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与光同尘》晴河一度

5、05欲壑难填 神龟虽寿，

　　没有什么能满足你，死亡只能生产死亡。

　　如此几日过去。一成不变的枯燥风景，辛夷光有些心浮气躁，在江边站立整晚。发梢被雾气打湿，眉毛上有露水凝结。她眨眨眼，一滴露水自睫毛坠下。
　　辛夷光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误区。她为何非要四处走动，而不是安静呆在原地？
　　我心有疑惑，何以渡迷津。我心无所求，何来的迷津？
　　哪里来的迷津，无欲则刚。辛夷光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
　　江上白雾渐渐散去，一座孤岛在水中浮浮沉沉。片刻后孤岛飘了过来，竟是一只独眼神龟。神龟昂着头，茫茫雾气中眼睛像红通通的大灯笼。
　　许是经年日久，露在龟壳外面皮肤龟裂成块，四肢长满绿苔。它干枯如老树的嘴一开一合：“我总是觉得饥饿，总也吃不饱。空虚的胃怎么也填不满。我需要不断进食，把你最重要的东西给我吃，就放你走。”
　　一只长了饕餮胃的神龟。
　　辛夷光面无表情：“你都已经是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还吃什么东西？”
　　它撩起四肢在划水，有点暴躁发狂地在水中转圈，“我照样吃东西晒太阳睡觉，和活着时别无二致。你怎能红口白牙说我死了呢？”
　　辛夷光眉目不动，“欲壑难填。在你没意识到自身死的时候你死了，因吃的执念留下来。所以总是饿，没有什么能满足你。死亡只能生产死亡，没有什么能从死物中产生。何为道？道是信念。执念也是，只要执念够深，就能越过生死。而你的执念是应在吃上。”
　　神龟僵住，自头部开始石化，几息之间就变成一块石头。灯笼大的红眼睛连接浓雾森林。眼球像一个微观世界，隐约可见死气肆掠，鬼火点点，偶然出现亡灵骷髅的身影。
　　龟眼中长出浮桥，细长的藤条索道自神龟眼里延伸至江边。
　　在辛夷光和岐善脚边停下。
　　一个小骷髅在索道上唱呀唱，幼童尖细的声音毫无起伏：“三色葡萄藤结三种葡萄，一是色欲，二是伤心，三是遗忘，你选哪一种？有人问他活人和死人哪一类人更多，它说呀在我们浓雾森林，没有会喘气的活人。”
　　它猛然扭头向两人看过来，脖子嘎吱嘎吱响，黑洞洞的双眼里燃着点点绿光，衣衫下空荡荡的，只是一具七八岁的幼童骷髅骨架。
　　辛夷光：“我哪个都不选，我选葡萄藤。”
　　“你要做活人还是死人？”小骷髅尖细的声音步步紧逼。
　　“我现在是活的，以后总是会死的。”
　　小骷髅脑容量不大，大概这回答不在它预期之内，急地在浮桥上转圈。
　　“你们……你们欺负骷髅……”嘤嘤嘤哭起来，犹如鬼婴夜哭，声波尖利在四周回荡，惊起一群黑漆漆的乌鸦，自索道飞出，以铺天盖地合围之势向两人扑来。鸦群急速飞行时黑色鸟羽不断掉落，露出森森白骨。爪子锋利如钩，嘴里发出不详地凄厉尖啸。
　　黑色乌鸦，古称报丧鸟。

