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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灼灼十里 不斩春风 曾酝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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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名字叫做:灼灼十里,不斩春风。倒是讲了个大小姐的故事,只是这大小姐有些缺心眼,故事便是以她口吻来讲得。
(一)
我叫曾酝好,是桃盛酒庄的大小姐。
那一年我十一岁,万千宠爱于一身。
我家的桃花酒,是越州城里最好的桃花酒。一朝开坛,香飘十里。故而我得了个小名儿,叫做桃花。
安言是我爹请来的教书先生。
其实我对于这位先生,是颇有些看不过眼的——一壶桃花酒便能骗来的,是能是什么正经的读书人。况且,自打我认识他那日起,就没见过他认真读过一天圣贤书。这安言整日里招猫逗狗的,要不就是靠在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桃花树下喝酒,不声不响,能坐一夜,第二天一身湿露。
我不知道别的教书先生是不是这么教的,总之他是从未教过我什么子曰诗云,倒是我那才八岁的堂妹襄襄跟着私塾先生学了满口仁义礼智,又是什么女德女戒的,我辩不过她,就去找了安言。
安言也不替我辩解,只是笑着,挥挥手,却不料手里还有个巴掌大的酒壶。
“哎哟哟,小姑娘家家,吵什么吵?害的我酒都险些洒了去……”说着撑起身子,摇摇晃晃朝我们走来,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堆糖果瓜子,塞给我们。襄襄这个见利忘义的臭丫头,拿了糖果便开开心心往前厅去找其他兄弟姐妹们嘚瑟了。
留我一人在此地与安言对峙。
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模样,我越想越气。前些时候,他整日里在桃林晃悠,我自个儿在书房对着他留下的那本唐诗,只觉得我家请了他那是亏大了。这么个教书先生,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却每月银两例钱外加一坛桃花酒供着。我去找过我爹说理,他却只是笑笑捏了下我的耳朵,吩咐道:“要听先生的话。”便施施然走开了。
可气的是,到了年底,他自己写了一大张字帖让我临摹,每日要写二十遍,自己却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了,成天见不到人。我满屋子跺脚想要好好整治一下这个玩忽职守教书先生,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后来,想想也是,年关将近,算是阖庄的下人都准了半假,独让他一个平日里懒散惯了的人恪尽职守也不是这个道理。于是便放下了整治的念头。
他无奈地看着我,忽然笑出来,朝我勾勾手,牵我去了那颗大桃树。那颗大桃树的一根粗壮的枝丫上,系着四根绳子,下面绑了一块木板。
“这是什么?”
“秋千。”
“秋千是什么?”我没在书里见过,也没在族中哪个兄弟姐妹家里看到过。只道是件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安言让我坐上去,他便在后面推了一把。摇摇晃晃有些不自在,我正想说要下来,他出声提醒道:“这把高了,抓紧!”
闻言我双手紧紧抓住绳子。
这一荡,便越过了大桃树枝丫,我看见了半片桃林,早发的枝条上已经有了些浅红色的影子。越荡越高,便越发觉得好玩了起来。
“开花了!开花了!安言!开花了!”
“别松手!”
