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故人如梦(剑三同人）》远泽

1、故人来 三月的杭

　　三月的杭州正值花朝节，原本锦绣繁华的一座城此时更是生意盎然，簇拥在重重花色之中，如落云霞。街头小贩在熙熙攘攘的踏春游人里殷勤穿梭，叫卖着时兴的点心，担子上别了一枝还带着雨露的杏花，人群里分外打眼。谁家的小童闹着要吃糕点，那热气腾腾的屉笼便被揭开，满街盈着香气，新鲜的点心连着担子上的杏花一同递到伸着的小手里，拧着的小脸马上喜笑颜开，连付钱的大人也再绷不住脸。
　　江牧云把马车的帘子放下，脸上的一分笑意尚未来得及敛进平日少见喜怒的眉眼里，就让身边目光锐利的师姐瞧了去。穆雪柔在谷里待久了，好不容易得了师父派遣出趟远诊，又是到富庶热闹的江南，心中本来雀跃不已，谁知同行的这位师弟数年不见，性子竟更加清冷，出谷后一路到杭城，往来也不过寥寥数语，让生性活泼的穆雪柔颇是无聊。眼下见他好不容易露出点情绪，穆雪柔自是不肯放过，便笑道：“毕竟是三吴都会，杭州果然是个繁华的所在。江师弟也头一回来？”兴许是受了满城春意的感染，江牧云难得地微笑应道：“说来算是故地重游了，十年前师父也曾带我到此地出诊，只是彼时年幼，并没有太多记忆。”
　　他本来就生得俊秀，素日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显得过于持重难以接近，此时忽然微微一笑，眉眼竟蓦地生动起来，仿佛清风拂过了远山春水，让穆雪柔看得呆了一呆。好在她心思伶俐回转极快，又赶紧寻了句话接上：“听说藏剑山庄的这位叶小姐性格古怪，好端端地就忽然害了心疼，要不是她发脾气连着赶走几位名医，无人敢再上门，也不至于逼得他爹传书谷主让我们出这趟诊了。想来这心疼就是个由头，跟家里胡闹是真。就算我们去看了，也是陪她做戏罢了。”
　　江牧云默然垂首，取过身旁的药匣，把银针药石又一件件检视过，才慢慢说道：“什么病症，终是要见了病人才好断定。”
　　穆雪柔白白殷勤了许多唇舌，反讨个没趣，只好认命地闭目养神起来。按理说东方谷主那么风流雅致的人物，怎么也不该教出这么个不识人情的徒弟来。也无怪这位师弟纵使一笔丹青闻名江湖，却鲜有听说与人来往结交的。如此油盐不进，只怕是让多少思慕少女暗自揉碎了芳心。想到这里，穆雪柔又半抬眼瞧了瞧他，再惋惜一句：真可惜这副清雅模样，却配了落星湖老龟的脾性。
　　自此一路再无话。等到望见藏剑山庄的匾额时，已经临近晌午时分。叶家的主管徐敬庭领着家仆婢女十余人，早已在庄门前恭候多时。与江牧云、穆雪柔见过礼后，徐敬庭便语带歉意言明叶明景庄务在身临时远行，虽不能亲自接待，但叮嘱过万万不可怠慢了二位贵客，早已备下了午膳客房云云。一听这话，穆雪柔登时暗叫不好。父亲远行无人管束，这位大小姐怕是要作妖得更厉害。不料江牧云却十分不识得穆雪柔的眼色，只对徐敬庭道：“行前听说小姐的症状，在下疑心是急症。时候尚早，还是先去看过了小姐的病状，有个大概计较，再用午膳不迟。”穆雪柔一声长叹压在喉咙里，只能勉力露出个赞同的庄严神情，饿着肚子陪这位敬业师弟去望病。
　　人说“天下名剑藏叶氏，人间帝王让豪奢”，以前觉得是句江湖上的虚夸，如今才知这话说得颇是公允。穆雪柔走在曲曲折折的长廊里，一路看着庄内的景致，不由心生感叹。名剑尚未见识，但山庄里处处环水衔山，花隐幽苑，飞檐朱阁错落有致，蔚然大观又极尽工巧，真是步步成景。据说当年藏剑庄主叶孟秋造这山庄时，散帖请遍天下巧匠，一砖一瓦皆出自名家之手，就连庄内数十里曲廊顶上的藻饰，都是江南第一画师向晚樵率门下一百零三位弟子耗时一年精心绘就。穆雪柔在万花弟子中虽不算十分精通书画的，但也忍不住对廊顶尽态极妍的花鸟图景叹赏连连。正看得出神，前边引路的两位黄衣佳人已经停了下来，对江牧云和穆雪柔躬身道：“瑶歌小姐的闺房已到了，还请两位大夫稍等，容婢子通报一声。”
　　穆雪柔精神一振，还未来得及应答，就听见房内急急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可是万花谷的大夫来了？快让他们进来！”两位婢女应声开门，穆雪柔心里却不禁起了嘀咕。这声音分明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这会儿传言算是彻底坐实了。叶小姐怕是收拾大夫收拾出了兴趣，才会这样迫不及待。她一面心中叫苦，一面去瞧身边师弟的脸色，却只见江牧云仍是一派疏淡平静的神情，只得暗自祈祷这位小姐高抬贵手，早早下了逐客令，别让他们遭太多罪。
　　果不其然，刚一进屋，就见本应躺在床上，病比西子弱三分的叶小姐此时正盈盈地立在屋内，一身素净云水纹刺绣长裙，笼着玄色镶边的鹅黄绢纱，明艳动人的脸上一双杏眼波光潋滟，顾盼婉转，无论是哪家惯见美人的纨绔公子见了，怕都要魂牵梦萦害了相思，哪里寻得见些许病容？可是很快穆雪柔就发现，这双能叫王孙公子失魂落魄的眼睛，打他们进门起，就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家师弟，似乎将旁人都作了空气。两边的婢女已经惊叫着要小姐保重身子卧床休息，叶瑶歌却浑然不觉似地，径自上前一步，直直地望进那双静如秋潭不见情绪的眼中。
　　“你……”叶瑶歌凝眸看他片刻，竟一下失了先前的底气，音调骤降，藏着无由的怯意，“……可姓江？”说到末字几乎要细不可闻。
　　穆雪柔眯起眼，眸光一转。这个开场倒出乎意料。看来，这病还未必要瞧了。
　　江牧云毫无讶色，欠身为礼，应道：“在下万花谷江牧云，奉家师之命为瑶歌小姐诊病。”
　　波光潋滟的眼睛一下神采流溢，鹅黄衣衫的女子莞然，一双梨涡乍现，笑容仿佛让窗外的漫天霞色都失了光彩。“天宝三年，你答应要为我画的那幅小像，可曾画好了？”
　　江牧云闻言不禁一怔。
　　旁观者清，穆雪柔在边上把这一来一去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哀叹一句，看来这病，是彻底瞧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