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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折杏 别枝 央祁 ...

  •   那《花册》上讲了许多女子的故事。
      我还未被东安寺的人赶出来时,将故事大略翻了翻,总觉得这十二名女子就是当时当世之人。
      可惜,书里的故事都未曾讲完,我就此稍作陈述,心里想着几时能见一见这些女子是极好的,故事聊胜于无了。

      第一篇题作:折杏。

      雪刚刚消融,十五六岁的粉衣小丫头蹲在后院的狗洞边上已经一个时辰了,冻得嘴唇发紫。袖子又太短,双手躲无可躲,只得又按在了冻得发紫的嘴唇上,汲取些口鼻的热气。
      这是别枝。央府的家生丫头,父亲是府里的马夫,母亲是后院的厨娘,二人都是早就卖给了央家的奴才,故而别枝一生下来也就是个奴才。别枝生在二月,故而原来取名叫杏花。两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乱跑,冲撞了老爷和少爷。央老爷见她率真可爱,便领过来问名字,听后觉得略显粗糙少了份韵调,便问儿子。时年六岁的央祁道:“今日新学了一首词,有‘明月别枝惊鹊’一句,她本名为花,取字‘别枝’倒也精致。”
      央老爷微微笑道:“小娃娃,你是谁家的孩子?”
      别枝当时也不认生,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脆生生答道:“板牙六子家!”
      于是老爷将后院马夫板牙六子夫妇二人叫了上来,夸奖了女娃几句,又赏了长命锁。说少爷已经给改了名儿,以后就叫别枝了。
      虽说故事发生在别枝懵懂无知时,可是在她尚未长大的岁月里一直被丫鬟婆子拿来逗她取笑,说是小少爷看上了她,要讨她做小老婆,才给取名字。别枝长到十五六岁,眼看着并没有要被少爷收进房里的迹象,大伙儿才渐渐不提此事。别枝性子活泼可人,和爹娘一样的好心肠,小时候听到别人取笑倒也不生气,扯开一个甜甜的笑,也不说话,捡起自己的鸡毛毽子扭过头朝屋子里去了。
      可是别枝她娘亲听了倒不快活了,丢下手里的大葱端了盆馊水就朝外头嚼舌根子的姑婆们骂道:“谁家拔舌的婆娘!巴拉嘴不费事儿,坏了我女儿的名声,也不积点阴德!”骂完了一盆馊水往外泼去,几人被淋了一身。
      别枝的娘亲,厨娘望姑的确为此事操碎了心。老爷是朝廷的大官儿,几年前一时兴起给女儿赐了名儿,虽说是莫大的荣幸,可是风言风语和随之而来,女儿若是当了真,以后一心想要攀高枝那可怎么办?于是乎耳提面命地敲着警钟,什么样的脚穿什么样的鞋,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婆家就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
      别枝此时还蹲在后院的狗洞边上,怀里揣着刚刚从厨房偷出来的烧鸡腿,尽管有体温暖着,冰天雪地里却还是渐渐凉了。别枝不知第几次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动那只鸡腿。
      这时狗洞外爬进了一名少年,一边费劲儿地从狗洞中钻进来,一边嘴里嘟囔着:“我了个大去!今儿个又废了两只‘将军’……我的妈呀,这洞怎么变小了?哎哟!我的屁股!”
      “阿成!”别枝伸出手去拉住阿成的双手帮忙将他往外拉“你急什么,你现在也长高了,哪儿能和小时候比?“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双双靠在围墙根上,别枝拿出了怀里捂着的鸡腿,笑眯眯道:“饿了吧?我偷偷带了只鸡腿,你吃。”
      阿成眼睛一亮,探身准备接过来,忽然又顿住了,小心翼翼地望住了别枝:“别枝,你饿吗?”
      别枝将鸡腿塞进阿成手里,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我怎么会饿?我可是从厨房过来的。”
      少年轮廓锋利的面庞显得有些疑惑:“真的?我今儿回来晚了,你等了不少时辰吧。”
      “没有,刚被我娘叫去择菜了,才来。”别枝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碎雪,催道:“快吃吧!“
      阿成应了一声,咬起了鸡腿。
      眼看着天色就要暗了,墙边一对儿女在雪中紧紧依偎着,依依不肯惜别。
      “阿成,我要回去了。”
      “天还没黑呢,再呆一会儿吧。”少年的嗓音隐隐透着温柔,尾音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那,那,那再待一会儿。”女孩儿俏皮地一笑,脸颊靠在少年的肩头“阿成,好奇怪呀,我和你在一块儿,都不觉得冷了。”
