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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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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迷离的夜色之中,从寝室大院西侧的那道小门偷偷溜了出去,穿过小树林,经过清河边,看到夜色之中的青河是黑色的,我往南拐去,走入青城街。一路上,我自始至终瞅着前方夜空上的月亮,来给自己壮胆,平常夜间,倘若实在尿急憋不住,我总要晃醒睡在上铺的楚月,在她的陪伴下才敢进寝室大院里面那个又脏又臭又狭小的厕所。
我按照朱小天说出来的地址,终于找到了青城街上那家极其隐蔽的台球馆。
这家台球馆只有一扇半掩着的小木门,从外面看上去,同青城街上乱七八糟的杂货铺没什么两样,不过,我已经隐约听到里面的人声鼎沸。走上前去,发现里面还有一道厚厚的已经泛黄的蓝色塑胶帘子,我用手从中间处拨开帘子,一股刺鼻的香烟味便呛得我直咳嗽,里头虽灯光明亮,但乌烟瘴气,估计有上百个男青年和男青少年们分散在若干张又宽又大的台球桌周围,我朝着烟雾弥漫的大概有一个足球场大的台球室内扫视了一圈,没有见到白若水的影子。我不敢独自闯进去细细寻找,只好从门帘处退了出来。
我走到一旁的昏暗角落,沮丧的等待着。
终于,有个学生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近处一看,正是朱小天的同桌游一鸿。这个游一鸿,体型和脸型都同朱小天有着惊人的类似,也对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白若水朱小天他们一样,属于从不穿校服的那一类学生,精心于梳洗打扮,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水味,头发也不像有些学生因为油脂分泌过多而呈现出一绺一绺或一团一团状,他们的头发总是根根分明且富有光泽。他和朱小天一样,走起路来时,时常不忘抬起手来摸一摸自己的头发,然后将脑袋一甩,额前的那一撮短发便在那一甩动间,向上扬起。只是近来因为他同桌朱小天更多时候都呆在教室和寝室里头专心读书,他就常常另行结伴出来活动。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从黑暗中冲了出去,叫住了他。
“吓我一跳,我以为是谁呢,呵呵。”他抬起手臂,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白若水在里面吧?”我急急的问。
“是啊,在啊。”
“麻烦你帮我跑一趟,进去叫他出来,行吗?”
“当然行啊,呵呵。” 他说着,一个甩头,额前的那一撮短发便向上翻去。
“谢谢了啊。”我在他转身往馆内走去的时候冲他喊道。
“客气!”他回过头来,笑了笑说。
而当白若水终于在游一鸿进去传话之后的很久以后走出来后,看见站在门外瑟瑟发抖的我,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过了这么久才出来,就是跟我说这几个字吗?”
白若水不语。
台球馆内依然隐约人声鼎沸,不时还有又尖又高的笑声传出来;昏黄的街头路灯,闷声不吭的兀自映照着它所能映照的事物。月亮高高挂在夜空,月光洒在白若水的身上,他就像是一个幻影。
“怎么不去上课?”我愤懑的看向白若水的眼睛,那是一双一直以来都闪闪发光的眼睛,而今晚却显得是是那么的扑朔迷离。
“我有事情。”
“就是这个事情吗?”我指了指台球室,无奈得笑了出来。
他不理会我的话,只是以一个大人对着一个小孩说话的口吻说:“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快回去吧。”
“我是因为什么又跑出来了,你知道的。明天回去上课,好吗?不要再跟老汤顶撞了,我们都好好读书,不要去参与你那个什么邻居打架斗殴的事情了,好不好?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不会去沾染那些事情了的,不会忘了吧?”我近乎哀求了。
“明天还不能去上课,我们要去找那个混蛋了。你走吧,不要再被老汤发现了。”他往四下看了看,接着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我走了——”
说完,一个扭身,在夜色之中,在昏白的月光下,重新朝着台球馆走去,丢下我在那个昏暗的角落,无能为力的站着。
我只好继续站在门外,期盼着他能够再次走出来,实在累了,站不动了,就蹲下来,双腿蹲麻了,再站起来,站不动了,再蹲下去。
为了让大脑与眼睛保持清醒,我死死的盯着街头的那个路灯,盯着它发射出来的昏黄色的白炽灯光。可是最后,我睡着了,坐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靠着台身后的墙面睡着了。
我是在实在站不动了也蹲不动了之后,才决定坐下去的,原本并不想坐下去,因为,我不想被白若水出来后看到我坐在地上的狼狈样子。
醒来后,天已破晓,秋末冬初的黎明冰冷而萧条。台球馆内一片死寂,早已没有一个人。我只觉到头痛欲裂。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在夜空之下睡得那样死沉,以至于白若水早已离开的事实,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知晓。
他就这样走了,这样消失了吗?
不知道他走出台球馆时,看到已在地上昏睡得如同一摊烂泥的我,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是否坚定了要离开我,离开青城这个地方的决心?
而他竟然就真的如此决绝的走开,眼看着我在这混乱黑暗的外面浑然不觉,也能狠心不管不问,某种程度上说,这比起他的离去本身更让我感到痛心疾首。
他还会回来吗?
我在黎明的分外清醒中,凌乱不堪的独自走在青城街上,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这条熟悉的路,曾经和白若水走过许多次,每次的走过都是那么的历历在目。只是,从来都不曾想到过,有一天,我会如此孤单如此茫然的的走在这条路上。我觉得以如此姿态走在这条路上的自己,像个傻子,像个疯子。
我走进学校大门,看到前方的几栋教学大楼,他们冰冷的矗立在寒冷的黎明中,冷漠无情的藐视着一切,藐视着绝望弱小的我。
路边两侧草坪上的小草,枯败零乱的萎缩在一起,像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夹杂在中间的蔷薇和山茶也只剩下枝干,叶子早已剥落。
我看到自己口中呼出的白色气体向上飘荡,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开始了飘荡。
在晕眩的飘荡中,我走向操场旁边的那条石子路,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一批高一高二的学生,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晨练的开始。篮球架下三两个男生来回蹿着,在打篮球。
我穿过杨树林,拐过弯儿,远远的看到楚月坐在枝叶尚未落尽的庞大的梧桐树下,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短袄,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脚上的那双鞋子。接着,她抬起头,看到了我,然后一个起身,朝我跑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朝我喊道:“你总算回来了啊!”
“啊?昨晚一直都是跟白若水在一块的吗?他人呢?回来了吗?”
我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昨晚我以为你夜间会回来,就睡下了,今早醒了往下一看,你没有在,急死我了!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你,跑到大门口,大门还锁着的,就又走回来,坐在这边等,我刚刚还正想着,你再不回来,我就出去找你,正想着就看到你了。”
“天啊!你手怎么这么凉?你怎么就穿这么一点?昨晚你在哪里啊?怎么不说话啊?”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小落?査小落!”
我看到从楚月口中跑出来的白色气体,还有从我自己口中跑出来的气体,他们结起了伴儿,一起扭动着向上方飘荡而去,忽然,我却感到飘荡着的自己像是着地了。
“让我靠一下,好吗?”我无比虚脱的说了出来。
“啊?”楚月楞了一下。
我的眼前一黑,便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