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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二零一四年 ...

  •   很久之后我听说一个故事,讲故事的人却始终不肯告诉我在这个故事里,她究竟是谁。

      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一日不是故事的开头,也不是故事的结尾。那一天的上午,天气阴,雾霾比前一个星期消散了很多,太阳挂在半天边昏暗如油灯一豆。李理跨进溢出些微暖意的寝室楼,没有敢在楼前张望太久。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无人留意她的贸然闯入,李理左转,唇角抹平,心跳反而愈发急促。踏过无数遍的阶梯熟悉又新鲜,窗外的日光沿斑驳的转角铺成一个钝角,边界模糊。
      李理觉得大约也是这个时候,那一年,确切的日期却从记忆里遗失,如同那一天的天气、情绪,以及周遭的一切声音和气味。彼时她逆着楼梯蜿蜒而上,恍惚仰头时,那姑娘就在光的尽头立着,剪影锋利。那一立对任时雨来说,不过是遇见来人的略略一停,却猝不及防地撞进李理脑海里成为一片漫长的空白;窗外晦暗的天色分明变得刺眼,将女孩包裹其中,同时抹去一切人声、心跳和呼吸,十足寂静。于是李理从来只记得那撞入怀中的一痛,仿佛有一只手居高临下地攥住她的心脏使她不得不抬头仰望,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天的任时雨,想不起她的衣饰,她的动作,她的眼神,甚至,她的面容。
      那仰望仿佛一场错觉。
      事实上,李理确实以为那只是错觉。时间过去越久,她就越不确定这样的场景是否真实发生,毕竟那个人是任时雨。她可以对她产生任何感情,但永远不会是这两个字;即使是,画面中两人的位置也应该互换。
      她和她,从来如是。
      更何况这场狭路相逢,任时雨并不记得。

      足够久之后的第二年春天,暖日融融鸣禽啾啾,心情随所有事物一同复苏,任时雨挟着略带雀跃的生涩同舍友一道参加刚加入的社团的活动。有人靠过来:“嗨,姑娘。”鸭舌帽抬起,一张漂亮的脸。
      那是任时雨记忆中的相逢。是李理先看到她,是李理先伸出手,是李理。哪怕那个人从来只是太过热情、太过阳光,任时雨有时候常常觉得从一开始,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的机会。
      身旁的舍友突然出手,一拳打上李理的肩膀,倒把任时雨唬了一跳。
      “死人,见到美女就至于急成这样,我是隐形的吗?”
      李理“哟”地一声,仿佛要印证她的话一样,摊手,瞪眼,整个人摆成大写的惊奇:
      “啊,小松?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样的场合,她实在如鱼得水。那张脸常年要故作各种表情:严肃的,鄙夷的,悲痛的,狡黠的,包括现在惊奇的,她简直信手拈来。她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逗引和包容而存在的,对气氛的掌控流在她的血液之中,仰赖她的嗅觉;什么时候采用什么姿态达到什么效果,由鼻到脑,快得近乎本能。
      小松果然气结,颇具戏剧性地指住她:“你你你你你……”矮个姑娘仰着脖子作茶壶状,堪称怒发冲冠,“大胆刁民!”于是李理的帽子被一把掀掉,额前压着的碎发竖起来,有些呆,马尾在脑后晃晃荡荡。李理“哈”地皱起脸,和小松两人笑成一团。
      那时任时雨只是含着微笑站在一旁。她知道她们是在开玩笑,正如她知道自己从来不美。

      那以后李理偶尔会来寝室找小松,有时走在校园里也会碰到。任时雨有些奇怪,为什么从前大半年一次都没有见到过,认识后一下子就变得多起来了呢?她想来想去,结论是从前一定也遇到过很多次,但因为互相不认得所以没有留意。这大概就是命名的神奇之处。有些本来模模糊糊的概念一旦被赋予姓名得到澄清,便立刻使人醍醐灌顶,比如你考试前总是感觉紧张兮兮丢三落四但一直不知为何,某些聪明人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叫“稀缺”,问题迎刃而解。再比如现在,她给一张脸起了名字叫“李理”,于是这张脸在人群中鲜明起来,再不能忽略。有点像小王子的狐狸。
      遇见的时候,李理老远就冲她打招呼,明显的兴高采烈:“嗨,时雨,你到哪去?”有时候是“吃饭了没有?”这让任时雨感到有点受宠若惊,因为显然李理是一个非常迷糊的人,起码她曾听小松多次抱怨过李理在路上从来一副神游模样,难得看到旁人。
      许多误会就是这样发生的,任时雨只能怪自己忍不住高估了自己。后来她想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对李理来说其实是一种必然:她就像吸毒者离不开毒品一样贪恋新鲜感,那对她而言是赖以生存的氧气而非消遣,或者只是她的劣根性作祟使她潜意识里不断地以征服人心为乐,可她身上的包裹那么小,于是又将那些不重要的随手丢弃。也许正是因此,内向的任时雨才能在一开始引起她的注意——大概比起接受好客的迎接,敲开紧闭的城门才更加其乐无穷,让人着迷。
      可惜那时两人对此都毫无察觉。
      那时候李理忙得很。她是好学生,她忙着学习忙着读书;她喜欢独处,忙着到处游荡看天看云彩;她把喜欢的女孩子们拢在身边,忙着逗她们开心为她们跑腿忙着甘之如饴。有时候任时雨会突然收到她的短信,大多是很简单的几个字,“看天上,彩虹”等等。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发这样的短信,李理从来不感到突兀,这让任时雨有些惊奇;她走去窗边,却只有满天的暗色的云翻翻滚滚,她想大约彩虹在被楼挡着的另一边。
      但这时候李理其实已经不太在意。彩虹在天上,她很欢喜,以后又消失了没有,也没什么要紧。正如那些短信,任时雨能回过来固然很好,倘若没有,她也并不十分留意。只是她开始越来越经常地叫小松吃饭,而任时雨和小松又总是在一起。任时雨并非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可她一样喜欢;那时候她对自己身边的事情,习惯地不想太多。
      但她其实有点寂寞。有一天,她和朋友一起坐在自习室里,女孩手里的笔一直不停,说:“小李子,我要喝水。”
      李理就把手边晾好的一小杯温水递过去,看着叫做小梅的姑娘自然地喝掉。忽然她听见心里有种子发芽的声音,轻微的一声绽裂。
      她简直欣喜若狂。她对人的恋慕,从来太短,她认定那些都不是要等的人;而心有所系又如此美好,即便耿耿难眠的痛苦也是难得的喜悦。
      于是再一次,她希望这一个是对的人,她希望那枚种子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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