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心底事》月上清明

1、第 1 章 眼睛里朦

　　眼睛里朦朦胧胧的，有光透入，脑子仍旧暗暗的，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当下，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有什么快速回流入我的脑内，想起了一些，流失了一些，然后，又迅速地忘记了一些……
　　我辨不清。

　　我知道自己该是死了的。

　　可我环视着周围，褪了漆的木椅、洗得发白了的帐子、粗糙的青木石板，还有师父，师兄他们在我身边。他们每个人皆是真实可感的，倘若我死了，我终究还是徘徊在这里不肯离去吗？
　　我如此眷恋。
　　或许是执念。
　　但那究竟为何？当我费力地去抓捕那个思绪的时候，它却逃开了。

　　“师父？”
　　我咳了一声，才发现自己能说话，而且嗓子很沙哑。
　　“你现下刚好，还不宜劳动，先别忙着说话。”
　　师父无比和蔼地说。

　　哎？
　　“哦……”
　　总觉得有点奇怪。

　　“师父，我活过来了吗？”我仰起头轻轻问。
　　“这……”师父捋着白胡子，顿了一顿，慢慢说，“这就要看你如何想了。”

　　“你真身实际上已经不能用了，三魂七魄也散去了二魂四魄，只余命魂和伏矢、雀阴、吞贼三魄……唉，虽是如此，也值得庆幸了，我用女娲石凝聚你的魂魄，把你原来的肉身重聚了起来。”师父的白胡子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反射出寂寂的光。

　　我恍惚了一阵。

　　重明师兄说：“但是，活过来总是好的，反正只要活着，就还能干很多事，要是死了，连烤野猪都吃不到了。”
　　我点点头，又望向师父，眼底一片茫茫的胡须之白，“师父，我觉得，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心中一片茫然，又有些惶恐，若有所失，若有所怅，茫茫然不知其所以。
　　师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你去了二魂四魄，为你凝聚魂魄还是勉强了些，记忆也失了大半，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你现下安心静养就行了。”
　　“师父，我用着这身子，总觉得有些脱力，无法使上劲，是不是也跟我的魂魄缺失有关？”
　　“你这身子，按理来说应该是没问题的，毕竟是那人替你……咳咳，许是你刚接触的缘故罢，用久了便也好了。”
　　“哦……”我又转头看了看重明师兄，“师兄，这次也多谢你了，还有师父，我能得着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心中……实在感念。”

　　思明师兄上前来，替我捏了被角，脸色很沉默。他说：“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重明师兄摸了摸后脑勺道：“哦，等你身体好了，我猎一头野猪给你吃，你这么瘦弱，吃多点才能长得快。”
　　师父咳了一声，转移道：“好好休息吧。这阵子最好不要多动弹，免得魂体相脱，到时候一举一动都是迟钝。”
　　我乖乖点了点头。师父鲜少有这样关心我的时候，总是训我多于鼓励我，现在他这样叫我很感动。
　　师父摇摇晃晃摇头晃脑地走出门口，望着天空，眼神有些怅惘，一副哲人的姿态：“差不多好了就开始劈柴吧，柴都好久没人劈了。”
　　我说：“哦。”
　　于是师父拖着身后大大的尾巴离开了。

　　忘记说了，我的师父是只狸猫。他那么喜欢他的尾巴，变成人形也不肯收回的。只是，走路的样子好像有点笨拙。

　　重明师兄是彻底的人，他爹重越跟师父是故交，关系大概可以用“为女人插朋友两刀”来形容，当然，他们之间并没有根本性的矛盾，师父爱的是母狸猫，重越前辈爱的是女人，两人领地范围各不相交，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师父也有为了母狸猫和重越前辈翻脸的时候——那天重越前辈炖了只母狸猫，火锅麻辣料，肉色全然看不出，一色的红，但师父还是凭借那一点点的腥味认出来了。据说当时气得胡子直抖，嚷嚷着要吃人，诚然，它是妖，但妖若要吃人，便被视为作恶，蜀山一众长老以及徒子徒孙们断不会坐视不理，拿下这个妖孽。然重越前辈煮了一只未开化的母狸猫便又是另一重说法了——终究只是畜生。思明师兄给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困惑了许久。但我困惑了一段时间便放弃了。因为我发现这种双重标准实在多得很。比如我向师父要求不再劈柴，原因是太累，师父绝不会允准，但如果是思明师兄过去，师父一定同意，而且还放他下山，名曰“暗访人间”。而且，我发现师兄和师父从不用干活，只有我要砍柴，重明师兄要打猎，实在让我费解。

　　长久观察，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双重标准是世间的一种规则。它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操控着。有时它能看得见，有时它看不见。

　　有时它是思明师兄俊逸潇洒的白袍子。

　　思明师兄喜爱穿白袍子，他的皮肤白，又滑，看起来像朗朗一小生，俊逸潇洒；而我却无法想象重明师兄穿着白袍子打猎的场景……但是我看得见的那白袍子或许也是双重标准之一。这也让我觉得有时候并不是人选择颜色，而是颜色选择人。或者这样说，起初是人选择颜色，但总有一种人最适合一种颜色，到了后来，在人们的印象中，就成了颜色选择人了。

　　我日渐好了，也下得床了。无知无感的好处是无知无感，但坏处也是它。就好像拿着一样东西的时候，心里头是有一种实感的，知道是稳稳的拿着，手和脑之间联系着，但切断了这种联系就茫然了。或许掉了也不知道。师父听我说完之后沉思了很久，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习惯了就好。”

　　我也只好说：“哦。”

　　视力和听力仿佛是没有什么影响的，除此以外，触觉、味觉、嗅觉都一应察觉不到了。我是该庆幸不用靠着别人的唇形来判断说了什么。但其实我起初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失了味觉，因为师父一直都是吝啬于放盐的，他光是每年收的盐能堆成一个小金库，“你感受一下。”思明师兄说师父无论什么东西都要收藏好多好多，犹爱金的。我感受了一下黄金散出的漫漫金光直射我眼的情景，从此看师父的目光多了一重敬畏。听说师父如此已经孜孜不倦了三百年，我对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把收藏从一项爱好简直发展成了事业，不论是什么，坚持三百年犹不懈怠，总是值得人尊敬的。在他以后，仓鼠们也学习他这种精神，发扬光大。
　　但当一次重明师兄带我去师父的粮仓，发觉仓鼠们偷学能力实在太强，数量之多，连师父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了。于是那个冬天我们没有粮食过冬，只好杀仓鼠以充饥。师父他老人家觉得势要灭绝仓鼠永绝祸患，但师兄和我都觉得即便不是仓鼠也会是其他，何况仓鼠学习能力之强灭之实在可惜。而我和师兄一力为仓鼠说话不过是我们都觉得仓鼠肉的味道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