雅只能慢下来将就她。
　　“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走的？”
　　“切完蛋糕就走了。”
　　“哦，你别生气啊，当时人太多，没照顾到你。”
　　“没事。”
　　“其实平时想坐下来和你聊聊天，但是又没机会。”
　　“嗯。”
　　“其实成绩高也挺累，要一直保持成绩好或是更好，一旦你稍微往下滑一点点，就好像发生灾难一样引起恐慌。”
　　“没那么夸张吧，你成绩好吗？”
　　“不好。”
　　“以前呢？”
　　“嘿嘿，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以前跟你一样成绩特别好，可是，后来我觉得成绩好没用。”
　　“我信。”
　　“真的啊？现在我是所有人眼里的坏学生，不过我的确是坏学生，但是现在的我很开心，这就够了啊。”
　　“你没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有时候想想，人的生命其实很短暂，有时候一不小心就消失了，对了，我能给你写信吗？有些话当面说挺尴尬的。”
　　商雅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两个人呵出的白雾模糊着视线，她想到什么，笑了笑。
　　“好啊！”
　　用信的方式开始交流，谢兰不再像以前那样往她教室跑。
　　谢兰小她一岁，逃课、谈恋爱、打架、泡吧，坏学生做的，她似乎都做到了。
　　她在信里肆无忌惮，什么都说。
　　她又换了男朋友，详细到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几年级几班，有时候是没有读书的男孩子。
　　她看谁不顺眼或是谁找她麻烦，她要去打架或是她已经打了。
　　对于商雅的劝告和像姐姐一样的开导，谢兰只是感谢她的关心，但并不放在心里。
　　直到高三的上半学期还没结束，谢兰被开除。
　　谢兰给每一个男朋友取绰号，商雅记得最荒谬的是叫“小短裤”。
　　出事那天早上，谢兰和她坐在学校食堂吃早餐，说下午要去教训一个人，她不想听商雅唠叨，只是向她保证：“去警告一下，绝对不打架。”
　　第二天早上，谢兰已经被开除了。
　　学校里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郭俊脚踏两条船，把别人肚子搞大了，谢兰跑去把人家打流产大出血了，真血腥！”
　　“那个女生还没成年吧？啧...”
　　“反正这件事挺严重的，那女生家里也是有关系的人，谢兰也不会好过，她爸爸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谢兰很快就被送到其他学校就读，两个人依旧写信联系。
　　信上，谢兰说她的新男朋友，说她又转学去了哪里，说新学校里老师如何讨厌，说同学如何讨厌，谢兰似乎对什么都讨厌，她说最讨厌的就是她的爸爸和继母。
　　“看见他们我就难受得想立刻死掉！”
　　商雅趴在窗户边的书桌上看信，木框的窗户不大，难得好天气，太阳圆圆的就挂在看起来好像很近的天上，云朵飘过时还懒懒地伸伸腿，前几天里下的雪还厚厚一层铺在地上，屋顶上，树叶上，商雅看着信，看到有些地方，忍不住弯了嘴角。
　　信上说：我叫他解放军，因为他是个好男人，一点也不爱笑，总是凶巴巴地命令我。不过我喜欢，最好他能这样管我一辈子，我心甘情愿，真的！
　　商雅自言自语：“解放军都是好男人吗？”说话时候吐出一串一串的白雾，有点像大人抽烟时吐出烟雾，商雅伸手比了个抽烟的姿势。
　　呼进好大一股空气，又急急地呼出一大口气。
　　好冷，她用手捏了捏脖子。
　　看完信就该回信了，买来做草稿的厚厚一沓信纸，撕了几张，又给钢笔加了墨水，用纸擦了干净。
　　埋头写了很久，抬头转了转脖子，就看到书桌上的相框，是初三毕业时的全班合影，商雅将它拿过来拆开，里面夹着好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商雅被一个女孩子从身后圈住肩膀，女孩子歪着脑袋，靠在她右边的肩头对着镜头笑，牙齿整整齐齐地露出来，很漂亮。她俩左右各站着一个男孩子，左边的仗着个子高，手放在商雅的左肩头上撑着下巴，斜着眼看着镜头，右边的男孩子只比商雅高了一点点，站得笔直，右手斜举在太阳穴那里，非常标准的军人敬礼的动作，目光炯炯有神，唯一不特别的就是商雅，被两个人压着，微微弯着腰抬头看镜头笑，双手就揣在衣服的口袋里，显得很傻气。
　　照片后面写着几个小楷：
　　向阳，于江，姜可，商雅，愿友谊天长地久。
　　信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胶水被拿去客厅里了，商雅随手将信放在复习资料的下面，在草稿纸上无聊乱写乱画，门突然被推开。
　　“小雅，吃饭了。”
　　“好的，就来！”将草稿纸揉作一团丢进垃圾桶内，走了出去。