　　站在岸边，几乎能闻到鸦群身上血肉腥臭混合着泥土腐烂的味道。
　　仿佛在土里埋了许多年这才重见天日。
　　辛夷光最恨这些神神叨叨靠长相吓人的恶心玩意。她失去耐性祭出青玉笛，青光一闪，玉笛瞬间化作青竹呼啸着向空中鸦群而去。她甚至自丹田招出一丝炎火之精附在上面。
　　在引雷符的作用叠加之下，雷火交加，鸦群瞬间着了火。羽毛刺啦作响，空气中飘着一股焦糊味。乌鸦尖叫着像火球向四周逃窜。小骷髅见状，亦化作一道青烟消散。
　　只剩下稀薄的雾气中晃晃悠悠的浮桥，浮桥另一端是浓雾森林。
　　“难道我们要从死乌龟眼睛里走进浓雾森林吗？辛夷光有些嫌弃地语气，抬腿走上浮桥。四下张望一番，“话说那个小东西说的葡萄藤在哪里？”
　　岐善低头，用脚蹭了蹭乌黑的桥面。
　　浮桥两侧，细看全是拇指粗细的枯藤绞成的索道。
　　“好像已经……来不及了，浮桥本身就是葡萄藤。”
　　在两人上桥的那一刹那，葡萄藤好似吸收到活人精气，剧烈晃动起来，岐善差点被甩出去，辛夷光抬手将他捞了回来。两人贴的极近，辛夷光一手揽着他的腰，低着脸头发几乎垂到他脸上：“啧，凡人果真如师傅所说娇弱地很。”
　　哦，不对，她已经没有师傅了。要是知道她死在这里，师傅齐少哀那张永远看似平静的脸上会否出现某种类似悔恨惊愕的情绪？
　　想到这里辛夷光心里竟隐有一股报复的快意。由己伤人。
　　岐善垂下眼皮，看辛夷光横在自己腰间手臂像搂女人的姿势，神情有些莫测。
　　为了你日后的小命着想。“放开。”
　　辛夷光等他站稳才慢吞吞收回手，取出素帕擦手。明目张胆的嫌弃。岐善眉心跳了跳。只盼在走出浓雾森林前辛夷光莫要把他得罪地太狠，他一向记仇小心眼。
　　两人说话归说话，三色藤已是枝繁叶茂，转瞬间开出花来，三串不同颜色的葡萄坠在浮桥中央的枝蔓下，葡萄晶莹如玉，沾着露水看着极是清甜可口。颜色诡异，一串红，一串白，一串为蓝色。
　　“传闻三色藤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稀罕物，红色对应色欲，蓝色是伤心，白色为遗忘……”
　　“你懂得倒挺多。”辛夷光惊讶，岐善不置可否地冷哼，神情极为冷淡。
　　两人脚程极快，转眼已走到浮桥中央。葡萄上一滴露水正落在辛夷光睫毛上，辛夷光眨眨眼，像是触发某种开关，葡萄藤躁动起来，枝蔓像无数触手向两人缠过来，辛夷光身体柔韧性很好，向后一仰弯成奇怪的弧度。
　　怕打斗中顾及不上岐善，索性一扬袖将他拽过来抓在怀里，方拔剑砍过去，三色藤纹丝不动，只簌簌落下几片叶子。辛夷光脸部被枝条抽中划出一道长痕，有血慢慢渗出来。滴落在江水中。正在寻思如何脱身的法子，却见江水乍然沸腾起来，咕噜噜冒泡，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掌自沸水中伸出，骨骸分明的惨白。
　　江水像见到什么恐惧之物迅速向两边分开干涸，露出水下的泥土沼泽。辛夷光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得抱紧岐善，任由骨手将两人扯下浮桥。
　　岐善不愿以这种姿势被对方护在怀里，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微末凡人，哪里挣得开辛夷光的手劲。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两人是在一个半开合的墓里。墓旁长着一棵怨魂树。枝叶高大，树上长满红色的眼睛，仿若死不瞑目全部大睁着。
　　那只白骨手掌从土丘深处伸出，枯蝉剑砍在白骨上火星四溅，竟是纹丝不动。如钢铁般紧紧拽着辛夷光的脚踝。眼看就要被拖入墓中，辛夷光想着能保一个是一个，情急之下拔下头上桃木发簪，直接将岐善扔了出去。
　　桃木发簪莹莹生辉，落地即化作光圈将岐善护在其中。竟是一件护身法器。且桃木天生能克制阴邪之物，至少能护他一时安全。
　　坟墓渐开。一具完整的男子骨骸露出，身上绸缎的衣衫还是光鲜整齐不见被时光侵蚀的腐烂迹象。他诡异地笑着弯腰坐起，四周的土迅速风化，露出地表下的垒垒白骨。
　　一眼望去不见边际，看尸骨有妖有人，偶见神龙骨骸。地面散落着各种兵器。在漫长时间风化中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却是一个上古神魔大战遗留的古战场碎片。死去多年的怨念，在此地化作煞气不散。魔气四溢，灵气稀薄根本无法维持灵气运转。辛夷光半截身子已没入土中，枯蝉剑插在坟茔上，伤处持续有血渗出，血慢慢滴落，落在男子白色的骨骸上。
　　白骨被烫伤一般嗤啦冒烟，似碰上什么惊惧之物，白骨骸迅速缩回。辛夷光见鲜血有效，枯蝉剑割破手掌沾满血直接一剑斩去。伤了我就想这般躲回去么？
　　清媚的脸上沾了血迹平静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