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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黎正钧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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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正钧眉头微皱,任由最原始的铃声继续鸣响,步进浴室。
说回头给许明哲一个答案,他只是上了脾气,故作姿态。就像乐树年轻那会儿讨价还价,明知自己喜欢,却非要走个流程,争执个十来分钟,最后一锤定音,结果跟原来不差几分。
他就是这样,明知最后要妥协,可心理哽着一口气,当场退让他会嫌弃自己,现在也无非是再多一份侥幸,黎正钧脱下衬衫踢掉裤子,苦笑一下,到了现在,他竟然还抱有侥幸心理。再拖一会儿,万一凌子权突然变卦,万一角色有更适合的人选……
他的心乱了,乱得像打开的毛线球被随便卷作一团,绳结缠绕,把一颗玲珑心卷得起伏不定。如果可以倒是想对人倾诉一番,可惜脑子不清明,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不如作罢——更何况,这事说出来也不适合。
雷滔滔表面粗犷,内心细腻,凡有点不对头的语气,他都能察觉出来。
他光脚走到大开的花洒底下,任由头发被水帘打湿,顺着发尖流到眼底,伸手把头发向后拢去,看着镜子中的那具身体。年轻时还有可见的胸肌腹肌,现在连那淡弱轮廓都完全消隐,再加上拍《无名月光》刻意减重,瘦得连肋骨都微微突出。
腰侧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拍武打戏时吊威亚误伤造成,挥舞几十斤重的权杖,对手袭剑而来,他抵挡不及。怪不得谁,哪个行业都得吃点苦头,哪怕你已经是人上人。
岁月催人,都说他们保养得当,连时间都欺瞒过去,卸掉妆容,褪去衣物,谁都一样。
眼角有纹路,眼底乌黑,下巴还冒出青茬。再怎么养着身体,演员这个行业并非朝九晚五,导演一个兴起,不分昼夜拍个天翻地覆,也累得够呛。
不像屏幕中那位清君,面目漂亮得没有一丝瑕疵,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完美偶像。
皮肤掠过一阵冷意,黎正钧打了个激灵,想到自己竟像个强作新词的苦愁青年,还去羡慕一堆数据,错愕一下,忍不住笑起来,随意在腰间围上浴巾,走出浴室,电话那头竟然还锲而不舍地响着,仿佛要跟他比试耐性。
黎正钧走上前把电话一捞,开了扩音,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开口说话,字都没蹦出就被那边抢去话头。
“阿正我跟你说,你再不改掉看心情接电话的习惯,我就让人把你屋子烧掉!”
黎正钧弯起眉眼,笑意弥漫:“下次把你放进白名单。”
这话重复过多少回,回回都是当作笑话。
“是这样,我的新戏有个演员被临时撬起,马上要开机了,你认识人多,看看能不能帮忙找个……”
“桃子,演技有点拙劣啊,想找我进组就直说。”
不说这句“你认识人多”,单是雷滔滔谁都不找,偏偏锲而不舍地打电话给他已是可疑至极,多年好友,黎正钧一下就戳破他的心思。
“我看你最近也空闲,角色戏份很少,绝对是客串的事儿,不会占你太多时间!”
黎正钧的脑子嗡了一下,这邀请不迟不早,时机恰好,他鬼使神差地应了句好,回过神来,还有心情开句玩笑:“客串?片酬当得住我的身价吗?”
他不需要问角色是什么,雷滔滔也不需担心他能否担当,因为业界流传一句话,从未有黎正钧捉不住神髓的角色,哪怕角色是个女性人物。
更何况,这个角色是编剧按着黎正钧为原型来写——原本只是一个戏份不多的小角色,怎会想到最终饰演他的,竟然就是编剧心中的原型。
“知道你是青楼头牌。”雷滔滔没好气地回了句。
他无比庆幸结交到这位好友,每有困难向他请求,他都会出手帮忙,好人缘不是没理由。身处高位还顾及情分,不是一时半会装得出来,更何况黎正钧不需要装——装给谁看也不会得一个奖项嘉勉。
“说起来,今天定妆照,盛景你还记得吧,你强烈推荐的那位,出来的造型比小姑娘还要眉目如画。”
他这一提,黎正钧才想起这号人,嘟哝一句:“哪有强烈推荐,不过是提了一句。那小子的皮相确实好看。”
“薛镜是个什么人,不是好苗子都不会收进他的后宫。”说到这,雷滔滔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打扰皇上休息,明天有时间来试造型吗?顺便把剧本给你。黎正钧加盟《杀诫》剧组的新闻很快就能出来。”
“刚才还是青楼头牌,现在就是皇上……”黎正钧忽而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桃子,先别把消息放出来。”
“怎么,还要玩惊喜啊?”
