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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颠沛流离 石云天身世 ...

  •   北风呼啸,大雪飘飞!
      在渤海国铁州至黄龙府的荒土道上,有一支人马正在冒雪前行。开在最前头的,是百余契丹骑兵;而后是二十余辆马车,舆上已染成银白;马车后便是几十匹青鬃瘦马,乘者不时搓着手耳,神情甚是沮丧。再后面是几十个步行的,个个冻得呲牙咧嘴。押在队伍最后的,仍是百余契丹铁骑。
      一舆稍阔,落以厚围帘,略有排场。车帘一挑,有一中年男子露出半面脸来,向外探望着,眼神极尽呆滞!
      此人正是后晋亡国之君,石重贵!重贵者,后晋高祖石敬瑭养子,亦为其侄。石敬瑭可谓臭名昭著,是历史上有名的“儿皇帝”,自不必多提。单说重贵继位后,因不肯向契丹称臣,终惹怒辽主。耶律德光倾国而寇,晋军闻风丧胆,主将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之流纷纷投敌,后晋大势已去!耶律德光致书晋皇太后李氏,要其速降。见辽主语气平和,李太后、石重贵各拟顺表,弃国而降。而后,辽主果赦免石重贵,降其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封负义侯。封地在渤海国黄龙府,地理十分偏僻。那一行舆马逶迤,便是重贵携眷室徙往黄龙府。
      随重贵北迁的,有李太后,生母安太妃,冯皇后,皇幼弟重睿,子延煦、延宝、延铭,女儿巧秀,以及妃嫔宫女、内宦、两班、控鹤、医官、御厨等等,拢共一百七十余人。耶律德光遣三百铁骑卫护,实乃押解而已!
      宽舆之内载着四人,石重贵、冯皇后、石巧秀和石延铭。巧秀是年十一岁年纪,延铭年仅三岁,皆为冯皇后所嫡生,重贵倍宠之。说到冯皇后,她与重贵之间倒有一段风韵轶事。那冯氏乃邺都副留守冯濛之女,生得腰肢似柳,发黑如墨,肤如凝脂,可谓天生丽质,千娇百媚!得高祖石敬瑭赐婚,嫁与高祖之弟石重胤为妻,并加封吴国夫人。但不幸的是,石重胤无福消受美人,新婚不久便死去。冯氏寡居邺都,独守空房,时而泪珠低垂。重贵暗恋叔母美色已久,继帝位后便将寡婶收入囊中,并封为正宫皇后。此间不乏一番勾搭细节,尽皆鱼水欢爱之事,在此无需细说。想那冯氏由落寞寡居妇人,摇身一变成为一国之母,心中定是不胜得意。那一时她料也不到,竟有今日流离失所一幕。
      闲言少叙,且说重贵闷在车里心情烦乱,遂掀开车帘儿一角,探头往外观望。唯见前后荒无人烟,天地白茫茫一片。雪片刮在脸上,好似刀刺一般痛!忆及昔日高坐金殿莺歌燕舞之情景,不禁黯然神伤!
      “皇上有何吩咐?”问话的正是内宦张应显。重贵猛然回神,直问张应显道:“此处是何所在?”张应显回道:“回皇上,已抵东丹铁州境内,不日便达黄龙府!”重贵颔首,另嘱道:“以后莫再呼我皇上,称侯爷便是!”张应显点头称是。
      恰此时,只听车内传来稚声:“爹,外面风大,莫冻着了!”重贵闭紧帘笼,回头瞧了瞧幼子延铭,却见他小脸已冻得僵红!重贵摇了摇头,探手轻抚延铭脸颊,切问道:“铭儿可冷乎?”延铭点了一下头,又急忙摇头道:“不冷!”石重贵一声幽叹,解下肩上狐裘,裹住延铭。
      恰此时,又听巧秀道:“父皇!秀儿肚子好饿!”这一声传来,重贵心里咯噔一声,只低叹道:“秀儿,以后莫再以父皇相称,爹已不是什么皇帝了……”巧秀方知失语,急忙又道:“爹,秀儿知错了!”重贵叹道:“秀儿无错,是爹之错!”却听冯皇后规劝道:“若非杜威、张彦泽二贼谋反,我朝断不会如此早亡!此事非皇上所能左右,是故也便不必过于自责!”除了此言,无有他词!
