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不敢忘》骈四俪六

69、臆测

　　叶仙这一番话说的怨气极重，兼之她鼻腔阻塞，这样重的鼻音听起来实在悲戚。从兰清冽的眼神看了陆青羽一眼，陆青羽抽出一方丝帕递到从桂手里，叶仙心内暗嗤，你倒是聪明，晓得拿孩子做人情。从桂肉呼呼的手举着丝帕伸到叶仙面前，安慰她：“仙儿姐姐，你不要伤心了，哥哥说有些人不值得伤心，你也不要生气，哥哥说也有些人不值得生气。你若是不开心的话，我们就回寨里去，那里没人敢惹你生气伤心流泪，你就是老大！”
　　从桂一番话说得极有条理，从兰默默给了幼弟一个嘉许的眼神，从桂松了口气，自己总算不负兄长所托，这话兄长已经让自己背诵过好几遍了。从桂一席话说得叶仙愣了又愣，陆青羽拉起从桂笑道：“这些日子学问可有长进，《三字经》认全了吗？”从桂跟着陆青羽走到一旁，他清脆回道：“回陆先生，从桂这些日子已经认全了《三字经》，只是有些字还不会写。”
　　陆青羽揉了揉从桂柔软颜色还偏黄的头发，他抱起从桂到书桌旁道：“我们去学写字，让杨先生给姐姐看病可好？”从桂跟着陆青羽去了外室写字，从兰低头道：“大小姐，我也先出去了。”
　　房间里的人都走光了,杨半仙才皱起眉头,“你怎的这么不听话，你好生呆在宫里的话哪里会遇到这些事？”叶仙擦了擦鼻涕眼泪，有些沮丧道：“宫里也是一样的，只要叶家寨里藏着人，哪里都是一样的。”
　　杨半仙眉梢跳了跳，他看上去很是有些疑虑，叶仙见杨半仙欲言又止的样子，气不过开口叱道：“你和叶不归搞什么鬼，我早早就说要解散了寨子，最后留下的那几个，我是专程去问了叶不归的意见的，你们瞒我倒是厉害，外人早就把寨子里面几个人看得门儿清了。”
　　叶仙吵吵闹闹，她的脑门上已经铺了一层薄汗，这会儿见杨半仙依旧不为所动，她咬着牙齿，低声道：“还瞒着我做什么？家里那两个仆妇是谁，她们是哪家哪户出来的？费幽云反复试探我的深浅，难道她只是吃我和陆青羽的陈醋？她要碾死我有千百种方法，她却选了看上去最小女儿心思的那一种，面上影响不到费家立场，她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叶仙散开长发，她指指后脑上伤痕，“你看看，为了一个快成为明日黄花的废后，我这条命都快赔上了，叶不归心不心疼？你说说，我这个亲闺女重要，还是那个躲在叶家寨避祸的项廷皇后重要，啊？我真是快被气死了，你们要是早早告诉我了，我根本就不会入京，现在被费家盯上了哪里还有好日子过？那两名妇人，一个是项宫皇后，还有一个是谁？别告诉我她是大殷朝的哪位贵妃娘娘，我听不得这些，我真的快要被气死了！”
　　杨半仙半白的头发上插了一根紫竹簪，叶仙盯着那根紫竹簪恨声道：“你和叶不归什么都知道，你们什么都不说，打算看着我去死？”
　　叶仙咋咋呼呼，杨半仙却似快要睡着，叶仙戳了戳他，“别睡了，我头疼的很，前些日子成日流鼻血，快给我看看。”
　　杨半仙见叶仙吵嚷了半天确实也没力气了才微微张开眼，叶仙把后脑凑到他面前，杨半仙叹口气取出银针扎入叶仙后颈，说道：“王玉海应该不会治得你如此暴躁易怒，你这病到底是谁给治的？”
　　“钱塘苏家的公子，我流鼻血的时候，就是他照料的，听说他爹是名医。”叶仙半日鼻涕眼泪齐齐上阵，硬是没从杨半仙嘴里套出来一星半点有用的消息，她不是杨半仙的对手。
　　“苏家，苏荫杭？”杨半仙笑着又下了一根针，“丫头的运气不错，苏荫杭手里就没死过人。”叶仙沉沉叹息一声，“我遇见的是他儿子，他爹治得好，他不定也这样神乎其技呀！你的心可真宽，明知道我被费家人盯上了，你也不搭把手，你对得起远在龙门的叶不归吗？”
　　叶仙又开始了第二轮套话，杨半仙手势极快，叶仙几番慨叹之间，她的脑后已经插上了十三根针。叶仙哼哼唧唧道：“十三根针？这就是鬼门十三针？你这手绝技是要留着保命的吧？不过乾元帝祸害你也没意思，他少年天子，志向高远，你一个半老又无权无势的糟老头子，他应该犯不上拿你为他的百年大业妆点功勋。”
　　杨半仙掏出一支白玉瓶，“还哪里有伤，自己拿去抹了，未嫁少女莫要似个深闺怨妇一般喋喋不休。”叶仙简直想掐死杨半仙，杨半仙将她颈后的针转了转，说道：“你出手杀了银舞是意外，但也是你的本事。做事莫要留把柄，你要记得把针取走，银舞身上的针是陆青羽取出来的，不然你已经被志向远大的少年天子磨刀霍霍了。当时查到你身上的时候，乾元帝的气已经消了半截子，你还以为你运气多好，不过是有人为你善后罢了。”
　　“陆青羽爬到现在的位置不容易，他根基浅薄没有倚仗，当年利用你刺探叶家寨的确不可取，他刺探到了，却也没有说个完全，不然我们都活不到现在。那氏不做皇后躲起来自有她的原因，但费家捏着你不放的原因是因为另一桩，费銛当年与吕老将军西征，吕老将军自刎金殿，费銛却因功封侯，里面的曲折外人都不知道，但吕老将军当年西征的前锋官就在叶家寨里，所以费家放不过你。”
