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再远都望不穿》柯栎

4、北京，北京 此间的少年

　　【1】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期末考试周也越来越近。
　　宋松松和孟名扬的体育场馆设计图二审就过了，强强联手之下自然又被评了优。同样等级的全专业只有三组。
　　再加上之前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模型作业也圆满上交。松松他们组的萨伏伊别墅仿的十分逼真，虽然还没出成绩，也有八成的把握是人中佼佼。
　　她一直对自己有信心。
　　虽然换来像书中主角的一句洒脱的“许多年后”要用现实生活中每一天的刷夜、赶图、意见不合、甚至万念俱灰来填补，可是总的来说，辩论队队长、组织部副部、国奖，这一切来得何其有幸又冷暖自知。
　　虽少不了坎坷，却还算得上一帆风顺。
　　跋山涉水的平淡日子里，青黄不接的尴尬路口上，她只需微微抬头，再望一眼北京。

　　交完图的周末总是异常的嗨。
　　老大和老幺照例回家，等到周日晚上再返校时，帝都小丫头带回来一大包封装好的全聚德，一进门就风风火火的嚷嚷：“康忙我的小美人们，烤鸭吃起来咯！”
　　家住本地的老大一般周一直接去上课，自然还没回。松松正在电脑上补番，闻言赶忙去水池冲了下饭盒。把寝室里常用来吃火锅的小桌板摆好，又拿出几个一次性纸盘，这才和老幺一起拆包装袋，把切好的鸭肉倒到饭盒里，然后再取馍、葱和酱，在桌子上放开。
　　两人相视一笑，洗手开吃。

　　“万年宅党”向茜茜老佛爷一样地探探脑袋。见松松已经熟练地卷好了一个，立刻从床上伸出手来。松松一看就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狠拍了一下她长长伸出的右手掌：“你呀！就等着吃！”
　　话虽这么说，还是笑着把卷好的整个馍递给了她。
　　向茜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边嚼边说：“我给你说哦，我这几天追新出的韩剧，迷得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两天都没下过床？”
　　“……这个，还是会下去吃顿午饭的。呵呵。”
　　松松笑着大呼“糜烂啊”，却也知道这是她的惯常状态，根本没辙。
　　她再次卷好一个，塞进嘴里，咕哝着埋怨：“上次的图啊你一点都没画，再这么整期末课设不带你玩了啊。”
　　显然这威胁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茜茜喵态顿生地做出眼泪汪汪的样子，连连嗲着声音撒起娇来：“诶呀松松我错了啦，关键我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案啊。我说的你肯定也不会采用的，对吧？”
　　又是一招百用不爽的软妹必杀技。
　　松松看着对面的老幺张紫妍一脸“我就知道”的憋笑样子，也哭笑不得起来。
　　她忙着吃，头也没抬，只举起空着的左手，晃了晃两根手指示意她听到了。
　　向茜茜却接着说：“本来就是嘛。你和孟名扬是神雕侠侣，我当那只雕就好了。”
　　“……”松松被雷的外焦里嫩。一大口肉堵在了嘴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急的要哭。
　　没想到张紫妍竟然认真地思考起来，语气严肃的接了一句。
　　“不对啊，如果茜茜你是雕的话，那松松不就是杨过了。女攻男受？不对不对，虽然松松是汉子，但孟名扬应该没这么娘炮吧。”
　　……靠。
　　如果宋松松殁于这一天，她一定是被噎死的。

　　【2】
　　吃完烤鸭仍觉不餍足，紫妍和松松又开始煮小火锅吃。
　　寝室里正好有刚买好的食材，两人轻车熟路地开锅放菜，不一会儿香味就浓浓地飘出来，令人食指大动。
　　向茜茜再次从床上探出了脑袋。这下她也忍不住了，一轱辘三两下爬下床，加入围坐大吃的队伍中。
　　松松和茜茜都嗜辣，所以征得紫妍同意后放了一大勺辣椒底料。结果小丫头被辣的直飙眼泪。
　　松松本来颇为歉疚，但是看小丫头一副越吃越嗨无虐不欢的样子，不禁笑起来。
　　茜茜更是指着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你这凶猛的吃相快赶上angela了啊哈哈哈哈哈哈何弃疗啊。”
　　紫妍也顾不上回瞪她，一口吞了一个撒娇牛丸后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姐这是angela的食量，森碟的身材。你们凡人都颤抖吧！”
　　听到这句就知道又开始了小剧场时间。
　　茜茜和松松立刻摆出相同的谄媚表情，极有默契地齐声说：“来来来，让我们给女神跪成一圈——”
　　拖长了尾音。
　　几个小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边吃边聊，风卷残云连汤都快喝干净。吃饱喝足之后，松松提议她们三人自拍合照一张传给老大气气她，结果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回执：
　　“魂淡居然在我不在的时候吃火锅！等着吧，下周，不对，整个月的垃圾我都不会倒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三人面面相觑，愣了几秒又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点滴融化在庸常日子中。
　　到最后再却顾所来径，竟……
　　何其珍贵。

