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四章 今生为君成痴怨 ...
-
正沉溺于旧忆间,一只小手往她眼前晃了晃。希儿方才回神,眸间也不由添了丝惆怅。
却见那手又收了回去,一个淡秀的小丫头盈盈笑着:“希儿姐,看天色都快至正午了,怎么还在这儿发愣?快随我去换了衣裳,便去演舞罢。”
希儿一怔,随即点头:“瞧我,想些旧事儿却也出神儿了。竟将时辰忘了个干净。璇儿,就快随我去罢。”便俯身扶正了怀中瑶琴,急促地迈开了步子。
被喊作璇儿的丫环只得敛去了嘴边弧度,也快步追了上去。她这个小姐呀,什么都好,偏偏就是反应未免过快了些,跟着她可是累得紧!
怜雨轩内。
希儿一瞟衣格,便顺手取了一身紫色长裙出来。那是身颇标准的秋衫——襟儿不甚宽,还绣了枝粉色蔷薇,裙线处针脚细密地勒紧了边,下边还连了薄而透明的蝉翼纱。她略微打量,眼里却有些偏爱的意味,又立即动作利落地换上了那衫儿,走到妆台边坐了下来。
方才追着希儿走的璇儿有些累了,用袖子稍微拭去了额间薄汗,便翻起妆台一侧的抽屉来。守屋门的侍婢宝儿找来了另一个丫环小韵,也一道给希儿上起妆来。
希儿瞅着镜中自己,也不由微怔。俗话道:“三分模样七分妆。”确叫人不得不信。因为天生丽质的关系,她可以毫不客气地说自己生来便美,但若一细看来,却何曾如此美过?瞧那镜中人黛眉樱唇,眼波盈盈,顾盼生辉。指甲也被打磨得圆滑,饶是希儿自己也禁不住抬手看看,分明的甚是喜欢。一头青丝被绾了聆风髻,那正是属于秋的模样,上半挽得整齐,盈余的却恣意散下,风吹则乱。发结处正是姐姐前些日子给她的首饰中,她最是喜爱的那只“凤舞银兰”,清灵的六色玲珑石分别嵌在镂空雕花的银钗间,星星点点倒也甚美。钗坠是三颗绿水晶,更衬整个发钗瑰丽珍稀。
宴客堂内早已人满为患——毕竟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娆雪的机会了,更何况这场演出不需要入门牌,人人皆可入。娆雪早已佩好面纱,面容清冷地坐在一旁的主座上,说道:“稍后,吾徒希儿将以‘七七之月’献舞,届时也望诸位将她与我稍作比较,遂知她技艺是否青出于蓝。待演舞终了,我定然揭下面纱,告别各位。也请莫怪,以后‘娆雪’此人便不再存在。也希望各位都莫再提。”
她的话音刚落,昨夜观看希儿首舞的观客都觉察出有些不妥的地方,然而一细去想,却又毫无收获。这倒罢了,如此出人意料之事,想不到也是难怪。
岂知众人等了许久,就是不见希儿从内堂出来。宾坐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较低的议论唏嘘声。娆雪的脸色也微有些尴尬,只听她还是开口道:
“各位请稍等片刻,待我进院内看看是否有意外之事耽误了时刻,还请见谅。”
众人听了她这句话,很快安静下来,连说不用不用。
娆雪进了内府,见希儿正坐在小亭里,手拿一条荧光窄缎,竟悠哉游哉地歇着。她有些惊怒,连忙上前要问清究竟。
“哦。是这样啊。”希儿奇怪地道,“璇儿分明告诉我中午要演出,但又说这身打扮是晚上用的,我不明所以,以为是时间弄错了,却不想是共有两场。姐姐也真是能耐,一天排两场都游刃有余。但给我的安排亦如此,还不是独客,再多的礼金我恐怕也受不得。”
“但既然说了要演,舞是必要演的,只不过需略去一场。不如我向众人道演出推迟到了晚上,想必他们既不知情,演舞也没有取消,应该不会怪于我们。”娆雪想了想道。
“也好,就是削你面子,委屈姐姐了。”希儿面有愧色。
“有什么委屈,你是我妹妹,亦是我徒弟,对你照拂些也是应该。”她却不以为意。随即进了外堂,宣布因有意外问题,演舞延至晚饭后。
诸位心中都有疑惑,却又不便说出口,只得互相道别后各自离开。
终于到了晚上。
演舞终于要开始了。
外堂挤满了来观看的人,有位置的都正襟危坐,站着的人也秩序井然。
挂在堂中四壁上的宫灯忽然都被吹灭,娆雪也即刻便进了内院。宴客厅里忽而喧闹起来,随即却又静了下来。只听一个小丫环的声音喊道:“请希儿姑娘!”
娆雪进了内院,立刻将手中一张纸片递给希儿:“演完舞再看。”又将“弑蝶”交给她:“但愿一切如意进行。”旋即也吹灭了内堂的烛火,只在两旁靠近外厅处留了两盏油灯,灯上微微摇曳着朦胧的光。
外厅的窗被打开,庭院里,秋虫知知不休地闹着,寂寞之感渐盛。希儿也迎着秋凉,款款走进外厅。行一个优雅的迎宾礼,众人借着月光,依稀见她一袭紫衣上尽是荧光的染料,妖媚的紫,轻盈的碧,随光影交织着,闪过又暗,煞是瑰丽。再添上内堂仅仅留下的两抹晕黄,又是幽暗,又是神秘。
客套的姿势坚持了一瞬,只听内堂“铮铮”两声琴音,希儿手上的“摇灵悦”一颤,似是回应般的。然后就听见婉转如流水的琴声不绝于耳,清冷而迷离。那琴声使人情不自禁地出神:急时如离弦之翎,缓时似流水潺潺,婉转如紫藤恋树,起伏若潮汐涨落,高亢如苍鹰清啸,柔美胜伉俪低语;悲时几欲催人泪下,喜时叫人心花怒放,恼时使人怒不可遏,惊时又让人如同心弦颤动,仿佛每一音,每一转都牵动听者的心。然而琴声虽好,毕竟抵不上眼前此般景致。
只见那银钗上的玲珑石也发出了莹莹之光,如少女泪,伊人恨,又是凄楚,又叫人不由得怜爱万分。那裙摆更是着重抹了数遍荧光粉,堪堪能称亮得骇人。瞧那月下窗边,一道道光影交错,更替轮转如岁月飞弛,轮回反复,那舞竟似在人心中、脑中演化般的,直叫人心弛神往——又仿佛使人经历了生生世世,几番轮回,竟生出了离情依依,爱恨种种。令人僵持着身子,只能盯着那玲珑如玉的身影,一动也不动。
不是舞技有多好,只是曾有过的经历无人能媲美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