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所住 而生其心》沈白溪

2、太子璃 璃死了，死

　　璃死了，死的那么突然，就像一滴水落入湖中，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可谁也不敢妄言。
　　这距迦洛离开长安已经四年，此间他再未见过自己的家人，徒然间听到璃的逝世而倍感震惊，他与璃的关系既不疏远也不亲近，记忆中的璃，他是个温柔而优雅的人，说话永远谦谦有礼。他身材修长，皮肤白而透亮，鼻子垂直的，高高的，眉毛也很柔和，很浓厚，像墨染似的。一双眼睛漂亮极了，他愉悦的时候，那双动人的眼睛，让人想起春日里的灼灼桃花。悲伤的时候，静谧地像深山里的一曲幽潭。他的长发细密而柔软，他的声音温暖和煦，像晴空万里时耳畔飘过的清风。
　　他的仪表形容都很得体，时时刻刻都呈现了一个帝国太子应所有的魅力与风华。在迦洛还很小的时候，作为哥哥，璃曾送一件礼物给他，那是一个墨玉镶龙珠玉佩，玉体通透，形态优美，是璃亲手雕刻的，他一直小心珍藏着，到如今这似乎成了能够证明他们之间情谊的唯一。
　　当他再次回到这座城市，再次走进那华丽无比的宫殿，看到跪着满堂的大臣们，看着那大堂中安安静静放置的玉棺，看着璃那安详地面容，好像突然忘了怎么哭了。高高在座的父皇，双手掩面，泪水纵横，哀痛欲绝，佝偻的身躯，不断地摇摆着唉声叹气。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皇，他是那样的威严和神勇。而他面前这个就好像一个平平凡凡、气弱体虚的、不甚赢弱的中年男人。
　　“不，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陪璃！”
　　“是谁？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尊敬的陛下！是我！是南乔！是太子璃的贴身侍卫！”
　　众人随着声源处望去，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俊美，剑眉星目，声音听着像汩汩流动的泉水，他身穿着白色孝服，手举着一把锋利的轻剑，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坚定的气流，让人不敢质疑。
　　殿外雷声大作，电闪雷鸣间将整个大殿照得光亮，这是一场滂沱大雨的预示。
　　“南乔，你就是南乔？”皇帝看着这张脸，突然面目有些狰狞起来。
　　“是的，陛下，我就是南乔，璃去世前，是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他站地笔看着皇帝的眼睛，无所畏惧。
　　“你来干什么，不知道在大殿之上，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吗！快给我退下！”淑贵妃起身训斥，她隐约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危险的气息，他眼神里流露出的那既悲伤又坚毅的情绪叫人难以直视。
　　“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璃的侍卫！是璃的仆人！更是他的伴侣！是爱人！”他的话音落下，群臣无不惊恐切切私语起来！迦洛更是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少年。皇帝因他的话而涨红了脸，尽管他早已听到宫里关于这些的流言，可还是无法面对。
　　“璃的鲜血沾满了床褥，他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比雨中风打的芦苇还要柔弱。他苍白的面孔和绝望的眼神，似乎这黑暗的现实令他感到无比心寒。他常常在夜里因噩梦惊醒失声痛哭！”
　　“够了，别说了，别说了，你下去吧。”皇帝又呜咽起来，他的孩子，他还那么年轻，到底是怎么样的痛苦折磨着他！
　　“陛下，请赐我一死，我要和璃合葬在一起，没有他的陪伴，世上没有了所爱，我活着就如同死去一样！每一天都是对身心的煎熬。活着无法名正言顺，至少我们死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一起！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请陛下赐我一死！”
　　“你太过分了！人呢！把他拉下去！”侍卫强行的拉起南乔往外走，他不停地大声呼喊大声呼喊，用剑刺伤了卫兵，又重新跪到皇帝的面前。
　　“陛下，您就忍心璃一人在地下忍受孤独，任腐虫侵蚀他高贵的身躯！他要如何度过那黑暗？如何膳食？陛下，请让南乔与璃合葬吧！就算是您给太子的最后一点恩典……”皇帝被他说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迦洛的眼泪也夺眶而出“父皇，请恩准他的请求吧！至少璃哥哥不会孤独！”南乔这才注意到这个白衣小沙弥，原来是六皇子啊，长高了些。他看着迦洛点了头表示感谢。
　　“别说了，朕准了，都走吧……”
　　“谢陛下，愿您一世无虞。”南乔开始笑了，那笑容多么明媚啊，像是樱花一样，盈盈的。
　　二：
　　苏先生的女儿苏瑾柔原是和太子定了亲，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尽管遭到了璃的极力反对，但陛下的话就是圣旨，是命令，就不容许有反抗。没想到璃的突然猝死，到给这个温柔婉约的女子承重的一击，她曾幻想的美满幸福生活已如幻泡影，她曾仰慕的那个俊美男子已如朵浮云飘走了。已定亲还未嫁人，夫君骤死，即使是丞相的女儿也会被认为不吉的。终落得投湖自尽，苏先生万分心痛，皇帝不忍，追封了烈女。皇后因为太子的事终日以泪洗面，之前做的一些难堪的事也就被搬到台面上来，陛下念及旧情，没有废除她的封号，她依然住在仁孝宫，还是有宫女伺候她的饮居，后来，只过了几年就病死了。
　　东宫里已是一片荒凉，人去楼空。这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不再有人住。院子里种着一颗榅桲树，这是当年璃和南乔初见时面种下的，到如今十五年过去了，榅桲已开花结果，从远处看林木亭亭如盖，迦洛轻轻摘下一个果子，这馥郁的果香叫人忍不住想尝几口。
　　“这是榅桲，吃的话口感不好，略涩，是用来做些清酒的。” 他向四处张望着就看见树后站着一个蓝衣少年，玉带锦冠，看上去温和儒雅。
　　“是穆哥哥呀。”
　　“洛儿，几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寺庙里的生活应是清贫寡淡，枯燥无味的。你可还过得习惯。”
　　“习惯，师父和其他师兄弟们都待我很好。”
　　“这次回来就多待些时日，父皇心神俱伤，也一直很惦记你，多陪陪他些吧。”
　　说完话，拍了拍迦洛的肩膀，又环顾了四周，摇了摇头就慢慢踱着步离开了。
　　“二哥，我……”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南乔终究了却了他的愿望和太子葬在一起，两人住在了和陵那儿，那里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芳草鲜美，果树纷杂。有重峦叠嶂的山峰，是清晨吧，雾霭笼罩着山谷，飘飘忽忽，山峦呈现出迷人的暗蓝色调，从远处看一片朦胧。是黄昏吧，颜色多了起来，五彩缤纷，柔和而又协调。是夜晚吧，山林在月色的淡淡余晖下，就像笼上一层白霜似得，山峦和峡谷都落入静寂而深沉的甜梦中。他们是天使般的人，就应该住在像天堂一样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