　　叶仙的头一时轰轰作响，秘事，又是一桩秘事，她觉得她当初真是有眼光，山寨里胡混的人都遣散了，留下的净是一票子身负惊天秘密的奇人。“吕老将军已经死了，这桩旧案还有什么意思，费家这样紧张岂不是告诉世人他们心里有鬼？”叶仙不理解为什么已经尘埃落定的旧人旧事还要这样反复磋磨，时光都悄悄掩盖了尘埃里的秘密，反倒是凡人因内心有愧，不肯放过时光，也不肯放过自己。
　　杨半仙笑着开始收针，“丫头大度，陆青羽怕你心中有结专程请我来说情，我看你想的挺通透。”
　　叶仙翻了个白眼，收针怎么这么疼，扎下去倒是快，这收起来怎么慢悠悠的。杨半仙一根一根收针，他意有所指道：“疼不疼？被人扎一下能不疼么，天启帝倾全国之力西征，那一战倾注了多少财力物力，国家折损了多少功臣良将，最后还要用耄耋之年为国征战一生的功将以死平民愤，你说天启帝疼不疼？战败后不过三年天启帝就去世了，他心有牵挂，你说他儿子能不疼吗？他儿子就是掘地三尺鞭尸扬灰也会把他爹的这口郁气给出了，费家紧张也不能说是有愧，更有可能是想为今上分忧，听懂了吗？”
　　叶仙心头砰砰地跳,她闷闷地开口:“家里的老头子怎么样了，他胆子倒是大，藏人的本事一流，如今藏也藏不住了，他要不要躲出来避避风头？”杨半仙拍了拍叶仙的头，“丫头长大了，过去万事不管，如今却会为家人打算了。”
　　“哎，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妥，我们藏人藏了这么多年，圣上会不会怪罪我们？即使圣上不怪罪，那项廷呢？我听说邝元醇一直没有重新立后，他的皇后藏在叶家寨里，他会不会迁怒我们？真是让人忧心得很，邝元醇要进京了，不如让寨子里的人全部分散出去避避风头吧？”叶仙喃喃自语，杨半仙自顾收拾杂物并不搭腔，叶仙突然凑到杨半仙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怀疑有人试图主宰项廷皇权更迭，这是不是今上的意思？”
　　杨半仙皱眉，他低声喝道：“哪里听来的闲话？皇上日理万机，大殷与项如今井水不犯河水，邝元醇又正值壮年，项廷皇权何落哪里由得他人插手？”
　　叶仙摇摇头，她捏住杨半仙手腕，“皇上身体如何，他身体大概并无大碍，一个身体抱恙的人哪里会有那样多的心思成天算计人？他不肯用宫里的御医反而找上你，你是不是一直替他打掩护？或者说，他要挟你了，他用叶家寨的秘密要挟你了，是不是？”
　　叶仙昏沉的脑袋逐渐清醒，一条一条脉络清晰浮现出一张迎风破刃的图纸，陆青羽抱着从桂在屏风外头低声细语，叶仙抓住杨半仙的手紧了又紧，她好像真的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明白。
　　杨半仙拍了拍叶仙缩紧的手掌，叶仙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简直想撕碎了那个会调香的年轻帝王，他真是身有内德，鸷决有谋，人人他都不放过，只是不知道他放不放过他自己。
　　玉露笑盈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杨御医安好，我们王爷想请杨御医去替他看看腿，不知杨御医此刻是否方便？”
　　叶仙替杨半仙收好医箱，玉露将医箱接在手中，叶仙看向玉露笑道：“我同杨御医一道过去吧，我去同王爷辞行，家里有两位弟弟到京城来看我，我想带着他们出去住。”玉露声音清甜：“叶姑娘哪里话，两位小兄弟既然来了只管住下就是，姑娘快莫提了，否则王爷与落玉姐姐该怪罪奴婢不知礼数了。”
　　陆青羽牵着从桂从偏厅内转出来，“不如从兰从桂到我那儿去住，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他们也不甚方便。”从桂握着陆青羽的手不住点头，从兰站在陆青羽身后没有说话，玉露笑道：“两位小公子好生俊俏，你们愿意同你家姐姐住在这里吗？”
　　叶仙指着玉露道：“快同玉露姑娘问好。”从兰向玉露行礼道：“玉露姑娘安好。”从桂脆声道：“玉露姐姐好，你好漂亮。”玉露颊边的笑窝更深了一些，杨云岱轻轻咳了咳，玉露方笑道：“两位小公子尽管安心住下，奴婢先引杨御医过去了。”
　　玉露走后，陆青羽开口道：“我带从兰从桂走，再过几日，你也搬出来吧。”叶仙蓦然想到同居一词，顿时脸色有些泛红，她轻轻咳了咳：“我哪里都住得，你只管把两个孩子安置好就是。”
　　陆青羽眼睛转向叶仙，他似笑非笑道：“明大总管就要回来了，你想与他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