      后晋开运三年,契丹兵再次南侵,石重贵以杜重威为都招讨使、张彦泽为马军都排阵使,以拒强寇。可令石重贵没料到的是,晋军与契丹滹沱之战后,杜重威竟以十万兵马投降契丹。而张彦泽则引兵南下,直趋汴梁,包围皇宫,强把石重贵迁到开封府,软禁起来。正因如此,冯皇后才对杜、张二人恨之入骨!
      听冯皇后之言,石重贵摇首叹道:“物必先腐而后虫生!总之,是我对不住先皇,亦对不住中原百姓!”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车内一片沉寂……
      石重贵抑或毁悟,晚矣!后晋之亡责岂能全在杜、张之辈!石重贵本就声色犬马之徒,即位之初尚能有所收敛,小奋一时,然小胜夷寇后便当社稷无忧,始纵情享乐起来。那边辽人已马踏中原,这边他仍在大肆挥霍玩乐。加之用人不当、赏罚不公,早已人心尽失!如此,岂有不亡之理?
      闲言少叙,且说一行人忍饥挨饿,又阅七八日,过南海府,终迤逦至黄龙府。李太后、安太妃因年事已高,劳顿得不得了!安太妃尤甚,其早有目疾,又因连日以泪洗面,已至失明。冯皇后及诸妃嫔一个个亦折磨得玉体消沉,颜色尽失。这般人前半生尽享荣华,如今却饱受凄苦,可算物极必反。人生犹如残梦,富贵原是幻影!
      所谓 “黄龙府”,即渤海国夫余府。耶律阿保机平定渤海,归途及至此岭,遇有黄龙出现,遂易之为“黄龙府”。金初以黄龙府为都,方有了岳飞“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钦耳”之绝唱!
      不过给石氏的封地并非什么好地界,仅仅是一处荒芜山岭而已!您试想,那石重贵乃亡国之君,未被满门抄斩已算万幸,岂可指望辽主给予厚遇?即便如此惨淡,终不必再长途跋涉,石家人仍倍感庆幸。有张应显张罗,就地取材建造数十间石屋,大众分次安顿下。又砌炉燃薪,催生暖意,人心稍有慰藉。没有粮食不打紧,长子延煦带军健四处打些山鸡、雪兔、袍子之类,次子延宝率东西班人凿冰抓鱼,众人以此获物度命。如此撑过半年,石家营地倒也愈加壮大。虽说与当帝王时不可同日而语,但总算不必颠沛流离。重贵业已安于现状,只想苟延残喘,了此余生。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石重贵稍作安顿之时,忽接契丹国母述律平召令,命其北迁至怀密州。那怀密州远在黄龙府西北千里之外,地理更加偏僻荒凉!石重贵万分恼火,可又有什么法子?如今他已是虎落平阳,一切不由得他做主。万般无奈,只得挈眷北行。这一回更加艰难,一路上风沙浸染,衣食无着,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随行的不堪其苦,逃亡不少。石重贵亦心生绝望,与冯皇后数度欲服毒自尽,却终狠不小心来。如此拖了二百余里,其间之辛苦莫可名状。几近崩溃之时,突然时来运转!
