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isque C'est Ma rose》紀無念。

4、第 4 章

　　每周日晚上是没有《动物世界》的，这天如果有空的话，晚饭后明楼就会带着明诚出去散步，偶尔大姐跟明台也会跟上。
　　这晚吃过饭，明家四姐弟趁着天气不错齐齐出动，出门散步消食。明台从小是姐姐带大，跟明镜感情最是要好，此时蹦蹦跳跳走在明镜跟前，手舞足蹈不知说着什么惹得明镜连连发笑，明楼牵着明诚远远坠在后面，间或转头看一眼埋头走路的明诚，每每这时明诚就会朝他露出个腼腆的笑来。小区路灯本就昏暗，被道两旁高大的树木一挡便只能隐约看清地上的影子。明楼听着旁边吸溜鼻子的声音，停下来替明诚把外套扣子扣好，问他：“冷吗？”明诚摇摇头，同他说“不”，他就又牵起他继续走。
　　明诚所有的外套都是系扣的。最开始也替他买过带拉链的衣服，他也很快学会怎么对齐锁扣，可是自闭症的孩子多少伴有智能障碍，明诚虽然属于25%的智力正常患者，但却算不上高功能自闭，这就给他的生活带来方方面面的麻烦，比如拉拉链，他永远学不会在拉链拉到顶端时抬起头来，以至于每次穿外套下巴都要夹进锁扣而受伤，明镜跟明楼回回都心疼得要命，同他讲了许多次，可下次还是受伤，于是他们只好不再给他穿带拉链的衣服。
　　像这样的小问题、小毛病，明诚还有很多很多，比如他挑食，比如他总是在洗澡时摔跤，比如他讨厌穿袜子，再比如他即使在冬天也喜欢对着旋转的电风扇发呆。赵启平曾对他说，你这样事无巨细的亲自照顾他，实在太累。明楼那时正柔声哄着明诚吃一口青菜，闻言他笑了笑说，当有一天，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相信着你，也只愿意相信你时，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了。赵启平抬起头时看见明楼瞧着明诚的眼神，他想了想，把要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那之后他竭尽全力地帮助这两个人，再也没说过那天那样的话。
　　在绕着小区走了半圈后，明台闹完了明镜又跑来了明诚身边，他有一万个小秘密要同这个守口如瓶的哥哥讲，拽着他的手跟明镜、明楼说了一声就远远地跑走了。明镜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句“这个皮猴啊……”，明楼背着手走在旁边，只望着那个被拽着踉踉跄跄的背影抿嘴笑。
　　姐弟俩静静走了一会儿，明镜瞧着前头听明台“叽叽喳喳”的明诚同明楼道：“你看阿诚这孩子变化多大呀，刚来那会儿不要说同明台玩闹了，就是跟人说句话都不肯。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带他出门，他浑身发抖，害怕地在街上大喊大叫，又哭又闹的。可现在呢，他不但会开口叫‘哥哥、姐姐、明台’，偶尔也能像这样外出，”她拍了拍明楼手背，轻声道：“我这个姐姐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真是辛苦你了啊！”
　　明楼将手覆在明镜手上说：“大姐，你说这个做什么。当初带他回来的是我，说要好好照顾他的人也是我，这些都是我该做的！”明镜点点头表示同意，继续道：“这几年我也陆陆续续给你介绍过不少女孩子，可你没一个谈成的，我知道你那时一心都放在阿诚身上，也没心思同女孩子风花雪月，可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你是不是也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了？”
　　明楼心想大姐今晚这番话的重点要来了，也不搭言，只静静听她往下讲。
　　知道这个问题明楼不会回答，明镜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接着往下说：“你今年也二十九了，我呀，是个操心的命，不把你们几个小的跟公司安排好，真是没心思想自己的事，可你不能像我，我们明家可是要靠你来传宗接代的。”顿了顿又接说：“我前些日子给你物色了一个女孩子，人品不错，长得漂亮，家世也好，看着性子沉稳同你也很搭，我打算安排你们见个面，你看怎么样呀？”
　　瞧着自家大姐殷切的样子，明楼笑着答道：“我的好大姐，这已经年底了，公司事情多你也是知道的，我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同那位小姐见面，你看是不是给我缓缓？”
　　一想明楼说的也有道理，明镜点了点头：“也行，正好我后天要去北京分公司，半个月以后回来，你就等我回来再跟她见面，行了吧？”明镜小算盘打得好，半个月后就是圣诞节，有节日气氛当做催化剂，成功的几率怎么也要成倍的增加。明楼可不知道她这些小九九，粗略想了那时候确实也是得闲，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相亲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散完步回家，已经快十点，阿香早先接了明楼电话，这会儿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明楼直接就把明诚给逮了进去。明诚刚到明家时是明楼每天给他洗澡，一年后就变成了他自己洗。他每次进出浴缸都不知道要抓住扶手，一开始摔了几跤，明楼还叫自己要狠心，结果后来一次他洗完澡出来，脚下一滑把明台摆在公共洗脸台上用来挤青春痘的镜子扫到了地上，镜子碎片扎破了他的下巴跟手掌，进去医院缝了十几针，那以后明诚再没自己洗过澡。
　　明楼把衬衫袖子撸到手臂上头，抱起明诚放进浸满热水的浴缸里，然后蹲在旁边，边往他头上抹洗发水边看他玩水。明诚十指聚拢掬起一捧水，然后双手举高，那捧水就顺着他指缝流淌下来，淌过他凸起的腕骨，划过修长白皙的前臂，在手肘处稍作停留然后落进浴缸，他就这么乐此不疲，沉溺其中。明楼轻轻揉着明诚的头发，好像是说给他听，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阿诚，今天大姐又给我说媒了，我答应了她要去见面。她说那位小姐什么都好，性子与我也合适，看样子是十分希望我能与那位小姐有个好结果，我不想辜负大姐的期望，可我更放不下你。你看你，现在长得这么高大，我抱你进出浴缸都觉得吃力了，明明最开始你瘦小的连我的怀抱都填不满啊。我要真结婚了，必定没法再像现在这样照顾你，可我仔细一想，谁又会像我这样来照顾你呢？我一想到另外的人不会给你洗澡，不会追着你穿袜子，不会给你讲睡前故事，就那么让你摔倒，让你凉着，让你晚上怕得睡不着，我心里就像堵着一团棉花似得喘不上气来得难受。我是真不想让你离开我身边呀，我的阿诚！”
　　这次明诚没有再把手探入水中，他一直看着手掌中的水都流干净了，就连最后一颗小水珠都从指缝间滴下去，他也没有动。他漆黑的眼眸被水气蒸腾得雾蒙蒙的，却只是直直盯着墙上的某处发着呆。明楼也不知道明诚能不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叹了口气打开莲蓬头，轻轻捏了捏明诚颈根，柔声道闭眼，他就听话地闭上眼睛低了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明楼没有再说话，整个浴室里只剩下了“哗哗”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