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公敌》承愉

6、Chapter 1 05.我并

　　05.
　　我并不打算对唐然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毕竟，很有意思不是吗？——曾经亲密而平等的好友，如今却是御主和奴仆的关系。我简直可以想象我说出真实身份后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的痛苦和……最后必然是屈从。在林伊的记忆里，唐然就是这样的人——在自己成为一个陌生人的灵魂奴隶时，他的挣扎将比得知自己成为昔日好友的下仆更加剧烈。
　　而身为主人，如果仆从始终不曾足够剧烈地挣扎过，那将是多么没有意思的一件事。
　　我环顾四周：薇妮菈正在挨个地为死去的人祈祷。艾洛黎被放在地上，昏睡着始终不曾醒来。我撇撇嘴，席地而坐，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半跪在我面前的唐然。
　　“唐然？”我开口。
　　“是，……主人。”唐然低着头。高阶亡灵可以幻化成生前的模样，无论是外表还是触感都别无二致。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的眼，苍白过头的肤色则衬得露出的一半容颜秀致之极。
　　我故意用带着恶意和掂量的眼神看着他。果然心里的林伊又开始咆哮了。
　　或许我们现在的关系近乎共生——虽然过去林伊就是我，但是谁在乎。唐然对林伊而言是重要的朋友，对我来说却只是一个长得还算好看，实力不错的死亡骑士，一个下仆罢了。
　　我默默地注视了他很久。唐然就这么保持着臣服的姿态任由我看。我看了没多久就无聊了。抬起头，薇妮菈还在为死者做祷，艾洛黎依旧半死不活地昏迷着。
　　我叹了一口气。
　　“唐然……你不是塞尔维尔的人，对吗？”
　　当然不是。我心里知道答案。既然林伊不是，唐然必然不是。
　　“……我现在是。”唐然的声音冷静而恭敬。
　　“你是什么来历？”我饶有兴致。总不可能和我一样，“抬起头说说看，不许隐瞒。”
　　唐然反射性地抬头。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滑动了一下，魂火猛地翕动了一下。他似乎在努力地挣扎，但理智还是压不过本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不知道。”他说，“我曾生活在地球……但一夜之间，似乎整个地球都’穿越’到了塞尔维尔。那是三年前……”他噎了一下，“或许是四年前。我不确定。我们本来被称为人类……但是——我们太过弱小，所以被塞尔维尔人当做了奴隶。死了很多人，还有一批人被斯盖尔特族带走了……剩下的人试图逃脱，但都被捕奴队抓了回来。”
　　“哦。”我点点头，“那你呢？你是什么人？”
　　“我是唐然，人，不，不死族……”他痛苦地试图把将要出口的话咽回去，但是徒劳，“我是起义军在西斯泰罗莎分部的接线人。”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因为绝望而彻底熄灭了。我突然有点可怜他,或者可以形容为心疼。不过他运气不错。换成其他的任何人，甚至是似乎对“人类”充满善意的薇妮菈，可能他的绝望都会成真。起义军肯定会完蛋。好在他碰到了我。
　　好歹我曾经也做过人类——虽然我没什么实感，但人类的那一部分可还在我心中叫嚣呢。再说我当时给伊林选择的是人族……好吧这不重要。真正的原因是，塞尔维尔是土著掌权还是人类逆袭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理由去干涉？相对的，只要袖手旁观，我就可以观看一幕有趣的悲喜剧。我当然知道怎么选择为佳。
　　我拒绝承认我对人类观感不错……起码绝对没有认同感。毕竟人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嘲到此为止。我压下心里属于林伊的想法，转而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唐然。
　　“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我问。
　　唐然埋下了头，用一种近乎祈求的口吻轻声道：“我……知道。”
　　他想求我。但他只能先回答我的问题。
　　“主人……”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语调叫出这个让他无比屈辱的称呼，“求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伊又开始尖叫了。这段记忆又聒噪又无用，还总是不懂时机不合时宜。可惜我没法掐死她。她毕竟是我的一部分。
　　“好吧。”我被林伊搅得心烦意乱。最后我决定妥协。但我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真有趣是不是？”
　　唐然静静地看向我的眼。他屏住了呼吸——虽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等待我的判决。
　　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我转过头。是薇妮菈。她挑起了一边的……本该是眉毛的部位，猫一样的碧色眼眸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的死亡骑士怎么了？
　　“没事。”我说，“唐然，给我们找几件不那么脏的衣服，然后带上艾洛黎。我们走。”
　　我站起身，随性地向着某一个方向走去。薇妮菈跟在我的身旁，疑惑不减。
　　“然后……”这句话毫无疑问是说给唐然听的，“好好想想，这么宝贵的东西，你可以用什么跟我换。”
　　林伊已经在对着我吐口水了。我毫不犹豫她想甩我一巴掌。我感觉得到她狠狠呸了一声——
　　人渣！
　　真可爱。我想着。不知道是在形容我“自己”还是始终皱着眉头的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