　　“去厨房把火关了，把锅里的汤盛过来。”母亲王薇在桌边盛饭。
　　等商雅从厨房里端着汤出来时，看见正对着客厅的自己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她一边将汤放在桌上，一边回忆着自己似乎关了门时，王薇从她房间里走了出来，手上拿着那封还没封口的信和一团纸。
　　客厅的光线不好，有人在家时，常年都是开着灯的，只是灯也不够亮，灯就在饭桌的顶上，除了饭桌这里亮堂，其他的地方都是昏暗的，沙发后面的墙面紧紧放着一架钢琴，搭着深褐色的布，沙发的布也是深褐色的，整个屋子好像都是深褐色，气氛突然变得冷下来。
　　商雅站在桌边没动，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左右举起那封信和纸团。
　　“于江和姜可是谁？谢兰是哪个谢兰？被开除的那个？”
　　商雅抿着嘴，只是紧紧地看着她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你哑巴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偷看我的信，你还翻我的垃圾桶，你偷看我的隐私！”
　　从鼻子发出一声轻哼，王薇摇了摇手里的信，右手指着她，又指了商雅身旁的椅子，商雅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拉开椅子坐下。
　　“谢兰就是被开除的那个？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还说过很多次，不要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交往，你倒好，你还瞒得挺好的，如果不是我今天看到，你还准备继续错下去？你跟我说清楚，还有这个什么于江姜可的，都给我说清楚，不然你就别吃饭！”
　　“不吃就不吃！”
　　“坐下！谁让你站起来的！你给我发脾气，我都还没有发脾气呢你倒发起脾气来了。”说完将书上的东西放在手边的桌上，商雅飞快地伸手去抢，没抢到，就这么直愣愣地瞪着她。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这个房子里的一切昏暗得就像是黑白默片，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商雅时常坐在沙发上发呆，就好似她自己也只是一件家具摆设，母亲就坐在对面，面无表情，风吹着窗户，发出声响，又好像根本没有声音，商雅微微垂着眼睛看着那封被手压着的信。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你偷看我隐私。”
　　“隐私？你成年了吗？成年了再跟我谈隐私，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并且是合法的。”
　　“你偷看我隐私。”商雅坐了下来，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我用得着偷看吗？我这关心你的成长，让你少做错事，少走弯路。”
　　“你偷看我隐私！”
　　对面坐着的王薇好像突然受了刺激，将信封里的信拿出来，打开扫了一眼就撕，还有那团废纸，上面被她随手写的于江和姜可的名字。
　　“你不是问于江和姜可是谁吗？他们就是去年被你害得自杀的那两个人！谢兰是被开除了，但是她已经被开除，没有在这里了！”
　　王薇楞了一下，随后把已成废纸的信扔进垃圾桶。
　　“商雅，我最后再说一次，那两个学生自杀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早恋本来就不对，难道你觉得是对的吗？还有那个谢兰，她来这里有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就逃课打架谈恋爱，还把别人打得进医院，这是对的吗？如果你觉得是对的，那我无话可说。”
　　“你不应该什么都不了解就下结论，你是一个老师，不是昏君！”
　　王薇说了句“幼稚”，然后开始拿起筷子夹菜。
　　“从今天起，你上学放学都和我一起，下学期就高考了，别再和什么乌烟瘴气的人扯在一起。”
　　“什么叫乌烟瘴气？难道我就不乌烟瘴气了吗？”
　　“一个人不想学好，那真是无药可救。”
　　“什么叫学好？害别人去死叫学好吗？”
　　“我不想再和你说这个事，等你大了你就明白了。”
　　“我现在就很明白！”
　　“那你就再明白一点吧。”
　　“像你这种”
　　“闭嘴！吃饭！”
　　“我偏不闭嘴！我就是要说！”
　　“那你别吃了，去房间里自己说给自己听，最好写下来，再过几年自己翻出来看看对不对。”
　　“我才不写，写了也是被你偷看！”
　　“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