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LyoshaR

2、1988年 （阿德里安·邓肯&萨曼莎·奈文斯&基伦·里尔） 水顺着杯壁

　　1988年 （阿德里安·邓肯&萨曼莎·奈文斯&基伦·里尔）

　　水顺着杯壁淌下来。

　　阿德里安盯着那些水滴，它们下滑的速度逐渐加快，聚集成更大的水滴，流动，流动，随着灯光变换色彩。有那么两秒钟，他以为水滴能绕过去，在他手指一圈留下干燥的地方。水流下来，漫过阿德里安的指尖。

　　派对上充斥着考试过后的年轻人，带着一丝危险的醉意和破坏性，口袋里的零钱与手中的酒杯叮当作响。这样的派对上大多是两种学生：要么聚群放声咒骂着试题和教授，要么丝毫不担心成绩。阿德里安显然属于后者。

　　然而阿德里安是被拉来的。他讨厌派对，但他不讨厌萨曼莎和基伦。好吧，事实上他挺喜欢基伦。那男孩总是安静地看着，眼中是阴天，嘴唇是紧闭的贝壳，黑发被暴雨前的狂风吹乱了。阿德里安喜欢看着他，也总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就像人闭上眼时也能感到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过的光斑在脸上抖动。

　　他们站在派对中心。学生们的吵闹声经过空气和耳中的绒毛，变成了白噪音。阿德里安盯着他的杯子。水珠在杯子把手上凝结，聚集，然后淌下来，填满指纹与玻璃间的缝隙，漫出一滩水渍，以他的指尖为中心。他听见它们下滑和滴落的声响，加上空气在地下水道中流动的回音。还有其他的声音，类似于低吟，把口琴的簧片拔出来再往音孔中吹气的那种声音。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声音，他脑中的词汇没有滑到嘴边，而是顺着墙根处的水流一起流走了。那种声音是冷的，不是冰那种冷，而是墙那种冷。水从墙根漫过来，填满凹凸不平的鞋底和凹凸不平的地面间的缝隙，漫出一滩水渍，以他的鞋为中心。水会绕过疏水的物质，以他的鞋底为中心留下一个干燥安全的圈，但他的鞋底湿了，寒意就从那里传上来，这是证据。不可名状的东西隐藏在这些气流后，或者你的余光里，女孩说，小心乌鸦。

　　小心乌鸦。

　　“看什么呢，阿德里安？”萨曼莎把手伸到阿德里安面前摇晃。
　　阿德里安回过神来。地下水道和牧师洞蓦然地从他耳边了，他发觉自己重新站在派对中心。白噪音再次占了主导地位，酒吧音乐和学生们的吵闹声笼罩着他，轻易盖过了萨曼莎的声音。

　　“阿德里安？”萨曼莎又喊了一遍。这次她提高了音量。

　　“没有，我走神了。”阿德里安嘟囔。看见萨曼莎茫然的眼神，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基伦站在萨曼莎身后不远处，冲着他微笑，空着的两手插在兜里。

　　萨曼莎是布拉德福那个小镇子里与阿德里安同龄的孩子之一。够强壮，而且够聪明，从阿德里安有印象起就是他们的头儿。阿德里安一直以为这种漂亮女孩们的聪明职能维持到中学，之后她们聪明的脑袋就会被衣服，化妆品和男人们填满。如果把那些东西取出来，她们的脑袋就要空了，用指节能敲出脆响的那种空。再到结婚，那些空脑壳里就会塞上菜谱，孩子和各种家务。当然，这只能是他以为，因为萨曼莎正站在他面前，仍然强壮，也足够聪明，理所应当地跟阿德里安考上了一所大学，而且成绩甩了他们这群男生几个街区。

　　“所以你还空着手？不喝一杯吗？我请客。”阿德里安望着那双阴天眼睛，“请你们俩。”他补充。

　　“我空手是因为我在整个派对上转了一圈，跟大部分人搭了话或者被搭了话，然后把咱们一起买的啤酒喝完了。而你，买完就站在这儿发呆，啤酒一口没动。”萨曼莎毫不留情地指出，“拜托，阿德里安，我知道你不喜欢派对。但你绷得太紧了，考试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休息时间。再在寝室里窝着，你就跟花盆里的土没什么区别了。”

　　“我还不如花盆里那撮土呢，土虽然经常种不出我要的花，但还能长草，长苔藓，我连苔藓都长不了。”阿德里安举起手里的啤酒嘬了一口。啤酒放太久，变温了，口腔里不再有气泡炸开的强烈刺激感，这很无聊，他想，就像用保温杯喝冷掉的茶。

　　你也可以长苔藓。”基伦接过他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只要你足够脏。不过，作为你室友，我不能让你脏到那个程度。说到底，一棵草又有什么可'能'的？一堆苔藓又有什么可'能'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阿德里安看着他的杯子，他的手，然后是他的嘴唇，最后看着他的眼睛，“别跟该死的虚无主义者说这玩意儿，想喝什么快说，过时不候。”他掏出钱包，“没问你，萨曼莎，你年龄到了吗？”

　　“我比你大一岁，如果你觉得我不能喝酒，那就把你的钱包收起来老老实实让你室友监护你回寝。马提尼。”

　　“长岛冰茶。”基伦包容地笑笑，“我会在喝醉前陪你回寝。”