　　紫妍笑着笑着，竟渐渐转变为哭腔，大声抽泣起来。
　　乍以为是沾染了欢乐气氛的玩笑，可是越来越悲伤。就连正要爬回被窝里继续看韩剧的茜茜都被吓住。
　　松松皱起眉，用眼神示意她别多问，自己去找了一包纸巾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小丫头擦眼泪。
　　温热的液体太汹涌，瞬间打湿了纸巾，从松松的指缝里渗出，让她心尖都痛得抽了抽。
　　可是她不说，她便不问。
　　直到晌久的沉默以后，女生才低低开口。
　　“我遇到他了。”
　　松松了悟：“X君？”
　　“嗯。买烤鸭的时候。他跟……他跟小D一起吃饭，竟然装作没看见我……”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着，也顾不上抹眼泪。
　　“小D？你常提的那个跟你有过节的女生？”
　　“嗯。”瞬间恢复清冷的声线，“看他开心的那个样子，可不是嘛，那是他女神啊。当然比我这种死皮赖脸缠着他的人要好多了。”
　　自嘲又疲惫。泪痕干在脸上，眼神却不复哀戚，衬着苍白面色，像是下咒的女巫。
　　松松一怔，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鲠在喉。

　　神秘的X君。
　　入学以来听紫妍提过无数次的X君。潜在每一次秉烛夜话里，也曾是她每一次着急回北京的原因之一。
　　也是T大高材生。松松他们开学的时候T大已经军训完毕，男生专门趁周末从北京赶过来陪她报道、吃饭。
　　可惜她们都没见过。
　　紫妍虽然年龄小，人却爽快，大方坦承是她追了他一年。他心里一直有个女神，喜欢了很多年，屡遭冷落万念俱灰之下才被她钻了缺口。
　　这样的开始，会不会走向“仓皇起恋，婉转成雠”的收梢？只是紫妍讲这段故事时，松松心中的隐忧却没说出口。
　　别人的人生，她无权质问。

　　【3】
　　大一刚开学时，紫妍一张口一半都是X君的事。
　　X君很学霸，微积分考了95。
　　X君很清秀，又高又瘦，戴无框眼镜。
　　X君和紫妍在高一的英语话剧里就演了情侣，那是她记忆里最好的时光。
　　X君在紫妍十八岁时虽然无法抽身到天津陪她过生日，却还是寄来了细心包装好的礼物。
　　X君虽然以前喜欢小D，但是和紫妍交往后就一心一意，没再提及过曾经的女神了。
　　……
　　如此这般，抽丝剥茧。
　　X君藏在紫妍每一次提起男朋友时的幸福眼神中，渐渐血肉丰满，雕塑成型。甚至茜茜曾经调侃道“他快变成咱们寝室的第五个人了”。
　　可是……

　　小D，始终是紫妍心中的一根刺。
　　纵使大一上时这般感情稳定，她也对自己不够自信。只是因为小D和X君上的是同一所大学，近水楼台，难免故态复萌。
　　而紫妍，鞭长莫及，难免惶恐。

　　记得大一上学期临近期末的某天，寝室里没其他人。松松正躺在被窝里补觉，被紫妍摔门的声音惊醒。躺在上铺时下面的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有人，所以大概小丫头也没意识到松松在寝室，依然在大声讲电话，平静地说：“你会爱上别人的……你们清华的速食爱情，你以为我不知道？”
　　尾音还没落，突然染了苍凉。
　　“我不听！我不听！”
　　她突然尖叫起来。松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说的是“你听我解释”。
　　电视剧老梗，即使不是这句也差不离。
　　事实上松松对X君这段时间干了什么并不知情，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紫妍提起他的频率要低了许多。