      “鬼丫头,你不冷了,我可冷,半边身子替你垫着墙呢!”
      “啊!你快别垫着了,冻伤了怎么办呀?”
      “嘿嘿,骗你的,你阿成哥哥怎么会怕冷呢!你快别动,又漏风了。”
      “你就刷嘴皮子吧,冻坏了反正是我心疼。”
      “别枝,你待我真好。”
      “那还用说。”
      “我以后要把你讨回家做老婆!”
      女孩儿轻轻脆笑道:“没正经!谁要当你老婆。”
      ……
      入夜,各房里都上起了灯,央府的书房中两盏琉璃灯相距不远,灯下少年看书看得入神,面容隐隐显出些冷峻来。
      “祁儿,”央老爷抬起手来揉了揉脖子,见儿子还在看书,便出声提醒“先放下,快去吃晚饭吧。”
      “父亲先去吧,孩儿看完这页就来。”
      “嗯。”
      央祁快满二十了,算算刚好是年节的时候行冠礼 ,也差不多就剩半个月。说到央家的大少爷,央老爷的独子,素有才名,一年前果真考了个状元,央祁却以未冠为由,自请翰林院编修,兼从礼部魏侍郎手下打杂。说是在五品以下先守着,为期一年,届时再入六部为国效力。
      皇上看着御史央大人那张不苟言笑的老脸,嘴角一抽,盛赞道:“状元郎果有乃父之风,谦冲自律,行事稳妥啊。准了……”
      而朝堂上下,已经纷纷暗地里猜起了央少爷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出书房门的时候,央祁眯了眯眼,外面已经是雪白一片,天色也暗了,不啻为良辰美景。忽然门廊拐角处“扑通”摔倒了一个人影。
      “谁?”
      “回少爷,奴婢珍珠。”
      “上哪儿去这么急?”
      “厨房还有一盅鸡汤,忘了端了。”
      “你先下去换身衣服吧,我自己去端就成了。”
      “哎!谢谢少爷。”小丫鬟利索地蹦起来抖抖腿回房换衣服了。
      央祁信步往厨房走去。
      刚进了后院,便见几支腊梅开得正好,香飘鼻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谁料这几眼,就多看了两个人。
      两人也看到了央祁。立时双双站起来。
      “少爷!”
      “少爷。”
      “嗯,天这么冷,你们在这儿……”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一对小儿女冒着天寒地冻,躲在这偏僻之处不是为了多说几句话还能为了什么?
      “那……你们早些回房,我去厨房端鸡汤。”
      “鸡汤?”别枝慌道“少爷别去了,端鸡汤这种事儿奴婢去吧!”
      “无妨,不过几步路。”
      别枝还想上前拦住他,阿成在后面捉住她的手:“别枝。”
      别枝回头看了看阿成,身后去传来央祁去而复返的声音:“别枝?”
      “是,少爷。”
      “你就是别枝?”刚才天色昏暗,央祁还未曾认出来,这会儿听到这个名字倒是有几分熟悉了,还是自己少不更事的时候随口取的。他定睛看了女孩,便想起了她是经常传菜的那个,天真乖巧的模样,很是讨喜的,常常得母亲额外的赏赐。
      “回少爷,是别枝。”
      此时不远处有个人提了灯笼追了过来,见到几人,探头便问:“少爷,是你吗?”
      这一听便知道是厨房的蔡妈妈,珍珠的娘亲。当年被望姑泼了馊水的就有她一个。
      “是我,蔡婶。”
      “哎哟我家那个死丫头片子真不懂事儿,怎么能让少爷自个儿跑厨房呢?少爷快回去!蔡婶给您端鸡汤去!夫人该怪罪了……哟,别枝和阿成啊,你们怎么不拦着少爷呢!”
      “蔡婶,别劳烦了,听我的,你快回去。”
      央祁推着蔡婶的肩膀,自己也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别枝长出一口气。
      央祁又忽然转过身来。
      别枝一口气出到一半。
      央祁转过身,一时间竟也没有说话。少顷,开口问道:“别枝,你姓什么?”
      “啊?奴婢姓陆。”
      “哦,姓陆。”
      央祁离开后,蔡婶踮着小步子笑眯眯地看着别枝道:“哟,别枝丫头,少爷问你姓呢。”
      别枝不置可否。
      蔡婶就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神神叨叨回了屋子。
      别枝与阿成依依惜别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各自屋里。
      第二天一早,别枝是被她娘亲的大嗓门震醒的。等披上衣服到门口一看,地上已经一地泔水,院中婆婆婶婶作鸟兽散。只听望姑道:“谁家拔舌的婆娘,再敢坏我女儿名声……”
      “唉,别枝来了,你自己说说,昨儿个少爷是不是亲自问你姓什么了?这不是预备开脸收房做姨娘是什么?”

