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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78年(阿德里安·邓肯&瑞文) 这是片林间 ...

  •   1978年(阿德里安·邓肯&瑞文)

      阿德里安拧开保温壶,倒了点茶在杯盖里,捧着一点点喝下去。他的双手发抖,脸冻得苍白,鼻尖却被茶水的热气蒸得通红。

      这是片林间地。狭窄,不够明亮,抬头就能看见被秃树枝分割成块状的铁灰色天空,那些树枝看着像铁,摸起来像冰,散发着冷空气和木头的气味,混杂得丝毫称不上均匀。这地界具备都市传说中那些灵异事件发生的一切条件。镇上的孩子总是很喜欢这些传说,他们聚在一起,探索镇上寥寥几个有传说地方,把东西翻得一团糟。如果有哪个孩子不去,就是叛逃了,以后他的日子可不会好过。十一月,气温还没低到可以下雪,但已经能把人呼出的气体变成白色,把沾住落叶的露水和地面冻成一片了。瑞文走在阿德里安前面,在冰上滑来滑去。她仍然穿得单薄,滑行时胸骨几乎从衬衣中支出来,却看起来丝毫感觉不到空气中的寒意。

      女孩从阿德里安侧边轻快地滑过来,停在他面前。“你真是一副大人做派。”她开口,“用保温杯带茶出来喝。”

      茶很热,阿德里安吸了一小口,发出那种会让大人们在餐桌上皱眉的呼噜声。“你也差不多,大清早叫人出来散步,这可不是小孩子做的事。萨曼莎那群人也一样,如果你不跟他们一起走,他们就会管那叫'叛逃',他们并不真的知道那词有多严重,用这种成年世界的词只是让他们感觉很成熟,很好。”

      瑞文凑上去,把杯盖从阿德里安手里拿出来,啜了一小口。“这不是散步,我想给你看点东西。就算这是散步,这也不是普通的散步。这里是禁区,阿德里安,你刚刚翻了一个铁丝网,上面还挂着个牌子,写着禁止进入。大人可不会做这种事。”她撸起袖子,露出瘦削得像男孩儿一样的胳膊,“你看,我刚才被铁丝网划伤了,就为了拉你上去。”露出的那截胳膊里侧有道手指长的伤口,深红色,凹陷进去。

      阿德里安打量了那个创口一会,“这不是今天的伤口,而且不像是铁丝这种不够锋利的东西划的。”他突然想起对方是个女孩,可能还比自己小一两岁,这样直说有些不妥,于是他又补充:“但你最好近期别沾水,伤口挺深的,容易感染。一会翻出去时也小心点,铁丝上面有锈,划破了可能会得破伤风。”他的语气很认真。

      瑞文扑哧一声笑了,“你的确是一副大人做派,”,她把杯盖塞回阿德里安手里,“而且一点儿救也没有啦。“

      阿德里安把盖子里剩的茶喝完,然后拧回去。残余的水顺着螺旋缝隙漏出来,淌到手上,温热的,被风一吹,就迅速冷下来了,连同手指刚刚恢复的热量也要也要一起带走。他把手指竖起来,指尖朝下。现在他的整个手指都被水裹起来了,从指根到指甲缝都包裹在里面,指尖还挂着一滴水,没有大到直接滴下,或者小到能不让人注意它。

      阿德里安动了动手指,想让这滴水落下去。没有成功,这会儿水滴正挂在他的指甲缝里。也许,应该甩一下,男孩想。

      “为什么跟我来?”瑞文突然开口。她走在阿德里安身侧,周围是灰黑的树林,他从来没来过,也从来没想过要来。“或者说,为什么你选择相信我,然后跟我过来了?”她没把头转向男孩,甚至连眼睛也没转向他,目光投在她斜前方的地面上。那儿有灰色的树叶背面和灰色的草叶,低温和冰把它们连在一起,脚一踩就要裂开了。“我一大早就那么直接出现在你窗外,跟你说我带你去看点东西,然后你就信了,你相信我,什么特定的原因让你选择了我?”她又问了一遍,冰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

      阿德里安看着瑞文的侧脸,然后抬高视线,让它掠过女孩的头顶,擦着她的头发尖儿。“没什么特定的缘由,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过来。”他说。

      “嗯哼?”瑞文转过头。

      “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能让我发笑。”阿德里安顿了顿,觉得用辞有些不当,“不是说你真的能……”“我明白。”“让我发笑。”

      “我是说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高兴。”

      “我明白。”女孩抬起眼睑,苍白的脸上泛出了点血色。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路离开树林,到了一片开阔区,是上坡。天空的铁灰色开始褪去,一开始只是远方的橙粉色,地上的草与泥土仍然自下而上散发寒气,把阿德里安的小腿冻的发麻。在之后,被铁树枝分割过的灰色天空也染上了蓝色。并不温暖,但比铁的颜色更让人舒心。冰在融化,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气味,草木的清香,但又浓重,带着泥土的浑浊,甚至有点刺鼻。

