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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眼泪 人有太多情 ...

  •   当飞机终于停稳,我也终于从似梦非梦的混沌里清醒过来,三四月份的大不列颤,温度依然有着可以冰冻血液的力量,天色已暗,雨淅淅沥沥的,模糊着视线。
      出关的路也依然漫长,排队、验护照、盖章、找路,我一路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到地铁,再到大巴,再步行了几个倾斜的小山坡,我终于在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来到了瀚祺的家门前。
      那是一栋浅色的二层小楼,但夜太深,看不出颜色,印象里是奶白色。屋顶在寒气里显得高不可攀,和曾经瀚祺给我看的照片不甚相同,屋旁的树还全是枝丫,没有树叶,四周氤氲着紫色的雾气,少了生气。我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二楼的灯没有开,只有一楼侧面的窗子透着暖光,但有窗帘,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我转回到正门前,走上了台阶。
      瀚祺,我来了,我真的来了。我会看到你么?这么晚了,你会不会已经睡了?

      我把步子迈得很轻,忐忑中,我按响了门铃,我太紧张,也可能是太兴奋,我都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每一次的震颤都好像可以要了我的命。
      门打开的瞬间,暖暖的光倾泻到了我的脚边,我抬起头,看到了瀚祺妈妈惊诧的脸。我好像是带着哭腔弱弱地唤了一声“沈阿姨”。沈阿姨终于缓过神来,把我拉进门,捧着我的脸,问:“孩子,你怎么来了?”她的手依然温暖,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我只觉得自己眼里面湿热。这一刻我好想抱住她哭,为了我昏昏沉沉的长途跋涉,为了我深爱的人她唯一的儿子,也为了我这么久苦苦的想念。
      “你自己来的?”
      “嗯。”
      “这么远的路,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也好去接你啊。”
      “不用,我自己这不顺利地找过来了么。”
      然后瀚祺的爸爸闻声走过来,看到我也同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边拉过我身边的行李箱,边问:
      "孩子,你爸你妈知道你来么?”
      “叔叔阿姨,我没有告诉他们,你们也不用跟我爸妈提这个事,我就来看看,周一我就回去了。”
      “这么急啊,多呆几天啊。”沈阿姨拉着我进了客厅,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又给我倒了一杯暖暖的奶茶。
      “我还得回去上课呢,这次来,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很想你们,很想瀚祺,所以很想来看看……”
      沈阿姨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一边轻轻地擦眼泪,薛叔叔也沉默了半晌。我此刻整颗心都揉在一起,这个房间越是平静,这颗心被挤压得越疼,似乎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死里逃生。我心疼我眼前的这一对父母,一年前,多年前,他们是多么幸福快乐,而现在,皱纹太深,发色太浅,我完全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折磨。

      过了一会儿,沈阿姨像想起什么似的走进厨房,端出了一盘蛋糕,说:“也不知道你来,也没准备。随便先吃点,这是阿姨自己烤的。”
      “谢谢阿姨,不用,我不饿。”
      “那喝点奶茶,暖和暖和。”
      我端起奶茶,我眼前升腾起白色的烟,我轻轻喝了一口,温暖顺着我的喉咙弥漫全身。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小时候不懂事,和妈妈顶嘴,觉得委屈,在初春的冷雨里一个人跑到瀚祺家,沈阿姨也是端给我这样一杯热乎乎的奶茶,看着我喝完,又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要听话,然后带着瀚祺一起送我回家,看着我给妈妈道歉,和妈妈和好如初,才离开。一直以来,沈阿姨和妈妈是一样的,温柔,体贴,善良。这样的好人,理应得到上天最好的眷顾。可也许成长的代价就是让我认清,现实和理想永远隔着天堑,不是仅凭我们的构思就可以一步跨跃。