      晋降后,耶律德光入主汴梁,下诏将国号“大契丹”改为“大辽”,意欲永据中国。却因辽人“打谷草”,又遣使四处括民财,引发中原军民强烈反抗。趁此混乱之际,石敬瑭旧将刘知远称帝河东,晋朝旧臣纷纷投诚归附。大辽无法巩固统治,耶律德光被迫离开东京汴梁。北返途中,于河北栾城杀胡林病逝。永康王耶律阮得众将拥立继帝位,是为辽世宗。
      关于耶律阮之身世,在此有必要简述一二。耶律阮,耶律阿保机孙,东丹王耶律倍之子,母柔贞皇后萧氏。其父东丹王耶律倍乃阿保机长子,自幼聪颖好学,深得阿保机器重,被立为皇太子,后封为东丹国王。阿保机病逝后,在钦淳皇后述律平支持下,阿保机次子耶律德光继承帝位。因不堪耶律德光迫害,耶律倍投奔中原王朝后唐。而后,后唐发生政变,耶律倍遇害。东丹王逃唐时,耶律阮与母亲并未随行。耶律德光以阮忠,视其若已出,灭晋后封其为永康王。
      其实,耶律德光死时,除耶律阮之外,太宗之弟李胡与太宗长子耶律璟,皆有资格继承皇位。而在述律太后心中,中意的却是小儿子李胡。因此,当得知耶律阮称帝后,述律平异乎愤怒,马上派李胡帅兵攻打耶律阮。李胡性情暴虐,无甚才干,亦不得军心,与耶律阮一战败北。不得已,倔强的述律太后亲率大军,与耶律阮在横河之横渡展开对峙。幸亏大臣耶律屋质从中斡旋,方免了一场自相残杀。末了,双方达成横渡之约,述律太后与李胡被迫承认耶律阮之皇位。其后,述律后、耶律李胡又意图发动政变,阴谋败露后,被耶律阮软禁于祖州圜土。本书并非历史小说,此段故事不作详述,只略作铺垫而已。
      或因新君继位大赦天下,又或因重贵过海北州时,曾遣子延煦瞻拜东丹王之墓,耶律阮对石重贵网开一面,允许这落魄之人折返辽阳暂住。自此,石氏便在辽阳住下,衣食稍有供给。转眼到了来年,余下人等恍惚度日,自不必提。单说巧秀与延铭,巧秀又长了一岁,尽得母亲冯皇后遗传,身材高挑,容貌俏丽,出落得如同大姑娘一般;延铭及至四龄,平日不苟言笑,眉宇之间已绽出英气!重贵舐犊情深,尤其对巧秀,视若掌上明珠。
      是年四月,耶律阮御驾至辽阳,重贵与李太后、冯皇后拜见之。重贵伏地痛哭,泪如雨下,自陈过咎。耶律阮赐他座位,并与其饮酒。帐下歌舞伶人、从官,多从晋宫掳来,今见故主触景生情,皆悲泣不止!
      五月,耶律阮上陉,掳去重贵从行内宦十五人、东西班十五人,另有长子延煦。所谓“陉”,即避暑之地。辽帝固持祖先游牧习惯﹐居处无常﹐四时转徙,四时各有行在之所﹐谓之“四时捺钵”。辽代不同时期捺钵地有所不同,大体而言﹐春捺钵设在便于放鹰捕杀天鹅﹑野鸭﹑大雁和凿冰钩鱼之地﹐最远到混同江和延芳淀;夏捺钵设在避暑胜地﹐通常离上京或中京不过三百里;秋捺钵设在便于猎鹿﹑熊、虎之所﹐离上京或中京也不甚远;冬捺钵设在风寒较小而又便于射猎之所﹐通常在上京以南至中京周围。四时捺钵驻留时长不等﹐长则两月,短则不满一月。凡捺钵﹐所有契丹大小内外臣僚以及汉人宣徽院所属官员都必从行。这一回,亦将石氏族人携去。
      话说这一日,石重贵在内宅陪李太后、母亲安太妃说话,冯皇后在一旁陪称。说到李太后可有一番来历,她乃后唐明宗李嗣源第三女,皇后曹氏所出。彼时,石敬瑭还是李嗣源手下将领,因骁勇善战足智多谋,颇受李嗣源器重,李嗣源遂将三女儿嫁与了他。石敬瑭废唐立晋后,李氏被尊为皇后。石重贵登基后,尊李氏为皇太后。李太后颇具其母曹太后美德,聪明能干,温良仁厚,享有盛誉!