      到了小丘的顶上,有几棵树,跟刚才的树林一样,灰白,光秃,但不再足以分割天空。离瑞文的许诺还有一些距离。阿德里安喜欢被冻结后的草木气味,他跟瑞文并排前行,不用看对方,便能知道在哪转弯,哪有岔路。他的袜子湿冷,但他能一直走下去,永远不停下来。好吧,他会停下来,他可以走到裤脚蹭满草渣和泥土,衣服被草和树上挂着的水珠和冰碴完全沾湿,手指即使缩在袖子里也无法弯曲,或者保温瓶里的茶完全冷下来。这时候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会积累过多的乳酸,他可以就地倒下,决定再也不爬起来,或者拖着身体回家,倒在床上,决定再也不爬起来。好吧,两个选择的结果是一样的,就像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出题人疏忽,或者数学无能,没有给出第三个正确选项,那么选哪个都是错的。

      下坡路上,阿德里安发现自己两侧又变成了树林,和之前,之前的之前都一样,灰白色的,凸树枝把天空分割出小块。唯二的区别:天空是蓝色的,环境足够明亮。

      他们当然没能走到阿德里安决定再也不爬起来。他们站在一片沼泽附近,阿德里安看到了瑞文许诺的东西,在沼泽的另一侧,一件惊喜。

      那是一棵树,或者几棵树,阿德里安看不清,也不确定是否喜,但他的确惊了。一样的光秃,只不过不是铁灰色,是泥土的棕黑色。但不管是一棵还是几棵,它,或者它们,肯定活了不少年头,很大,阿德里安和瑞文手拉手也没法围它转一圈,或许阿德里安们和瑞文们可以。黑色的鸟们坐在树枝上,阿德里安看到它们时,踩断了一根树枝,大概是上了念头的,很脆,代替男孩的神经发出一声像是表达赞叹或者惊讶的断裂声,于是它们拍打翅膀,散开了,升空时仿佛组成了螺旋一样的图案。阿德里安不确定那些是乌鸦,喜鹊,还是什么别的鸟。

      “乌鸦*。”瑞文说。阿德里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那些是乌鸦。”女孩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抬头看着沼泽对面。“你看它们,从一棵大树,分散到另外几棵小树上,过不了一会又要飞回来。天在渐冷,但它们拒绝离开。我总在想,它们的小脑袋里在想着什么念头?它们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乌鸦们的心思很难揣测,它们聪明,它们是个谜。就像它们羽毛的颜色,黑色,我们每个人都会说出这个形容词,但仔细看,那些羽毛又不是单纯的一种黑色。这里是一种黑色,那里又是一种黑色,黑色有很多种,但我们只能用黑这个词来描述。人现在的语言太简练,或者说贫乏,不够细致的语言可没法描述乌鸦。而我们这些用着不够细致的语言的人,自然也没法揣测乌鸦的想法。但是人的想法很好猜,乌鸦总能猜到人的想法,能预测人要做什么。人总能猜到自家养的猫狗在想什么,这差不多,只不过乌鸦不豢养人类。”

      阿德里安听着瑞文东拉西扯,抬头在树枝间寻找乌鸦的身影。在那片树林上,很容易,它们色彩对比明显。在那棵巨树上,很难,它们颜色相近。他看不出那些黑色之间的分别,就像他看不出瑞文头发的那种黑跟乌鸦羽毛的那种黑有什么区别,但他不想说出来,那样很丢面子。“或许咱们可以穿过沼泽,去看看。”他提议。

      “不行。”瑞文很干脆。

      “为什么?沼泽里有没融化的冰,还有看起来比较坚实的地面。我们两个都很轻,我六十五磅,我打赌你连六十磅都没有。如果找根木棍,一边探路一边走,我们绝对有可能安全过去。”阿德里安不解。

      “不行就是不行。没人能确定沼泽里有什么。”
      “你怎么能确定沼泽里就有什么?”阿德里安追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就像是直觉,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进到你的脑子里的,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不想知道。食物,电钻,老骨头的无针注射器*,或者直接在我头顶开个洞,用漏斗灌进去,再把窟窿封死,随便什么,那不重要,但它们就存在在那儿,它们有意义,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瑞文转过身,死死盯着男孩的脸,阴天眼睛的瞳孔骤缩,仿佛要把阿德里安的金发灼焦。

      阿德里安想象了一下用漏斗装进去的情况,挑了挑眉毛。“你指这是个秘密?”他问。

      “没错,是秘密。”瑞文叹了口气,“避免麻烦的最好办法就是避免置身于秘密中。你想卷到什么麻烦里吗?”

      “不。”她大概是害怕了,阿德里安想。

      “这不就结了。”

      他们找了一棵相对干燥的树,坐在那下面,贴在一起,不再说话。阿德里安的茶凉透了,他们不会再变热,阿德里安也懒得再管。一整个上午已经消失了,中午也即将消失,但下午不会来到,再也没有未来了,他们不用回去,面对联盟里打孩子的盘问,再挂个叛逃的名号。什么也不会到来。只有此刻是存在的,他们安静地靠在一起,坐着。

      *raven,即乌鸦,与瑞文(Raven)的名字是同一个单词。
      *无针注射器,《星际迷航:原初》中使用的一种注射器,炒鸡痛(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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