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和尚二 ...
-
【二】
二娘唤姑娘闲闲,姑娘一点也不闲,每天关在房间里不知鼓捣什么。每当这时二娘是不许小和尚靠近屋子的,于是小和尚便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望着二娘屋子的那扇门,从日出到满天晚霞映红了整个院子。晚霞照在他那白净的脸上,透着一股柔美。
这个时候,小和尚望了一整天的门便开了,闲闲从里面走了出来。扭着水蛇腰,也没簪发,就梳了根大辫子,甩着大辫子,迈着轻盈的步子,顾盼生辉。小和尚觉着自身周围都暗了下来,满院的霞光都跑到了她身上,只有她耀耀生光,犹如黑暗舞台上只给她打了一束灯光。和尚更痴了,嘴角流涎,双目呆滞。闲闲看这和尚又在这坐了一天,犹如雕塑,生起气来。她站在门槛上,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和尚说:“你这和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二娘成天操持,你什么忙都帮不上,足足是个累赘。”小和尚立起身,向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下,郑重答道:“我学。”闲闲一愣,随后便甜甜一笑,小和尚只觉喉头一阵腥甜。
自此,每天天亮后,闲闲关在屋里,小和尚跟着二娘学劈柴,烧火,筛粉,揉饼,烧锅。学得起劲,没几日,活儿便特别溜了。
门外,兵士经过的时候越来越少。这天,家里的柴快烧完了,米瓮里的米依稀见底,缸里的面只有薄薄一层,院子后面地里的菜还有垂头丧气的几颗。二娘要上外面找柴禾,小和尚坚持要同去。二娘给了小和尚一个大背篓,他便背起大背篓跟在二娘后面,他的头发已有一寸长,身体更结实了,甚至还长高了一些,身上穿着二娘用自己衣服给他改的短衣、直裤,所幸二娘一向穿得素净,这衣服穿着倒也不别扭。
刚卸下一块门板,便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小和尚上前一步,把二娘护在了身后,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二娘,没有拿刀的,声音似是那边鸳鸯馆里传出来的。”二娘拍拍他,率先走了出去,小和尚连忙跟上。刚下过雨,街上到处是水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了鸳鸯馆。
果真从破败的门板里看到有两个人影,小和尚拉着二娘就想走,二娘止住他,试探地唤一声:“前五?”里面的人显然是受了惊吓,噼里啪啦的弄倒了桌椅板凳。一个黑漆漆的头钻出来,“二娘?!”
“真的是你!你娃怎么回来了?你爹呢?你哥他们呢?”
又一个黑漆漆的头从门板里钻出来,看见二娘两行泪流下来,在乌黑的脸上冲出两条道。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冲出来拉着二娘的手,“二娘,我爹娘在路上都死了。”
“后六儿别哭,慢慢说怎么回事。”二娘把两人牵回了屋里,示意小和尚把那破损的门板卸了,几个人在屋里几张倒地的板凳上随便坐下来。前五后六哭哭啼啼地,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忆着逃难路上的事。