      晋降后,耶律德光入汴梁,令将囚在开封府的晋室宫眷迁入封禅寺,派兵把守。时值正月,连降雨雪,重贵一家饥寒交迫,寺僧却不予饭食。李太后使人对寺僧说:“吾尝于此饭僧数万,今日岂不相悯耶?”僧徒不明辽主真意,仍不敢给予食物,太后闻之嚎啕不已!重贵只好向守兵摇尾乞怜,总算讨来粥饭,同太后勉强充饥。另重贵北徙之时,耶律德光曾派人劝说李太后不必随行,太后不从,举族从帝而北。其贤淑可见一斑!
      今日几人说起故事,李太后大骂杜重威、张彦泽等人不耻,情绪异常激动。重贵心知养母年高体弱,不堪重怒,遂在一旁说些宽慰之词。安太妃、冯皇后声声哀叹,是为忧虑延煦安危,众人又是忧心忡忡……
      恰在此时,忽听张应显来报:“禀报侯爷,绰诺锡里来了!”闻听此言,重贵心里一惊!绰诺锡里何许人也,竟将石重贵吃了一惊?原来,此人乃皇亲国戚,其妹便是耶律阮之妻,萧撒葛只!有此仰仗,他平日里游手好闲,任性而为,品行极为不端。重贵深知此人顽劣,遂心生恐惧。虽心里发憷,终不敢轻易得罪,只得硬着头皮,至前院迎候。
      重贵栖身之所号称“侯府”,实则仅是一处小小府邸。前院是重贵起居处,后宅为女眷居所。另有下人住处,两厢散落。前院不甚开阔,铺设得亦不甚平整,青石瓦块翘露了不少。重贵寄居于此,岂有心思料理?
      重贵惴惴至前府,却见绰诺锡里早立在院内,正四处踅摸着,好似在找着什么。在他身后,蹉了十几名契丹武士,个个身形健硕,腰悬利刃。其中有一个红脸的格外显眼,只见他双手擎着一个方盘,上面盖着红布,不知里面盛的什么。
      重贵咳嗽一声,深施一礼道:“不知绰诺锡里王爷驾到,罪臣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绰诺锡里一改往日之蛮横,竟哈哈笑道:“晋侯不必客套!你可好吗?”他这一客气,倒叫重贵不安,只恭敬道:“哦,伏蒙皇上特恩及王爷庇护,罪臣还过得下去!哦,此处非是讲话之所,王爷若不嫌弃,不如请到屋里一坐!”绰诺锡里摆手道:“不必了!”重贵巴不得他如此回应,遂不再相让。
      绰诺锡里晃着胖大的身躯,四下瞧了瞧,撇嘴道:“啊呀!你这府宅着实寒酸了些,也该修葺一回啦!来呀,把东西抬上来!”说着,朝身后一挥手。那红脸武士急忙阔步出列,将方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重贵一愣,急问道:“此为何物?”绰诺锡里哈哈一笑,一把扯下红布,原来底下竟是金灿灿一盘黄金!