“呵呵……”
挂掉电话,黎正钧静坐在床边,任由发梢的水珠滴下,把大腿上的毛巾打湿。
艺人都是明面风光,再红再火,万人支持,下了台不过是娱乐公司的员工一名。他红得如日中天,成败到头来不过是凌子权一句话的事,他没理由反抗高层。
这个道理应该早已看透,他顺从到现在,竟因雷滔滔的一句请求,与凌子权唱起反调。
黎正钧把手按压在赤/裸的胸膛之上,感受那颗火热跳动的心灵。黑夜如凉水,一片寂静,只有血液在体内鼓噪不安,或者他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不安,还是另一种正面的、积极的情绪。
剧本中,他将饰演一名高僧,得道已久,慈悲为怀,远离世俗。无奈座下一入俗弟子被妖毒感染,屠戮无辜,伏尸遍野,主角一行人伏妖降魔,却斗不过曾经是佛的魔,最后高僧出山,决意牺牲自己拯救苍生,他的徒弟,由他来收。
“金刚怒目血流漂杵,菩萨低眉诸邪归善。”
高僧的戏份如雷滔滔所言,场口很少,黎正钧合上剧本,低声念道。
“黎老师,你说什么?”造型师低头问道。
“没,”他抬眼看了看镜子中的“僧人”,越发怪异,不是说造型师的手艺不好,而是头顶上戴的终归是假头套,塑胶花再美,凑近一看也知道是假,更何况是高清镜头底下的影像。
“不如……剃了吧?”黎正钧抬头望向造型师,提议道,语气寻常得像是叫他多抹些粉,遮掩黑眼圈。
艺人重形象,少一层粉都诸多挑剔,别说剃头,一不小心剃掉鬓角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剃、剃了?”从对方惊恐的眼神看得出,他这个建议实在是太过荒唐。角色出场的时间甚至没有五分钟,他眼都不眨就拿自己的形象来开玩笑……
“对,剃光。”黎正钧肯定点头。
造型师在整个过程心惊肉跳,一是怕手抖刮伤黄金身价的黎正钧,二是怕他秋后算账一顿责骂。
雷滔滔晃悠到此,看到身披长袍的高僧形象时,尚不知道黎正钧为他这戏剃了头,等到说出这效果不错,上手去摸,他才不顾导演形象,爆出一声“卧槽”,把造型师吓得脸都白了。
“你是怎么回事,连头都剃了,我怎么把人交回凌和?!”雷滔滔急得把他的头当作聚宝盆,验证似的又摸了几下,确认那到底是真是假。
黎正钧把他的手从头上扒拉下来,不在意道:“不就剃个头,一惊一乍的。”
“阿正你想好了?这戏份,这片酬,这代价……”雷滔滔一脸的痛心疾首,恨不得为他这牺牲把剧本都改了,让高僧作电影男一号,带领小辈屠魔降妖。
“落的是头发,又不是我的头,更加不是你的,紧张什么。”黎正钧在他面前打开双臂,纯白的僧袍袖子垂下,白绫在腰间一束,显得腰部越加瘦削,“你说把腰带去掉好不好?”话未说完,他直接伸手把白色的布条一拉,僧袍失去束缚,变得既宽且松。
“这不是更自在?哪位高僧是把僧袍束起的,我不太喜欢现在的风气,不论角色整体,一律给男性化个中性妆容,把腰一束,好看是好看,却不符角色形象了。你说对吧?”
“我觉得……嗯,庄重,正气,好看。”雷滔滔的实话到达舌尖,转了一个来回,送到嘴巴已经转了心思。
黎正钧这样把腰带一解,收敛笑容,高僧形象立现几分,从清俊出尘到庄严肃穆,确实妙极——可是,腰带解没解,禁欲的气息依旧没减,这无关造型,是他的气质问题。
盛景进来时,就看到这么幅景象:
他将襟领一拉,并不厚重的白袍把身形轮廓勾画出来,背部线条流畅,臀部微现,随此之外,白袍沉沉地垂至地面,露出一双布鞋。
头皮泛青,头发剃了也无损他一分一毫的气度,眉眼依旧。
好漂亮的和尚。
黎正钧居然也在剧组里。
终于能跟他交手演戏。
盛景愣了一下,被这画面撞得鼻青脸肿,思绪恍惚,才回过神来,不顾黎正钧还在与导演交谈,走到他旁边,低眉敛目道:“黎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黎正钧抬头一看,这不正是雷滔滔口中的“眉目如画”,便应了一句:“盛景。”
他还记得!盛景心中有巨浪晃荡,脸上还是一贯的平静淡定,只勾起笑眼,又谦恭道:“师父好。”
眼前青年白衫黑裤,气质平和,眼底清明,又带几分狡黠,黎正钧想了下,便觉这年轻人颇有意思,回答道:“徒弟,尚未入魔?”
“未曾。”盛景双手合十,虔诚地对他鞠了一躬。
电影未开,这师徒已然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