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母亲 ...
-
刚一转身,一抹熟悉的身影已至,那双臂膀将自己置于了门板于他之间,晃眼便被淹没在了一片幽兰中,兰香袅袅,那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兰香,随着那薄唇的开合抚过脸颊,漫上耳际:“想我吗?”低哑魅惑的嗓音隐隐夹带着一丝欣喜,似找着了许久丢失的珍宝。那声音竟觉得有些恍惚,多久未曾听到这个声音了,记不得了啊,久到记不得原来时间流逝得那么快,久到记不得他怀中那温暖安逸的味道......只是现在,在这个人的胸怀里,那份他给温暖,他给的安逸,那份于他的难过,那份于他的悲伤......似乎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副身躯,只是藏在那个角落,牢牢地锁上了,只有他有那把钥匙,开启的钥匙。
想吗?想的,想念他给的温暖,他给的安逸......想念他的一切。
抬眼自是望进了他幽幽的兰眸,闪烁的那幽光吸引了所有耀眼的光,正待开口,不经意透过他乌黑的发丝,终是明了了销兰楼现在面临的状况。
轻叹出声:“自然是想的。”想得还有于他的无奈和叹息,“说吧,这次又是什么?”
果,眼前那双兰眸顿时闪烁起了欢喜之色,嘴角自然弯起了好看的弧度,“知我者,唯堇儿。”说着还忙往身前蹭,似一只急待向主人献宝撒娇的猫儿,却不知这只尊贵的兰猫长着一只狐狸尾巴,现下正暗暗地摇得起劲。
使力推开那蹭得自己满身兰香的修长身躯,迈步往正堂而去。不知刚挣脱开的身躯重又自身后粘了上来,似有搂得更紧的意思,便放弃了脱身的念头。拖曳着这个硕大的“包袱”,行至正堂正中作歌舞之用的台子。
只见楼里几位熟悉的姐姐皆静立于正台,似被人点了穴位。走近,细观,发现事非如此。每人的双眼皆神情涣散,自百会穴的位置渐有一片红晕往头顶酝染,每人景况皆有些微的不同,伸手细把每人的脉搏,皆为正常,只是体温稍低,未曾有其他不寻常的状况,果是有些棘手。
顺口问向身后之人:“多久了?”
“恩......三、四个时辰吧。”敷衍出声。三、四个时辰?!那不是自我出门没多久便出了这档子事?!心下一气,只想抡起身侧的桌凳砸醒那个大概被香熏坏掉的脑袋。
强压下心中郁结,转身,行至台下的一客桌前撩袍落坐,身后之人也识趣地坐于一边,一时整个正堂再次陷入了宁静。靠桌托腮,盯着台上几人,不似毒不似蛊,到底是什么呢?百会穴、红晕、低温......红晕、百会穴、低温......低温、百会穴、红晕......心下一片地烦躁,眉头不自觉得微蹙,顿时那抹熟悉的温暖及时地自眉间散开,似漫了全身,抚平了皱眉,亦抚平了内心的躁乱。转头对上那张笑颜,薄唇开合:“再皱就不好看了。”说着,还眨巴了下他那双兰水灵灵的眸子,竟显魅惑。祸水啊,祸水!心下感叹,顿时,温暖?祸水?好看?心门顿开,心神亦明朗。这人啊,还是这样地任性,做事全凭自我喜好。
霍得起身,说道:“解了。”
