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心底事》月上清明

8、第 8 章 上

　　上山的路不算难走，只是曲折了点，石子碦脚了点，风大了点，路长了点，其他也不算什么。晌午就到了。
　　还未到门前，就听到一阵阵的琴音，曲折蜿蜒，扶风而上，顺流而下，一派古木清风的气象，令人心中涌动一丝轻快。
　　我赞道：“二师兄弹琴真好听。”
　　师兄哼了一声，难得的没有发表意见。

　　然而忽然琴声止住了，被一阵乱糟糟的声音打断。仿佛是……被打的声音？
　　我正要冲上去，师兄拉住了我，以眼神制止我。那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很熟悉，那是猴子的声音。二师兄是要做什么？
　　师兄谨慎地敲了敲门，那声音愈发大了，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二师兄一见师兄，微微一颔首，极为客气，侧过身让进来。他绣白的衣襟上微染了尘，眉宇间一抹淡淡的倦色，但望着我的眼睛带着点笑意，见我呆着不动，他伸手极为自然地拉过我，把我带进屋中。
　　我惊讶地长大了嘴。
　　二师兄一脸不悦地抬上我的下巴，将我的嘴合起。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里面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昨天还只是简简单单的床而已，今天就铺上了鎏金色的软帐、玉红色的地毯，楠木的桌椅，满满当当，屋子外还搭了一个简单的漏棚。

　　我说：“二师兄，你比变戏法的刘大哥还厉害。”刘大哥是山下镇子上最会变戏法的人，最擅长将东西变出来，唯一的缺憾只是他这么多年也变不出一个老婆来，至今还打着光棍。
　　二师兄闻言微微苦笑了一下，极淡的一抹，又很快恢复，他说：“你喜欢吗？我把它们都给你可好？”
　　我一怔，很快地摇摇头，道：“其实我不爱这些。你看，反正就算不舒服，我也没有感觉，还是不要浪费了。”
　　师兄突然冷冷道：“执明师兄真是养尊处优，不愧是人人称道的‘凤火公子’，衣食住行皆要讲究。”
　　二师兄淡淡道：“你客气了，这个山上没有什么‘凤火公子’，我也并不讲究。”二师兄看着我的眼睛道，“这些本就不是为我准备，既然你不要，扔了也罢。”
　　我说：“呃……”然后将求救的目光递向师兄，师兄道：“你既不要，不如给师父，师父他老人家总是抱怨睡不好。”
　　二师兄闭了闭眼睛，轻轻摸上我的头，暗叹了一口气。
　　“也罢。”

　　我自觉气氛有些不对劲，想是那天师兄没打得过二师兄，心中郁郁，借此挑刺，幸而二师兄没计较什么，他拉着我的手来到旁边的棚子里，里面的猴子不吵不闹，分为两派，一只受伤的猴子用手捂着伤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旁边七只猴子皆寂寂，一副对敌的姿态。
　　师兄掏出馒头来啃，顺便塞了一个到我的嘴里，我想再拿一个给二师兄，师兄却打了我的手一下，我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师兄斜眼看我，“好好吃你的吧，管那么多。”
　　我看看二师兄仿佛无知觉的侧脸，再看看师兄紧紧抿起的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掰了一半给二师兄。我实在失策，竟然跟着师兄一道来看二师兄，现在真是做什么都不是。
　　二师兄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摇摇头道：“我不饿。”他竟然也略略抿了唇！
　　哄一个就够麻烦的了！

　　我的头顿时有些大。
　　我随手指着笼子中的那只猴子道：“二师兄，那些猴子为什么要孤立它？”猴子中分群，如果不是同种族的猴子一定会被驱赶，所以这只被孤立的猴子一定不是和其他猴子同种群的。其实我再了解不过，这么说只是为了有一个话题能聊。
　　果然，二师兄松了松紧绷的脸，道：“因为它在试图挑战一些不可更改的东西。”
　　不可更改？
　　我望向笼子。笼子中间有一大串香蕉，猴子最爱吃香蕉，可没有一只猴子试图去拿香蕉——尽管香蕉近在咫尺。我知道一定会有猴子忍不住的。果然，那只受伤的猴子发出有些尖锐的可怜的声音，然后慢慢挪到中间。这时其他猴子们都在观察它，没有动。受伤的猴子叫了两声之后，延延挨挨地蹭到众猴子中，看来是放弃了。于是其他猴子也放松了警惕，开始上蹿下跳，笼子足够大，有的把尾巴卷在笼子顶，倒挂下来，有的爬在别的猴子身上，嬉闹玩耍，还有的靠近了香蕉，不过马上被其他猴子赶开。那只受伤的猴子安静地舔舐着伤口，身上湿淋淋的，它一直在香蕉周围，却只是舔舐伤口。直到一炷香过去，所有的猴子都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它才以极快的速度把手伸向香蕉。

　　——香蕉被摘下来了。

　　一场大水也落下来了。所有的猴子都淋得像个落汤鸡。它们都愤怒地开始殴打那只猴子……

　　“啊……”我好久都找不到话说，“二师兄，你把猴子抓来只是为了看它们打架？”师兄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配合地“啊”了一声，师兄道：“如果只是这样，那‘凤火公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摸摸额头，二师兄把我的手从头上拿开，仔细地看了一下。他轻轻地松了口气。
　　我说：“不要担心，我被师兄打惯了，不怕的，反正我皮厚。”
　　他说：“我怕。”
　　“什么？”我疑惑我没听清。
　　二师兄说：“思明师弟下手没有轻重，我很怕。”
　　我偷眼敲了敲师兄，他的脸果然转黑，我忙道：“其实真的没什么啦，我又没有感觉，再说，师父的接骨术也不是那么差……”话说到最后我自己都心虚。

　　“啊，对了……”我说，“那些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师兄淡淡道：“明日你再来便知。”他不欲多说，显然是因为师兄。

　　我与有耻焉地朝师兄吐吐舌头。
　　被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