      薛叔叔开口说了话:“沈安啊,给孩子收拾一下房间,累一天了,早点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沈阿姨忙拭了眼泪,说:“对,你看,我都忘了,走,跟我上楼。”
      “嗯……那个,我……”我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
      沈阿姨猜出了我的心事,说:“瀚祺已经睡下了,要不,明天早上再带你见他?他见到你一定会开心。”
      “嗯,好。”
      我跟着沈阿姨一路上了楼,走进了一间小屋。沈阿姨打开了灯,我打量了一圈,我知道这是瀚祺的房间。沈阿姨一边铺床,一边说:“你就住瀚祺的房间吧,今年年初的时候就让他住到楼下了,这样在下面吃饭啊、我们照顾他啊也方便,平时也能经常推着他到外面去晒晒太阳。没事儿,他最近挺好的,明天带你去看看他。卫生间出门左边就是,我去给你准备一下毛巾牙刷。”
      “不用了阿姨,我都带着了,您快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放心吧。谢谢您。”
      沈阿姨出门前,抱了我一下,说:“孩子,谢谢你能来。晚安。”
      “嗯,阿姨晚安。”
      房门关上之后,我关上了房间的顶灯,扭亮了瀚祺书桌前的微黄的台灯。这是瀚祺经常和我视频的地方。书桌边是衣柜,我打开,里面的衣服我似乎件件都熟悉。黑色的钢琴立在角落,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琴键上落了细细的灰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大概瀚祺再也没有弹过吧。床边的角柜上是我和他的合影,大大小小摆了三张。再旁边就是窗,我稍稍拉开一点缝隙,窗玻璃冰凉,我的呼吸很快让玻璃起了雾气。我看着外面昏暗的灯光和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心想着:瀚祺,我就在离你很近很近的地方,你知道我来了么?
      我眼底一片濡湿。
      洗漱后我躺到瀚祺的床上,床单是新洗过的,很香。时差的效力让我很快就沉睡过去,一夜无梦,直到我感到微冷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六点半。我躺在床上,环视着瀚祺的小屋,却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而我至今应该还在梦里。
      我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坐在瀚祺的书桌前打开我久未启用的化妆品,我还是想漂漂亮亮地出现在瀚祺的面前,像以前每一次约会,我都会精心打扮一翻,挑衣服,选配色。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客厅里窗帘还未拉起,朦朦胧胧的阳光还不充裕,但家具的暖色调足以抵御春寒。客厅尽头是厨房,四人座的餐桌和餐椅让这个小房子更显温馨。沈阿姨的厨艺很好,她会煲汤,尤其是天冷的时候,喝一碗她煲的冬瓜排骨汤,真的会让心情都好起来。
      穿过客厅,有两个相邻的房间,大概一个是叔叔阿姨住,另一个是瀚祺住。凭着之前和瀚祺视频的记忆,我猜瀚祺应该就在左边的房间里。我看着这扇关紧的门,感觉心脏被缠绕着无数根的荆棘,一边挤压着我,一边刺痛着我。
      我和我深爱的人,从远隔着万里,到只隔着一扇门,我走了那么久,那么远,现在终于要和他相见,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力度敲门,或者我可以直接推门进去?我要先探进头,还是直接把脚迈进去?第一句要说什么?“瀚祺,我来了”还是“瀚祺,是我”?真的要现在进去么?他醒了么?会不会太唐突?会打扰他么?
      我几乎徘徊了五分钟,又把耳朵贴在门上,有时候听到很小的响动,有时候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直到我听到里面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发觉有人要从房间里出来。我无处躲避,只好僵着微笑等在门前。门打开之后,沈阿姨走了出来,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轻声问:“起这么早啊?”我大气都不敢喘,机械地点了点头。她拉起我的手,低声说:“来,进来吧,我还没告诉他。”

      就是现在么?
      我清楚得感到自己开始窒息,空气不再流动,我的眼睛也看不到东西,全身僵硬得向前。
      门被全部打开,清晨的风顺着正对着我的窗迎面而来,我不受控制地走进去,房间的左边,那张铺着咖啡色床单的床上坐着的,是他,是瀚祺。
      在他还没有看向我的时候,我看向他。
      那个曾经帅气的少年,如今面色苍白,身形削瘦,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成了宽大的外套。他像是无助的孩子,被笼罩在不知名的恐惧里。而正是因为削瘦,他的五官更显精致而棱角分明。我鼻子酸住,眼睛里全是眼泪。我叫不出声音,我唤不出他的名字。
      我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好久好久,我收不到你的信息,听不到你的声音,看不见你的脸,我不能倾诉我的难过,不能分享我每天的故事,不能吐露我经历的一切。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当我再见到你,我想,我不用说话,我就这样和你静静地相望,我就满足,我就安心。

      他终于转过头,他怔在那里。
      我终于掉出眼泪,我停在那里。
      我就这样不声不响,看着他,流着泪。
      他却那样惊魂未定,望着我,也突然,流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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