　　可是现在算是个什么事啊？松松对自己无意间撞破了别人的秘密感到无比的窘迫。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一边为了不让紫妍发现自己后尴尬，身体已经僵成了一个平板，一边却颇有点听到别人秘辛时可耻的好奇。
　　她突然觉得紫妍被自己一语成谶，这段感情，大概快要走到尽头。
　　仓皇起恋，辗转成雠。
　　松松愁肠满结，大概问题是出在那个小D身上，可是紫妍根本不愿提她，只模模糊糊地说过她俩高中有过节，小D是个大众女神。
　　她想为紫妍做点什么，可是无能为力。
　　松松想着想着，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结果大一下一开学，紫妍却面色冷冽地宣布：“我们分了。”
　　终究是……意料之中。
　　多少不甘抚平，多少甜蜜消散，化为女生一句“反正以后越来越忙了，谈恋爱影响学习。”
　　松松在心里骂了句“扯淡”，可面上只能拍拍她：“你怎样都好。”
　　之后紫妍再没提过X君，倒是前段时间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对他们讲说：“啊哈哈哈哈，你们知道吗？小D脱单了！对方是个男神，这下某人再也打不到她的主意了。”
　　“哈哈哈哈气死他吧！”
　　她在寝室里又疯又跳，高兴地眼泪都要出来。
　　老大蹙眉说：“干嘛啊，又不是你脱单和男神在一起。今天该轮到你倒垃圾了别忘了。”
　　紫妍傻乐着应了，哼着小曲提着垃圾袋下楼了。
　　向茜茜也狐疑地问：“小D不是老幺仇人吗，怎么她脱单老幺那么高兴？不是应该为自己点蜡烛吗？”
　　只有松松明白。
　　……这种扭曲的，凄楚。
　　哀莫大于心不死。
　　很多道理，对人对己，大抵都是一样的。

　　一直平静对人，可难保哪一次不触动神经，便东窗事发。
　　而这一次，引线竟然是张紫妍撞见了自己的前男友，和前男友的“前女神”在一起。
　　然后她第一次，在室友面前脆弱的忘记了武装。
　　“小D已经有男朋友了，干嘛还拿他当备胎。贱人！”小姑娘骂得咬牙切齿。
　　松松将紫妍被眼泪濡湿的碎发缕到一边，轻声说：“他们只是一起吃个饭啊，朋友之间很正常嘛。别想太多了。”
　　“呵，董明月就是这样子。你们不知道，她以前高中的时候就很会利用自己的皮囊获得好处了。”
　　紫妍脱口而出，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恨极之下供出了小D的大名。
　　“怎么听着像干那个的……”向茜茜嘟囔了一句，被松松剜了一眼。

　　小D，董明月。
　　神秘的小D，被紫妍反反复复提及了许多次却始终不说真名的小D，终于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紫妍的声讨中。
　　可是，松松却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她蓦地想起那条人人状态：“幸福的一对，即将一起去浪漫之都。祝福。”结尾还圈了两个人名。
　　配图上，陈剡旁边的女生，的确秀雅灵动。
　　她又想起，紫妍在得知小D脱单时“发疯”的那晚，正是她看到那条状态的第三天。
　　何苦来，何苦来。

　　原来，这就是你的董小姐啊。
　　……陈剡。

　　【4】
　　“松松，你还从没说过你以前的事情呢。”
　　这天晚上，属于总是诗的少女情怀，属于已逝的初恋，紫妍边叹息边零零碎碎地回忆着高中追X君时偶尔发生的像一吻定情一样少女漫画般的甜蜜。三个人各怀沉重心事，在一室夜幕中话当年。
　　终于轮到一直沉默的松松。
　　“什么事情？”明知故问。
　　“喜欢的人啊。”
　　“……没有。”
　　“怎么可能？”另外两个连惊讶的语气都如出一辙的声音。
　　茜茜接着说：“能弄出《此间的少年》那种让全院女生都泪奔的东西的人，怎么可能没故事？”
　　“是啊，”紫妍也附和，“那时候我和某人吵架，已经有点闹分手的意思了。当时让我看到你这个话剧，简直都快哭干了。”
　　她说着，哼起“翩翩白衣少年你在我身边”的调子，清澈而忧伤。
　　大一时，松松执导的话剧《此间的少年》偏叙事，重抒情，在一向以搞笑雷人为宗旨的元旦晚会节目中居然杀出重围，放在晚会压轴出现。从《同桌的你》到《那些年》，用歌声串起了一幕幕高中课堂上的情景。追光一打，配着串场视频，虽然不失傻气与矫情，却足够真实。
　　女生普通少年优秀，女生为了考到男生保送的大学而不思疲累挑灯夜读。类似《初恋这件小事》的人设，同样为了爱而努力的主题。
　　只是，结局一点都不童话。
　　高考结束后，女生鼓起勇气表白却仍被委婉的拒绝。现实生活中的阿亮不会爱变靓前的小水，也不一定爱变靓后的小水。

