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星凋零》白霜行

1、第 1 章

　　第一章

　　正和元年，中原一派祥瑞的气息，四海平静，五湖风顺。
　　这年江南的夏来的比以往早了一些。才进了五月就已是高温难耐了。街上的人或是手持把扇或是丝绢在握。
　　江南温婉脉脉的流水和两岸低垂的绿柳似乎对这种热度并不反感。反倒是多了几分高温里的隐蔽清凉。
　　“人道江南好，绿柳如丝，人如烟。翠波横生，山吐薄云。有道，几处早莺睁暖树。”水道里缓缓行着的乌蓬船头站着一白衣人，面如纶玉，俊秀中透着点狡黠，斯文书生气中又带了点不羁，颀长的身材让人一眼便能辨认的出他绝非这江南人。
　　舱帘被撩开，打里面走出一个蓝衣少女，面容娇好，青春的光华闪耀在她的脸上。她手里拎着壶酒。笑意盈盈：“人家白居易写的是西湖早春，你这算哪门子的引用？”
　　“那我引用什么？难道引用窈窕淑女？”白衣人朝着少女眨眼睛。
　　“我觉得啊，你该说，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天碧台阁丽，风闵歌管清。纤腰间长袖，玉佩杂繁缨。”少女眼神在柳绿的两岸飘忽，最后定在船头白衣人的脸上。
　　“是陈年的花雕吧。我都闻到香味儿了。”白衣人笑的讨好，眼光却不在妙龄少女身上，盯着的是她手里那壶陈年的花雕。
　　“我看啊，最适合他的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美女酶酒。他拽我们南下扬州不过是为了一睹天下第一名妓的风采。不过我倒一诗送他：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姓名。”船舱里悠然的响起了另一个婉转的声音。
　　白衣人听完不觉哈哈大笑：“怎么我的温柔的飞雪变得和嫣然一样牙尖嘴利了。”
　　“你可别说什么你的飞雪，嫣然。你也知道，我和飞雪两个人陪着你完全是因为七王爷。”嫣然将手里的酒壶交与白衣人。“你不要以为我和飞雪就是你的人了。”
　　白衣人一下笑的很无赖。盯着嫣然来回看：“那你们是什么？”
　　“知己。”嫣然索性将关系撇清楚。
　　“人生得一知己就已知足，何况我得了两位红颜知己。”好酒，好酒，有扬州清扬婉约的风景，有两位红颜知己相伴，妙哉，妙哉。
　　“行了，行了。别酸了。我上岸去买些吃的来。”嫣然轻轻摇着头，摇船的老人将船往岸边靠了靠，嫣然就轻飘飘的上岸去了。
　　花飞雪也从舱里钻出来。此时天将向晚，微薄的晚霞将扬州织进一片梦幻。
　　嫣然去的工夫不大，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篮。翔看着她打余辉里走过来，披了一身锦霞。有时他也会想，想他身边这两个美女出嫁的模样，凤冠霞披，也许就会向夕阳镀上的那身光彩。
　　“买了什么？”他问。
　　嫣然将竹篮放在早以准备好的桌子上。从里面拿出几碟小菜来，太和楼的油爆虾、奎元馆的排骨面烧头、又一村的菜肉包、得月搂的肋鲞蒸鱼丸儿、酥藕。几样小菜是样样精致，处处透着扬州的风情。
　　翔看着一桌子的好菜又喝了一口手里的花雕。“想不到嫣然你还真是个专家。”
　　嫣然只笑不语。那一刻翔才惊觉自己是说错话了，这里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可对于嫣然并不陌生，她是这里出生的，甚至她十七岁以前一直是住在这座杨柳依依的城里的。
　　花飞雪是何等聪明，就算她之前与嫣然并无太多交集，但这两个月的朝夕并不是白白给的。她眼波飘转，悠悠的打破这宁静：“我好饿，你们不吃吗？”
　　“我这趟可有些事情听闻的。”嫣然把眼光横在了翔身上。
　　翔知道嫣然定然要说的事情和他有关系。他没做出任何表示，因为他知道嫣然会说下去的。
　　“四品带刀护卫郭贤襄家里出了大事。”嫣然刻意放慢语速。“据说郭府上下都被下了大狱，秋后处决。”嫣然说话的时候眼光一点也没离开翔。
　　“哦。”翔只是淡然的答着。显示出完全的漠然，仿佛嫣然说的不过是今天的天气之类稀疏平常的琐事。
　　“但似乎郭贤襄的夫人逃过一劫，不过现在朝廷正到处通缉她。”嫣然继续说着。
　　翔并没做声，只是闷头喝酒。嫣然不在多言什么，连花飞雪也不开口。
　　整个晚饭吃的如同这个闷热的傍晚。
　　直到家家掌起了灯，这顿晚饭才吃完。只是本该享受的晚饭却变的有点索然无味了。
　　入夜以后船家点起了灯，几个人也无心再去游玩就叫船家将船停在了岸边。
　　扬州的夏夜格外明朗，淡去了白日里的热度，少了纷繁的人流，欲发的清淡起来，颇有种洗尽铅华的味道。只是虫鸣分外的响亮罢了。
　　“你是要吸月光羽化登仙？”嫣然踏着薄纱似的月光上岸，仰着那张娇好的面容看着瓦片上坐着一言不发的人。
　　“真要是能登仙我又何须坐在这里。”白衣在月光下更加苍白。
　　嫣然纵身上房，她的功夫并不好。十七岁以前她练过，十七岁以后一直属于半荒废的状态。“有人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找月亮诉说。”
　　翔撇撇嘴。“你几时变得空灵起来？”
　　嫣然耸耸肩膀。“我是不信这些的。那些不能回首的岁月里，我一直都是一个人那么过的。时间久了也不会觉得开心或是不开心了。”
　　有的时候翔很佩服嫣然这样的一个女子，只身在外闯荡，就算是背后有人为他撑腰，那也要她自己有本事才行。翔还记得他第一次遇见嫣然的情景，那个时候他身后追着一群人，他一边嘲笑这些人一边翻入一家院子。那院子里站着嫣然，手里拿着蜡烛，烛光照着她的脸，胭脂薄薄的氤氲了一层。她说，我能看看你包袱里的东西吗？或许我能帮你些什么。于是，翔开始频繁的出入那里，那里成为了他将赃物脱手的最佳选择。虽然嫣然总是摆着一张冰冷的脸，还时不时恶言相向、压价，但在翔的心里嫣然一直是个很特别的女孩。那些抛头露面的日子，那些和强悍男人竞争的日子，那些逃亡在外时时刻刻梦到自己的亲人被杀的日子……她是怎样过来的……他不能想象。“我要是能飞仙一定带上你和飞雪。”良久他没头没脑的说。
　　“冷水那？你不带她？我印象中，你并不是担当不起的人。”嫣然淡淡的说着，像月光一样。“我知道你一直把冷水看做你生命中最重的人。即便你们之间有过误会或是什么，即便她已经嫁为人妻你不还是这样看待吗？”
　　“你说的对。”闷闷的声音透过酒壶传来。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害怕，害怕面对冷水，害怕面对当年那些所谓的真相。可是即使你不去碰处真相，真相也是一直存在的。我说的在多其实也没用，你心里早就想去找冷水了，你也知道她会在什么地方，只是你害怕罢了。”嫣然说完就飞身跳了下去。“飞雪叫我告诉你，少喝点酒。”
　　翔看着嫣然身影钻进了船舱，只留一地的月光。船舱里隐隐飘着花飞雪的歌声：“流水落花总无情，一池萍碎，谁见离人泪，天若有情天亦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