他见我试图比划,便难得地沉下脸来,等我荡到下面的时候伸手抓住了我。秋千荡得高,下来的时候很快,撞到他身上的时候很疼,他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应该也是被我撞疼了的,可是抓着我就忙不迭地教训我:“臭丫头你差点摔下来。”
不紧不慢的语气,加上一如既往轻慢的笑,只不过故意皱起了眉头。我盯着他抽了半晌,忽然觉得,我的教书先生也是个风流俊俏的少年郎,但又瞬间被自己的想法恶寒到了。
我眨了几下眼睛,又打量一下他,顶多算个长得端正的老酒鬼。
(二)
安言教我读诗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念,只是让我高声诵读,不认得的字就问他,有次我念得烦了,便故意问他,为什么不叫我词。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个个都能唱上一两阙,甚是好玩。
他却认真解释道:“诗为骨肉,词乃精魂。你还太小,不宜读词。”
我还想继续问,他便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把松子,叫我背上他上次教的那首《题都城南庄》,背好了就剥松子给我吃。
这人知道我贪这口小食,便屡次拿来要挟我。无奈之下,我怪怪背了出来,他不知是听得入神,还是一直在走神,手里迅速而有力地剥着松子,眼神却并没有停留在这屋子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这个人,经常是这样,你看着他,走在门廊里,坐在桌子后面,或者靠在桃花树下,像是安安静静待在你眼前,只是,你总会有种感觉,他并不在那里,甚至,也不在这座庄子里。
我亦是心不在焉地吃着他送过来的松子仁,他忽然开口问我:“桃花,你说,这诗中,你是愿意做这离开之人,还是那回访之人?”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是个圈套,不能套住别人,却好像引出了他自己什么伤心的事情,我刚想出声安慰,又觉得自己平日里凶悍惯了,并不善于做这宽慰人的事儿,便罢休了。
我又吃了颗松子,笑道:“叫我,谁也不做,单做那笑春风的桃花。”
安言楞了一下,又吃吃地笑了,我觉得这笑声不舒服,如梳齿刮在心上滞涩。
他拍了拍手,用沾了松子油的手指点了点我的脑袋:“对,你就做那笑春风的桃花。”
(三)
安言在我桃盛酒庄一呆就是四年。
在这四年里,我也或多或少了解他一些事情,比如他少年时曾在汴京有过一些才名,是某位皇子府上的客卿。后来因为耿介直言,他又被那皇子赶了出来,而后在汴京无路可去,便一路顺着江水舟行来到越州,然后就生生被我家的桃花酒给绊住了。
他不怎么爱说话,读诗的时候很好听。平日里没什么爱好,无非就是喝喝酒,每一天过得都像日升月落一样简单而规律。
我十五岁那年,许给了越州城最大的玉器行的少东家,姓沈,单名集,字迭怀。他是个极温润的人,对我被惯出来的一身小姐脾气也是诸多包容。
我们一起吃过几次茶,我爹问我意见的时候,我说再想想。
后来我拖着安言一起尾随沈集几条街,回来的时候,安言说:“桃花,你爹给你找的夫家很好。”
我想了想,既然爹爹和安言都点了头的人,我嫁也并无不可。
(四)
两方父母定了良辰吉日我们就成了亲。
沈集只比我大一岁,却城府颇深。我爹也夸他办事滴水不漏。
说这话时我在一旁插了一句嘴:“我家的酒又不兑水,漏不漏有何干系?”
爹爹一时语塞,气得吹胡子瞪眼,而沈集却笑了,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春日里盛开的桃花,我忽然间想起了第一次安言带我坐秋千,推得高高的,我看见了初开的桃花,甚至想要张开手比划。
我只是想着要张开手比划而已,而沈集却是真真切切伸开右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我被搂得往他那儿靠了靠。只听他缓缓对我爹说道:“岳丈大人莫要怪罪娘子,她尚且天真年少,一时心直口快也十分可爱。”
我羞了个大红脸,爹却笑了,满心欢喜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
爹说:“咱们家这疯丫头,总算是遇上克星了。”
(五)
沈集有双漂亮的桃花眼。
我是在嫁给他的第二天早晨发现这个事实的。那日清晨醒来,我见他已经醒了,撑着脑袋靠在床头看我,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这个男子真的很美。
前一天夜里我们未曾行房,但他是问了我的。我也不懂,只是听娘亲说过几句先后要做些什么。我有些害怕,便对沈集摇了摇头。然后我们就聊诗词,聊话本,还有家里的一些事儿,就这样躺在一个被窝里聊了半宿。一边聊,一边还咪着我家的桃花酒。迷糊间,什么时候睡的也忘了。
第二天早晨,给公婆敬茶之时,我们身上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酒香。他爹娘倒是慈眉善目的,也没多说什么,请了安,公公就嘱咐沈集抽空将我带去铺子里,让伙计们认认少奶奶。
沈集答应下来,然后让我准备行装。
我偷偷问他:“要准备些什么?不就是去石王斋吗?又不远,我也认得。”
他温厚地笑了笑,道:“也不光是去铺子里。既然是要带你出去,有一个地方倒是一定要去的。”
我来了精神:“真么地方?先告诉我!”
他看着我,盈盈笑而不语。
我有些尴尬,在家的时候除了我爹娘和安言,还未有谁当面拂我得意。可是看着他的笑脸,却怎么也没法对他生气,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来,温软的嘴唇在我脸颊上不紧不慢地印了一下,然后在我耳边悄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惊诧地愣了好久,耳廓瞬间像是烧起来一样,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回了他一句:“那好……那就……先去吧……”
(六)
我们从石王斋出来的时候还很早,在附近的七宝楼用了午饭。吃完饭他替我披上披风,拉我起来准备上车,却对去什么地方闭口不提。我一直偷眼望他,但是不好意思问。
实在忍不住,在车上的时候,我假意问道:“我们这是回家吗?”