“解了?这么快?”听自,眼前之人原还嘻笑的脸上顿时一片乌云,似有阵委屈袭上他心,那双本就幽幽兰泠的双眸似更显得水灵了。自是不理会此人的惺惺作态,内心肯定是乐不可滋了,竟还装出被人欺负了的委屈样。
起身,唤了门口的厨娘给各房姐姐烧水沐浴,吩咐了小厮去我阁下的草药房拿药浴的药材,叮嘱了几房的丫头们去细心地服侍,打发了还想看热闹的众人,原还围聚的众人皆渐散了开,各自行事去了。
刚想落坐喘口气,忽见紧闭的正堂大门“砰”得一声似被一阵疾风撞击而开,下意识地伸手拽起原落坐于一旁的某人,一旋身,已委身于此人身后,将他作了那面挡“风”的板子。身子刚站稳,便听了某人诧异的哀嚎了:“痛痛......”那最后一个痛字还未曾自那人口中喊出,另一道熟悉的女声已临自耳边了:“死小子!你是活腻了,敢砸你老娘的场子!也不想想你是哪蹦出来的,老娘辛辛苦苦地把你养大,现下总算是偷了闲了,也该给自己存些银两养老了。尚还刚开始有个苗头,你小子就来给我惹麻烦,你是不想你老娘有好日子过还是你要来养我啊!?”说着,那双扯着身前人耳朵的手又使了几分力道,痛得那双兰眸还真能滴出水来,那低哑幽魅的声音夹带了丝丝的无奈和哀求,听来倒颇是好笑:“哪能啊,我养我养,您天天有好日子......”说着,还挤了个谄媚的笑,这下还要装?!真是朽木不可雕。但在娘亲的威严下,自是无处可使了。先前还感慨什么来着,娘亲这招功夫真算是天下无敌了。
想着,身子已悄悄地挪离了“战区”--那人方圆五步,行至了“安全地带”--那人方圆五丈,紧拽住了“救命稻草”--随娘亲进来的某王,殷烨伽......抬头,却不料撞见了一眼的欣羡和忧伤,顺着那双赤眸的视线望去,自是那两个正闹腾着的母子,回头忽见他的嘴角扯出了个略带嘲讽意味的笑。心下不禁一滞,倒是愣了片刻。烨伽?见此,心下自是不免叹息,烨伽,你欣羡的可是那人,忧伤的可是你自己,而嘲讽地又是什么?
可是想起了那人,你曾经可以唤她母亲的人--你的母妃。那个女人啊,她是美丽的,温柔的。她的绝代芳华,她的蕙质兰心,是每个女子所倾羡的,是每个男子所渴望的。那个被誉为“齐天神女”的女子,曾经的她是怎样地倾国倾城,独一无二,无人能及。但她却是软弱的,认命的。她的随波逐流,她的听任命运使她只能依附男人而活。只要有个人能为她撑起那片天,她便心满意足了。所以她成了那场男人们争夺天下的斗争中最值得炫耀的战利品和最有利的交换物。曾经兰国最受兰王宠爱的湘公主,曾经梵国与梵王夫妻恩爱,母仪天下的兰皇后,曾经殷国宠贯殷宫的蕙妃......这三个身份是何等地尊贵,何等地荣耀,每一个都让许多世间女子向往。可对那个女子来说,尊贵?荣耀?不,那只是一场场利益交换和争夺在她身上烙上的印记,抛不掉,也不愿舍弃,因为除了这些,除了由她的美貌和温柔顺从所得来的这些,她一无所有。
或许她一生唯一该庆幸的是烨伽,这个整整十月自她身体孕育而出的生命,这个她最后拼上了性命所诞生的生命。他的到来,给她的一生注入了全新的意义,仿佛一场重生,她不再什么都没有,烨伽便是她的全部,为他活,为他喜,为他悲,为他伤......