      别枝见蔡婶举了个簸箩斜觑着望姑,倒是有几分明白说的是什么了。当下打了个呵欠,小心地绕过地上的泔水,蹭着蔡婶的肩:“少爷不过就是随口一问,我睡了一觉早忘了……我昨儿个还听珍珠说呢,鸡窝里蛋不知怎么又打了好几个……”
      “又打了!这可不得了,准是哪家的黄大仙……我得去看着,这些挨千刀的畜生……”
      别枝仍然打着哈欠朝她娘闷声道:“娘,我再回去睡一会儿。”
      望姑看着她眼下一片青,心疼地点了下她的额头,说:“你这死丫头,昨晚上做贼去啦?再睡半个时辰,就给老娘起来送点心去。”
      “嗯。”
      别枝回房一头栽进了被窝里,同屋的珍珠适才起来梳辫子,口中念叨着:“猪肉什锦饭,银鱼八宝粥,桂花糖藕,卤汁芋圆,黄金糕,野参枸杞乌鸡汤……”

      别枝拎起被子往头上一蒙,哎,鸡汤。
      昨儿个夜里她倒是没做贼,就是做了一晚上梦。
      梦里全是鸡汤,不,是端鸡汤的那个人。
      梦里的人站在暮色里,冬日早退的太阳打在他的侧面,身颀长,面如玉,青衫银靴,一眼望去就和后巷朝晖书院里走出的书生一个样,却又比后巷的书生让人更无措些。他看着你时,就像是看着稀世的珍宝。
      他目光像是点落了星辰,神态温柔,眼神丰润,他的声音像是自深谷中传来:“别枝,你姓什么?”
      “陆,我姓陆。”

      珍珠走到她床边,拍了拍被面儿:“路什么路啊!你再不起来,就没路啦!”
      “啊?”别枝猛地睁开眼睛,之间珍珠一张放大的圆脸,三九寒冬的鼻尖居然还冒着汗。
      “前头院子里的假山修好了,姐妹们踩着匠人的脚印都走过了,说是九曲十八弯的可好玩了!咱们也去走走吧!”
      “啊,好啊。”
      别枝迷迷瞪瞪地被她拉去了前头院子。

      “听我娘说,这假山石是专门儿从太湖地下运过来的石头,一块块都成精了似的,可怪了,走进去都找不到出来的路。还好前夜有雪还未消,留下些脚印。”
      央府里有座池塘唤名小寒塘,池子不大,东面就是传说中的太湖石假山,山石中空堆叠,有两间屋子大小,入口就在湖边的一株桂花树后面。进去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别枝努力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前面模糊的光点,她疾步往前走了一段,左右都是奇崛的石洞,却不见珍珠的影子,她走出洞廊,忽然福至心灵抬头一望,只见二层假山石道上站了一个人,那人单手扶在石栏上,低头看着她,目光却不像前一天晚上平和,倒似小寒塘里的水,让别枝打了个寒噤。
      别枝福了福身,道:“少爷。”
      央祁听见了,皱着眉,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石丛中。
      别枝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空荡,那些杂乱的足迹早已经被玩闹的丫头小子们踩得七零八落,她只有蒙着往前走了。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别乱跑,站在那儿别动。”

      故事到这里结束,并未说后来之事。我也不曾追究,于是看了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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