“不是啊,娘子忘了吗?我说过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着便看似不经意地执起我的手,然后一路上就不曾放开。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第一个跳下去,之间一片丰美的草地,再往远处看,不只是哪家的围墙。墙不是很高,围住的是一片桃林,时值仲春,桃花正粉红一片,如团团胭脂洇开。
再仔细看那围墙上,每隔一段便用菱形围住一个“酒”字……这不是我家桃盛酒庄吗!只是从未在这个方向看过,比起身入其中,远观我家的庄子,反倒有种陌生的美不胜收之感。
“我小时候又一次路过这里,看见满园的桃花盛开,心里以为那便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面的人也都是神仙。往后一个人时便经常偷偷到这儿来观望,后来年纪大了,也知道那只是人家的一处庄子,却依然十分羡慕,所以还是时常来散心。后来又一次,我在这里见到一位姑娘。她在墙里面,荡着秋千,秋千很高,很危险,她却笑得很开心。我那时心中的块垒顿时烟消云散,恍惚间,我又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
我心里一边偷着乐,一边问:“后来呢?”
“围墙里荡秋千的姑娘时常喜欢荡到最高处放开手,我每次都跟着很担心,怕她一松手就掉下来,可她没有,坐得稳稳当当的,张开双手,像飞一样。”
我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荡漾开,我知道这说的就是我,惊觉原来当时除了安言在下面面如土色之外,还有一个人为我担惊受怕。
“那后来,你就到我家来提亲了?”
“自然是好好打听了一番,我知道了你姓甚名谁,见了几次面,才跟我父母说了提亲的事。”
“那倒也是合情合理……你就没打听到我在家,其实,是,是个不学无术刁蛮娇纵的大小姐?”
他笑着摇摇头,一脸满不在乎。
“咳咳,那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莫非,你家也有秋千?”
“我们亲事定下之时,我就叫人在后院打了一架秋千。”
“高吗?”
“高。”
“你不怕我掉下来吗?”
“我会接着你的。”
我们正说着,围墙里传来女孩子的嬉闹声。我甚至听见了我婶婶那高八度的嗓音:“襄襄!你个死丫头快给我下来!那么高,危险啊!”
然后是我那堂妹襄襄的声音:“使劲推啊!没吃饭呢!别理我娘!摔不下来的!”
沈集也听见了。
我们二人沉默,忽然一起笑出声来,我道:“好了,原先只有你一个人偷窥的,现在我也被你牵连得偷窥旁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亲昵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看自己家不算偷窥。”
坐在草地上玩了一会儿我们便回去了,路上他问我:“刚刚那个荡秋千的是谁?”
“我堂妹,曾酝香。今年十二,比我小时候还闹腾。”
“奇怪,明明只有一字之差,曾酝好这名字意味无穷,曾酝香却普通至极。”
“……没想到你还会说这些哄人开心……”明知是说来好听的,可偏偏忍不住就信了,还开心得很。
(七)
回门的那天,我叔叔他们一家也在,我们二人看见襄襄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憋着笑。
我叔叔拍着我爹的肩,爽朗笑道:“大哥,你家要花可是找来个乘龙快婿啊!我家那野丫头可是愁死我了!”
我爹立时不遗余力地在沈集面前拆我的台:“别看桃花现在嫁为人妇的斯文模样,小时候那调皮劲儿,与襄襄不相上下。”
午饭之后,沈集说要去我原来的院子看看。我忽然想起了我应该问候一下我的教书先生。只是……好像现在并不是时候。先生并未在院子里出现,我好不容易回门,也未曾出来看我……他能上哪儿去呢?
沈集见我心不在焉,低头问道:“怎么了?”
“我纳闷儿呢,没见着我那教书先生。”
“先生许是出去了。”
“也对,下次再说吧。”
我细细想了想,先生可能去的地方,却一个都没想到。
迎面走来一个小丫头,我想问问,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想不起来先生的姓氏。不禁慌里慌张叫小丫头退下了。
接着我和沈集就来到了我原来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