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袅》晏也

3、月出东山 齐眉叹了口

　　齐眉心中骇然，正欲叫醒谢易，只见那影子仿佛知晓她的一举一动般，伸手竖于唇边，示意她莫要出声。

　　师兄有云，白日鼎沸，夜里静寂，由是杀意若有一分，夜里便显三分，杀意若有三分，夜里便显十分。夜里袭敌者，除夜色之掩藏与梦寐之迷惑，再无好处，一旦遇月朗星稀之时或心神醒觉之人，更毫无胜算，是以绝非良策。

　　树影间那人身形颀长，堪堪坐于枝上，齐眉算了算，今日恰是十五，白日里还无甚日头，到夜里凉风方起，一时云消雾散，月明当空。她轻轻的坐起身来，胸中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那人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齐眉也伸手去取手边的短剑，以谢易的身手，不至于有人到了十尺以内也毫无察觉，此时却偏偏一动不动，仍闭目沉睡。

　　偏偏没有杀气。

　　齐眉想去推窗看清那人面目，木窗才开一线，那人手中当啷垂下一根绳子，尾端所系正是丢失的血玉麒麟坠。

　　夜里不知何时起了东风，长空中云飘得比往常快上许多，那风往窗口钻来，绳子飘飘荡荡的。齐眉胸中一颗胡乱碰撞的心莫名安定下来，口中却仍道：“你是何人？”

　　那人也不接话，只道：“别再弄丢了。”说完忽地放开了手，一颗血玉麒麟坠子直直往下落去，齐眉忙伸手去拦，坠子堪堪落在了手心。

　　齐眉仔细检查了坠子，确然是自己的那只无误，也并未有任何坏损，于是小心收进了怀里，再抬头时，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翌日，齐眉起身时就看见谢易半俯着身，仔细打量着她。齐眉昨夜原打算扛过一夜不眠不休，见过那蒙面人后，血玉又失而复得，不知为何莫名的安心，不一会儿便睡去，一觉天已大亮。

　　齐眉掖了掖被角盖住自己肩膀往后靠了一靠，警觉地看着谢易：“你做……做甚？”

　　谢易饶是再风流，也对齐眉这样的丫头片子生不出什么邪念来，见她醒了，只道：“一个两个，倒是不简单。”

　　齐眉眨了眨眼道：“你说我？我不简单？”

　　谢易抬脚搭在床沿上，又往前探了探，道：“昨夜是何人来寻你？”

　　谢易从西域往中原来时日尚浅，江湖上还未排上数一数二地名号，但他一柄流云刀连同精纯的内功修为，却是难逢对手的。若说这普天下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下了药，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行走，那真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能做到的虽只有那么几人，但武林中至高的几位确是万万不可能同齐眉有什么瓜葛的。

　　齐眉听他这般讲，心下便明白前夜里谢易只是被封了筋脉，神识却是清醒的，不由得又对谢易刮目相看。她心里其实也有些迷惘，只道：“依你之言，那人倒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谢易看她不像是装糊涂，才道：“绿穹楼薛述，华山五子，红湖山庄李敬，白华夫人云霓——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把戏的可没几个人。”转言又道，“你若是有了这么强的靠山，何须跟我一道？”

　　齐眉听的薛述名字一愣，道：“你说的这些人，我是万万没见过的，昨夜那人也未告知名姓，既然下了药，也没准儿是天山药宗麦家人——西南那个什么族人擅毒，也是有几分可能的。”

　　谢易道：“你少和我拌嘴，薛家可是你表亲。”

　　齐眉自幼在青山派长大，连山都没下过，因为父亲不许。

　　稍微有些年纪的人不会不记得，二十年前登云大会上，风头最盛的便是青山派齐钧。登云大会五年才召开一次，分论剑与论道二项。

　　那一年齐钧方弱冠，已承了青山派绝学十之八九，乃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又在论剑之试中连破百人，一时风光无两。然江湖上本就人才辈出，年年都有天资聪颖的后生小辈，令整个武林为之瞩目的却是他与薛家独女薛仪第一日的论道。

　　论道之试原定一场不超过半个时辰，谁也料不到，第一场，论剑胜出者齐钧与东家派出的薛仪便唇枪舌剑论到了日落西山。

　　薛仪在论道之试上将齐钧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一心钻研剑道，皆是些身外的奇技淫巧，纵是打遍天下也丝毫不懂得一点人心冷暖，齐钧反说薛仪女子之身纵情天下，领悟不了武道与人道相通之处。二人本就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此番开场以武论天下，倒叫其他人都不敢上台了。

　　那时节正值春分，武林中人更料不到的是，登云大会结束后，齐钧却向薛家提了亲，要娶薛仪，一时武林上下一片哗然。

　　算来薛家也是齐眉嫡亲的外祖，然青山派与薛家早已分道扬镳多年，断了往来。齐眉摇头道：“昨夜是谁我当真不晓得，但薛家是万万不会管我死活的。”

　　齐眉不知道谢易来头，自然不肯与他交心，只要他能带她去长安城，一切便好了。

　　谢易大概很容易看穿她，于是转眼问道：“那你说说，你去长安城，究竟要做什么？”

　　齐眉叹了口气，只好道：“讨债。”

　　江羡鱼这时才转醒，听了个话尾道：“讨什么债？”

　　齐眉一时编不出来，忽然道：“你不是逃婚么，为何又跟着我们，我和谢大哥是要去长安的呀。”

　　谢易挑了挑眉，心里盘算着这两个丫头一个赛一个的古怪，斟了杯酒自顾自喝起来。

　　江羡鱼亦叹了口气：“我还有样东西，要去找陈绍白拿回来。”

　　一时三人无话，齐眉觉得十分无趣，但师兄有云，江湖本身无趣，有趣的是人。只是当时的三人各怀心思，不知来日种种，不知当时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