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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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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轻轻划过了卫庄的脸颊,卫庄容貌也是苍白得模糊。
手指轻轻颤抖,卫庄下意识的抓住了胸口衣衫。
盖聂在说什么?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那一个个字落入自己的耳中,然而卫庄却全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盖聂,你在胡说什么,你在与谁说□□。
一股强烈的屈辱顿时涌上了卫庄的心头,这一瞬间卫庄居然一动不能动,整个人也是少了几分活气儿。
他一张脸,毫无表情,却也是没什么血色。
好半天,卫庄才慢慢的回过神来。
是了,那日盖聂说了他喜欢男子。
可是,可是自己从来没考虑过别的人——
幸好盖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卫庄苍白的唇瓣轻轻颤抖。
不知自己自作多情!
不知自己妄为笑话!
不知自己是何等可悲!可笑!自以为是!
可是纵然没有人知道,卫庄仍然觉得自己脸颊热辣辣的疼。
他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那样子冰冷,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没活气儿了。
可是耳边,却仍然能听到高渐离甜蜜蜜的话语:“少门主,能得到你喜欢,当真,当真是我的福气。我一定一辈子都陪着你,陪着在七杀门,为你做什么事情都欢喜甘愿。”
那种话语,充满了崇拜。
好像得了最心爱东西的孩子,甚至恨不得顶礼膜拜。
盖聂最开始脸上浮起了欢喜的神色,可是听着听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了一丝苦涩。
卫庄冷得似冰的眸子,却渐渐浮起了一丝极讽刺的神色。
极讽刺之中,又有着自己没想到的极度欢喜。
盖聂啊盖聂,他还是最了解盖聂的,盖聂想什么,自己全部都知道。
“我高渐离发誓,此生此世,绝不会有第二个心爱的人。一生一世,都侍奉少主,绝不会有半点动摇。”
说话儿时候,高渐离脑海里浮起那道朦胧吹箫的女子身影。
然而也就瞬间,就算有些许喜爱,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少主重要,少主想要什么,自己就会给他什么。少主若是喜欢自己,那就是最大的荣耀。
卫庄听着那些话儿,只觉得自己每一个呼吸都是刺痛,可是心里却恶毒的快意。
高渐离没意识到吗?回应盖聂的喜欢,也如对门派效忠一般,恨不得单膝跪地,顶礼膜拜。
那是对恩义的积累,将对整个七杀门的爱意投射在盖聂身上。
盖聂提出的要求,虽然离经叛道,可是无论盖聂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高渐离也是会受宠若惊接受的。
盖聂看着高渐离,那张少年朝气干净的脸让他砰然心动,却似乎被什么刺伤了。
“若有一日,父亲让我娶妻生子,你猜我当如何?”
那般郑重其事,反而让高渐离些许困惑,随即却是释然:“少掌门自当如此的,七杀门传承,原本就该绵长而悠远。我会一辈子不娶妻,以报少掌门的喜爱。”
盖聂略一犹豫,搂住了高渐离的脖子,唇瓣轻轻吻上了高渐离的唇。
说是亲吻,也不过是慢慢的,柔和的擦了一些。
一瞬间高渐离眼底流转一丝不适与躲闪,他眼底似乎也是迷茫,旋即却又一片狂热无比的兴奋。
然而这一刻,卫庄却如落冰窖,只觉得胸口那颗烂心,一瞬间居然嫉妒得生生发疼!
他以为盖聂喜欢高渐离,不过是一桩兴趣爱好。
小高长得很漂亮,又懂音乐,又会舞剑。
可那也不过是一桩漂亮玩意儿,只不过消遣可以。
可是如今,盖聂眼睛里是忧郁的温柔,是真正的喜爱。
幼时两人互许,无论如何都不能有秘密瞒住对方。
盖聂,难道最后跟自己坦白喜欢高渐离,就是所谓的不欺不瞒?
他骗了自己,瞒了自己,哄了自己。
第一次对小高动心是何时?日日相对,情深不可自拔是何时?
最后情难自禁,想要与他亲热纠缠,又是何时?