　　阿德里安翻了个白眼。他打开钱包，抽了两张纸钞，钱包夹层里女孩的微笑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放任自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当他端着两杯酒回来时，发现萨曼莎脸上挂上了一种兴致盎然的假笑，类似于秃鹫看见腐肉，或者啦啦队员们…看到八卦。

　　“那张照片是谁？”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阿德里安从基伦手里拿过那杯属于他的酒，灌了一大口，“猜，发挥想象力。”他又喝了一口，“这是什么？可乐加柠檬？感觉像是给女孩喝的东西。”

　　“还有蜂蜜和酒。后劲够大，的确可以灌醉姑娘们，也能灌醉你。别担心，我对喝醉女孩向来绅士体贴。如果你喝醉了，我会把你送回寝室，抱或者扛自选，把你擦干净，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再给你个晚安吻。”

　　阿德里安放下杯子，翻了基伦一个白眼。

　　萨曼莎端详了那张照片一会儿，“你女朋友小时候？你现在可不像有女朋友的样子。”她挑起眉毛，“或者你的小女朋友？后者的话我可得查查你要在监狱里蹲多久。牢底坐穿估计是没问题了，说不定还能体验一下电椅。”

　　阿德里安皱起鼻子，摆了个不可置否的表情。“就不能是妹妹么？”基伦从他手里夺回那杯酒，喝了一口，“一个好哥哥带着妹妹的照片，挺合理的。”

　　萨曼莎干笑了两声，看着基伦：“他从镇上搬走时十三岁，独生子，现在十九，照片上的女孩至少十岁了，不可能是妹妹，除非她生出来就是六岁。而且，”她把目光转向阿德里安，直直地，“而且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允许父母再生个妹妹的人。”

　　“我又怎么了。”阿德里安干巴巴地回应。

　　“你怎么了。”萨曼莎把酒杯放回桌面，声音算不上小，也算不上大，却正好砸在阿德里安抽动的胃上，直直地。

　　“你女儿？那她妈妈应该挺漂亮的。”基伦打了个圆场。阿德里安嗤笑，“是，没错，她妈妈很漂亮。但是伦，”他转向那双阴天眼睛，“就算妈妈不够漂亮，我女儿也能很漂亮。”

　　“就算你再漂亮，一半的基因也是来自于她妈妈。除非你克隆一个自己，但就算克隆也没法造出女孩。”基伦说。“哇哦，难道是你小时候的女装照？别说，黑发挺衬你。你说不定有当下一个伊纳尔·维金纳的潜质。”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把照片从萨曼莎手里抽回来。那是张彩照，缩印版，颜色有些失真了。原片是用宝丽来相机照的，很容易褪色，阿德里安记得很清楚，就镶在一个玻璃相框中，藏进他的衣柜。他站在女孩面前，心脏一下一下击打着胸膛，直直地，手里托着那架从家里偷出来的宝丽来彩虹机。“能给你拍张照吗？”他小声问她。

　　“你真不记得她了？”他把照片塞回钱包，“瑞文，当年镇上的孩子，小我一岁，算是你的下属。”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引号。“我搬走之后她应该还留在镇上。”

　　“不。”萨曼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记得每一个人，阿德里安，卡尔、萨莉、迪恩，每个人，包括可怜的斯蒂夫。但我对她一丁点儿印象也没有。那群孩子里最小的是你。你搬走后不久，那个小联盟就解散了。跟斯蒂夫出事可能也有关系，最开始是零星几个比较小的孩子，家长不让出门，后来这些比较大的孩子，包括我，都开始觉得这样的'探险'很幼稚，宁可放学就窝在家里看电视。你能相信么？期间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大家的想法就转变了。”

　　“但她…”阿德里安一时语塞。他拼命在脑中搜寻瑞文和他们在一起的画面，那些时刻在他需要的时候突然变得模糊起来，黑发的身影偶尔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瑞文是否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四处游荡探险，阿德里安不清楚，但是，那天晚上瑞文就在他身边，这件事是确定的，很清楚。

　　“你真的不记得吗？你那天晚上让斯蒂夫跟踪我和瑞文。”他只能说。萨曼莎盯着他，一脸茫然地喝了口酒。“我们那天晚上打了一架，然后我和瑞文跑了，他没跟你说这件事？”

　　“从来没听他提过，我也从来没让他跟踪过你们。”萨曼莎摇摇头。“一直到他失踪。你是说他失踪那晚吗？”

　　“应该不是。我第二天还看见他了。”阿德利安说了谎。他的脸有些红，因为酒精，而并非谎言。“很奇怪，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记得很清楚，非常清楚，我能确定她不是我的臆想产物，她真实存在，我有她的照片，收到过她留的字条，甚至出门时给她寄过明信片。你们却根本不记得她的存在。”

　　基伦抿了抿嘴，“小孩子的记忆往往很模糊，他们太小，没有组织精确语言或者描述复杂画面的能力。大部分事情在脑子里被搅成一团，像我们用的固态培养基，或者猫玩过之后一团糟的毛线，所有东西都是连接在一起的，没有明确的分界线，拿出一小部分，总能牵扯出另一部分，你没法精确界定这一部分是属于这个时间，那一部分是属于另一个时间。当然也会有东西不和其他的缠在一起，它们直接丢了，被时间从脑子里清除出去，就像珂赛特不记得爱潘妮，加伊不记得格尔达，伊卡洛斯不记得阳光灼热。”

　　阿德里安点点头，带着醉意，“但我记得瑞文。”他说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