这一带发生战乱后,不时就有绑绿头巾拿着刀的到镇上抢财物。起初还有官兵装模作样拿着刀来逮人,只是高举着刀,挥舞着不靠近,后来听说县太爷都携家眷连夜搬家了,就再也没见过官兵来这里了。父母官都跑了,子民们自然也不留了,镇上的人一窝蜂地收拾细软赶着驴车连夜出逃!鸳鸯馆的淼家老爷子招齐自己六个儿子——上一、下二、左三、右四、前五、后六,扶着老娘,带着值钱的东西加入了大队伍。开始大伙儿还结伴同行,几日后,走到了马鞍山脚下,大家出现了分歧。以卖布的王家打头,主张绕过马鞍山往北边跑,逃向邻国——桃国。而以淼家打头的几家则主张先上山,看情形再做打算。两拨人站在山脚下争论了几个时辰,大家言辞激烈、据理力争,驴儿们哼哧哼哧地喘着气,甩着尾巴。最后所有人都口干舌燥,奄奄一息,力气全无。只剩王家的大儿子子愁和淼家的二儿子下二依然精神抖擞,成为最佳辩论手 ,两个人卷着袖子,挽起裤腿,子愁站在自己的驴车上,下二骑在右四脖子上,继续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妙语连珠,才辩无双。乡亲们团团围住,有的坐在土堆上,有的蹲在地上仰望俩人,从夹衣里掏出旱烟,边抽边观赛,场面一片乌烟瘴气,云遮雾障。
两人舌战了又一时辰,上到上古圣人,下到街上的讨口的癞子,俩人都讨论到了,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就是没有讨论出该往哪里逃。淼家老爷子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扒开人群,踮着脚尖,抡起旱烟杆儿给子愁和下二的腿上一人来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说:“各走各的。”众人纷纷表示也是看厌了,打着哈欠,各自收拾东西,往北的往北,上山的上山。
淼家和几家人弃了驴车,背着包袱开始爬山,几天后终于到了半山腰。大伙儿决定安营扎寨,心想这深山老林的,拿刀的总不会上来吧。
晚上,黑黑的树林里,众人都歇息了,只剩淼家的左三和右四站岗放哨。树头上猫头鹰的叫声让整个树林显得十分诡异,左三右四围着火堆瑟瑟发抖。两个人靠在一起,眼皮子就快合上了,突地一声怪叫,“嘎……”两人吓得一激灵,瞌睡全无,屁滚尿流地爬向自家老爷子睡觉的地方。又一声怪叫,所有人都醒了,人群开始慌乱起来,上一下二扶起自家爹娘就要跑,怪叫声不断,左三右四前五后六几兄弟也在人群里冲冲撞撞。火堆一下就灭了,月光下极快的刀光左突右闪。不知是谁倒下了,鲜血溅了前五一脸,他尖叫出声,再不管其他,拉起身边的一只手就跑。跌跌撞撞,几乎是靠滚下山。这速度比上山快多了,天也亮了,看清身边的人是后六儿。后六儿惊吓过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两人坐在一土堆后面,抚胸顺气好半饷。一声驴叫唤回二人的魂魄,转过土堆,看见自家的驴还在那儿吃草,真是一头忠心耿耿的好驴,此情此景让人欣喜万分。两人寻思爹娘和四个哥哥怕是不保,也无其它去处,委实不会认路,也不敢往北边去追王家。最后一狠心,决定回鸳鸯镇,可喜的是路上靠野果子果腹没饿死,也再没碰见过拿刀的。两人胆子大了起来,连着赶了几天路,终于回到了镇上。到了镇上,空无一人,心又慌乱起来,还是大着胆子回自家店铺找点吃食。两兄弟畏畏缩缩的刚进门,二娘就到了。
二娘听完,抹了抹眼睛,听到路上没碰见拿刀的,又喜出望外。忙问:“真没碰见拿刀的?”后六儿吸吸鼻子:“没碰见,开始路上还没人,后来路上人就多了。可多逃难的人都往家走,我们碰见一个大哥,他是从京里回来的,说圣上把乱臣贼子都砍了呢,咱不用害怕了。”二娘连声称道:好!好!好!又喊小和尚:“小和尚,走,咱回家去,前五后六儿先跟二娘回家吃饭!”回头看小和尚没反应,前五后六这才细细打量二娘身后这个细皮嫩肉的人儿。小和尚回过神,挠挠脑袋:“哥哥,你们俩说的,比师父讲的故事还带劲儿!”前五后六儿嘿嘿一笑,二娘一把推起小和尚:“走走走,把卸下来的两块门板抬回去,当柴烧了。”
“二娘,那我们没门怎么办?”
“自己再做。”
小和尚抱起门板跟二娘回家,二娘一路脚步飞快,小和尚跟在后面费力撵上。看看前五后六儿兄弟俩落得远了些,凑到二娘耳朵边,问:“二娘,大家都去逃难,你怎么没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