　　于是，她终于去到远方，可还是无法站在心上人身旁。
　　松松对女主角是温柔的，她让戏里的姑娘代自己完成年少时的梦，拥抱鲜亮的未来；可写到结局时，却不忍再筑梦。
　　有句话叫：“有些人，我们终究只能仰望其光芒。”更多的时候，变更好不是为了心中的那个人，而只是为了圆满年少的执念而已。

　　松松想起当年的自己。离家后的第一个生日，陈剡的一条祝福短信就能勾起全部回忆的自己。
　　“生日快乐。”
　　短短四个字，甚至连结尾的标点都是句号，像他的人，言简意赅，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在乎。
　　她却捧着看了好久，甚至……让她连夜萌生灵感，伏案写完了《此间的少年》的剧本。
　　温馨而令人唏嘘的后话是，当时演出男女主角的两人，后来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虽然这段恋情像大学里的许多恋情一样，短暂绚烂，无疾而终。
　　像是注定的……悲伤预言。
　　而如今，当年写剧本时还控制不住眼泪的自己，终究苦笑着，平静地，释怀。
　　也只能选择释怀。

　　【5】
　　“真的……真没有。”松松把双手枕在脑后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语气毫无波澜，“那么老套的剧情，非要有真实经历才能想出来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你们不觉得那就是《那些年》男女倒了个个儿吗？”
　　她恢复了一贯的俏皮：“不过，你们这么欣赏我，说明我正是有做编剧的无限潜质啊。以后一定要逆袭于麻麻，做一个既有收视又有口碑的编剧。”
　　“卧槽，以于麻麻为目标，你这也太目光短浅了吧。”向茜茜夸张地爆了句粗口截断松松的卖萌，瞬间转移了话题。
　　松松也跟着笑，边笑边瞅着突然弹出在手机屏幕上的新短信，大脑空白。
　　“生日快乐。”
　　来自陈剡。
　　零点。
　　很快，向茜茜的祝福声音此时也在耳边响起：“好了松松的生日到了，恭喜你继老大之后成为20岁的老女人。咱也早点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嗯。”紫妍打了个哈欠，“今天哭的眼睛都肿了，也困，一直撑着等零点呢。松松生快哈，礼物早都准备好了，明早给你。”
　　“谢谢三儿！谢谢小丫头！”
　　她从陈剡短信的巨大震撼中回过神来，真诚地微笑。身边的感动和关心俯拾即是，她却为一条不带任何感情的简单短信失了心魂。

　　可是……这么快，又一年了。
　　一年里，她说过许多次“不喜欢”，对妈妈说，对“情敌”说，对大学同学说。她从来都是个懦弱的人。没有唐嘉欣大胆去爱的勇气，更没有张紫妍女追男的魄力。甚至陈剡本人问“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时候，她都想也没想就立即否认。
　　她永远扬起脖颈，只愿意分享被人追时带着微微优越感的不胜其扰，却一点也不愿张口言及她爱不到的卑微。
　　潜意识里，暗恋是件羞于见光的事。好像冷静自持就多高贵似的。
　　谁让她特别能装逼呢。
　　于是，虽然室友贴心，可从头到尾知道她小小秘密的人，唯有孟名扬而已。

　　大概是因为他在夏天的傍晚穿着大背心和拖拉板的样子足够让她有安全感。
　　大概是他把自己不愿示人的窝囊经历同样分享给了她。
　　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太需要一个出口了。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她缄默，就永远无法告别。
　　松松盯着短信看了晌久，一咬牙就要关机，又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回复，急忙将手指从关机键上移开。
　　她按下回复的对话框，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到了最后，终于决定还是写上一句最简单的“谢谢男神”。为了粉饰出正常的情绪，还加了个卖萌的颜表情。
　　她保持举着手机的姿势许久，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再也没有新短信进来。
　　莫名的鼻酸。
　　她善于伪装，可她却骗不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