可或许她一生唯一想后悔的亦是烨伽,这个生生将他自温暖的地方拖曳来这乱世的生命,这个未曾尽任何母亲的责任便舍却的生命。终是让她对命运,对上苍有了那么多的不甘和怨恨,不甘命运的残酷,怨恨上苍的凉薄。当她望见烨伽的那一眼,是否已开始后悔过自己的软弱,那样单薄喘弱的身躯无法为这个同样脆弱的生命挡风遮雨,驱避凶险,仅仅连陪伴于他一同经受生命里的磨难灾祸的资格都被如此轻易剥夺。未曾听见一声“母亲”,便香消玉损。
而烨伽,你是否嘲讽的是她这样的一生,是否怨恨过她这样的母亲,把你一个人丢在那个为权力斗争得如此血腥黑暗的殷宫自生自灭。没有血亲的依靠,没有权力的维护,尚未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的身躯,是怎样孤单地在那个修罗场中存活下来。
许是意识到我的注视,他微微地低了眼,望向了我,或者只是眼神的停驻。实因那双可以那么张狂的赤眸竟是一片地幽然。不曾记得初遇烨伽是在何时何地何因,只记得很久很久,久到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只是那双傲气凌然的赤眸生生地闪烁在眼前,那里装满了自信和骄傲,仿佛世界只为他而存在着,可现在那里满满的傲气都被溶进了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
额间忽地一阵湿热,眨眼便只望见他独身离去的背影。曾问他,烨伽,你怨恨过吗?他说,不,我该感谢,感谢那个女人带我来到这里,感谢那个殷宫的黑暗血腥,感谢那些将我推入这个修罗场的“亲人”们......而现在的我,逐渐强大的我,要他们付出代价!那时的你笑得是那样地张狂,那双赤眸泛着嗜血的光色,似野兽藐视着势在必得的猎物,兴奋地颤抖。
可是烨伽,你满意了吗?那些推你入修罗地狱的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那个吞噬着你的殷宫现在在你的手掌中,那个为生存将你母亲卖给殷国的梵国已被你烨伽战骑摧毁得不复存在......你满意了吗?可是为何你在夜色中逐渐远去直至消失的背影依旧那样的寂寞,孤单。
下意识地抚上了他轻吻过的额间,这算是安慰吗?可是烨伽,我不需要,需要的只是你。而那个能安慰你的人又在哪里?遇见了,你是否会愿意,会珍惜?
“走了。”一双臂膀带着熟悉的兰香将自己拥了满怀,轻轻一应声,只听那声似也夹带着轻轻地叹息:“他真孤单。”
“我们何曾不?”感觉到身后一僵,但随即身躯被更紧地拥进了那片温暖,似要被牢牢地溶入其中,低幽的呢喃声温温地自从颈间传来,那样地坚决:“从不。”
从不?可为何我已渐渐抓不住你们飘远的衣袖,即便是残角;为何已渐渐跟不上你们远去的脚步,即便是背影......烨伽是,你是,他......亦是......徒留我一人于来路,伸手已是一片空。
空的,空的?空的?!应该是空的啊。似自一场梦中被惊醒,待细想,又想不起是什么,便作了罢。稍稍撑起有些发软的身子,挣开了紧闭的双眼,许是清晨,窗外的日光未曾强烈,但漏进的光线仍使得刚自黑暗中挣开的双眼发痛,便重又闭上。侧耳而听,忽间会听闻到早莺的低啭。大致这时销兰楼才刚送走最后一批的客人,渐渐地便会陷入一片宁静,平和的宁静。自当是早,便想再躺下睡个回笼觉。原想摸了被褥裹身,可是这被褥也太暖了些,太柔软,太重了些,覆于腰际似没有挪动的意思。稍向旁摸索,奇到这被褥怎也会有脉搏,人的脉搏。人的脉搏?人!?原还紧闭的双眼“唰”地一下睁了个全开,睡意全无,待看清那被褥的原型,惊了的心稍安了下来。许是起身的动作太大,亦惊了身边的那人,只见那双轻瞌的双眸随着浓长的睫毛掀起,满目的幽幽兰色,似没有自睡意中脱醒,便又再度瞌上了双眸,但整个身躯却随之蹭了上来,自嘴边发了声嘟喃,象极了他一直饲养着的那只赖皮猫,虽是血统纯正,但却没什么贵族的自觉,果然有其主必有其猫。
轻敲了微有些发疼的脑袋,回想昨天,或许是今早。自被娘亲训斥了一顿之后,这人倒是乖巧不少,至少未曾再拿楼里的人试药惹事,早出晚归,倒可以忽略他这个人。昨晚或者今早,此人不知从哪寻了我许久未曾找到的那几坛女儿红,来邀我同饮,这等好事自然是来者不拒,于是,便有了两人举杯邀月,对酒当歌。待几坛酒空,自已是不省人事,这之间亦不复记忆。如此赏月对酒之事,多久未曾有过了?不记得了啊,果这时间不等人,消逝如斯。
既然已了无睡意便起身罢了,将眼前之人安置妥当,跨过其身,迈下床沿,忽听身后一生低唤:“堇儿。”
“恩?”应道。
“......”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