等到决意违背父命,终身不娶,捅破这层窗户纸时候,方才假惺惺说与自己知道。
卫庄眼底满是冷冷讥讽,浓浓怨毒。
盖聂盖聂,你是骗了我的!
你瞒了我,并不如约定那般,永无欺瞒!
卫庄咽下了喉头一抹腥甜,却蓦然弯下身,死死抓住了那张面具。
这一天,到了晚间,盖聂匆匆来寻卫庄。
自然不是为了他与小高之间的情事,恐怕也无心再寻思那样子的情事。
他轻轻拍门,卫庄未入睡,未应答。
“小庄,小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直到今天,我方才知道——”
知道有死门,知道自己的门派居然有这样子污秽的地方。
知道自己父亲收养小庄,不过是一桩交易买卖。
知道那个从小与自己比剑、玩耍、相互依赖的少年,一辈子都将要暗无天日。
盖聂轻轻靠着门,他一生之中从来没有那样子惶恐、无助过。
他们的人生是伴随历史的洪流,会被河流撕碎掉。
生平第一次,察觉自己这般无力。
他手掌轻轻抚摸门扇,一时一动不动。
门被盖聂手掌轻轻一碰,顿时也是被推开。
卫庄面容亦是顿时映入了盖聂的眼中。
年轻的容颜十分俊朗,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讥讽。
那张脸孔之上满是悲凉之色,刺得盖聂心口发疼。
也许自己应该走进去,和卫庄说一些愧疚的话儿,安慰的话儿,温柔的话儿。或者嘘寒问暖,看看卫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可是两个人一起长大,实在也是太了解对方了。卫庄那双眼睛静静的看着盖聂,仿佛在说这个时候盖聂什么都做不了。那些虚伪的关心,殷殷切切的询问,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盖聂只觉得这一幕刺痛了眼睛,从小疼爱的弟弟,一起长大的朋友,最最亲密的伙伴,却用那样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原本觉得有许许多多的话儿要说,然而此时此刻,盖聂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庄,小庄——”
盖聂喃喃低语,忽而轻轻的转过身。
没有什么误会,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解释清楚。自始至终,这只是一场天生的不公平。盖聂只觉得,无论自己付出什么,都愿意为卫庄补偿的。
他想起鬼谷先生说的那些话儿,那些冲击了自己人生色彩的话儿。盖聂虽秉性温和,可是从小到大,他也接受了父亲的思想,爱惜七杀门的荣耀。
鬼谷先生的话让他痛苦纠结,然而想到背弃父亲,背弃门派,背弃祖祖辈辈的荣耀,他想也不曾想过。只要想一想,盖聂就会觉得恐惧。毕竟这个时候的盖聂,还是个太过于青涩的少年。
也许今天以前,他仍然会选择作为七杀掌门,和自己父亲一样,和曾经的七杀门人一样,朝着早就预设方向前进。
可是如今,盖聂瞧着蓝黑色的天空,瞧着连绵不断的房舍,感觉着属于七杀门的特有的腐朽气息。他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勇气,做一个七杀门的罪人了。
无论是喜欢男子也好,或者信念不同也好,盖聂永远是一个有足够勇气的少年。
他来到了河边,捧了一手清水,轻轻的拂过了自己的脸颊。
清凉丝丝,寒意入骨。
无论是作为七杀门罪人也好,或者是作为父亲的不孝子也好,就算背负骂名,此生庸碌,一辈子与那耀眼的光芒无缘,再没什么英雄抱负可以期待与施展——
他也在所不惜——
冷冰冰的水珠好像眼泪一样顺着盖聂的脸颊滑落。姣好的容貌却也浮起了英烈的红晕,少年的眼睛里更有灼热的火光流转。
至于他为何要如此,盖聂抬起头,眼前的天空灰暗,尽头却浮起了一丝鱼肚白色。
盖聂唇瓣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心疼得厉害,唇齿间却也萦绕一丝浅浅的白雾。
这一刻,他内心浮起的是小庄那讥讽的神色,落寞无比的神情。
脸上的水珠,却也是轻轻滑在了盖聂的手背上。
小庄,小庄——
若小庄一辈子的抱负都归于黑暗,一生一世再不会有任何的光彩,那么他也会陪着小庄。
卫庄如是,盖聂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