      重贵愈加惊讶!又听绰诺锡里道:“这里有黄金百两,是我送与晋侯阔宅用的!”重贵连忙摆手道:“啊呀!使不得!使不得!所谓无功不受禄,罪臣承受不起!还请王爷收回!”绰诺锡里笑道:“我准知道你会如此说来!你不是不好意思要吗?好,本王便给你个由子!我听说你的小女儿巧秀生得不赖,我正欲寻个小妾,你便将她许配于我,管保叫她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此一来,你我也便成了亲家,这些金子只当作聘礼,你自可安心受用了!哈哈哈……”
      重贵气得炸了肺,心下骂道:“绰诺锡里啊,你算什么东西!你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就你那副德行,横竖一般粗细,看着都令人生厌!我岂能使女儿做你婢妾?”这要换做以前,石重贵非一声令下,将对面的狗头砍了去!但今非昔比,人在矮檐下,不敢不低头!心里虽万分抵触,嘴上却不敢表露,只得赔笑道:“啊呀!王爷乃千金之躯,又生得如此威武雄健,而小女则相貌平平,心智愚钝,实在是配不上王爷……”绰诺锡里笑道:“晋侯莫要推辞!令千金之美貌是出了名的,我听得耳朵都生了茧子。我看不如这般,你将她使唤出来,我亲眼见上一回,若不如传闻的那般出众,也便作罢;若真是美艳绝伦,还请晋侯成全!”
      重贵不敢不从,使张应显唤来巧秀。巧秀正在本宅与延铭嬉戏,勿看她生得高大,毕竟童心未泯。听父亲传唤,急忙出来相见。延铭不知深浅,亦跟在后面。
      绰诺锡里放眼观瞧,只见面前小女眉目清秀,双髻绰约,甚是娇媚可人!一时看得呆住,口水竟流了满腮!直呼道:“美甚!妙甚!”又对重贵道:“晋侯真是谦逊过头了,如此美貌妮子,如何说成相貌平平?好啦!我便将她带走。”说着,便欲上前抓人。
      重贵不肯由他,急上前护住巧秀,又搪塞道:“王爷容禀!小女目似成熟,实则将将十二岁,未至及笄之年,尚不可婚配!”绰诺锡里一摆手,笑道:“说得什么话来?小姑娘桃花已开,又生得丰盈娇嫩,正称我意,又岂关乎年岁?”说话间又来拉扯。
      重贵不肯相让!绰诺锡里登时翻脸,嗔怒道:“姓石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今日与你好言相对,已算留足颜面,勿要不识抬举!你若识相,赶紧闪在一旁,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重贵亦气道:“难道一说,你意欲抢夺乎?”绰诺锡里翻眼道:“对!今日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来呀!给我抓人!”两个武士一拥而上,抓起重贵抛在一隅,托起巧秀径直曳走。这下连金子倒也省了!
      延铭与巧秀感情甚笃,哪见得这般情景?小童厉声喝道:“契丹贼!快将我阿姊放下……”契丹人岂会听他使唤!巧秀拼命挣扎,口中呼道:“爹!快来救我……”重贵方才被摔得半死,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施救女儿?张应显脚步甚是麻利,跐溜下跑得不剩踪影!
      延铭着实英勇,俯身从地上抠起一块青石,用力朝绰诺锡里掷去。绰诺锡里万没料到有人敢对他动粗,一个没留神,正被那青石击中后脑勺!虽说力道不大,亦疼得他一咧嘴,回身大骂道:“谁?谁他妈的敢打我?”延铭一挺胸脯,应声道:“是我打的你!你就是该打!契丹狗贼!”
      这一下可惹恼了绰诺锡里!他怒吼一声,一头扑向延铭,试图擒住对面,往死里教训!延铭与一般孩童有别,见贼人扑到眼前,一不慌二不忙,只猛地向旁一闪身。绰诺锡里扑了一空,不意一脚正踏入青石坑儿,因冲力过猛收刹不住,马失前蹄,直抢了个狗啃屎!延铭将手点指,戏谑道:“契丹蠢猪!摔死你!”绰诺锡里爬起身,鼻脸皆破,气得哇哇怪叫,口中骂道:“好小子!看我不打死你!”又扑奔延铭而来,延铭左躲右闪,与其周旋一处。
      延铭毕竟年幼,抵抗不得,三五来回合后,终被擒住。绰诺锡里抓着延铭衣襟,抡起巴掌狠抽耳光。又觉不解气,推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延铭牙关紧咬,斥骂道:“契丹狗贼!你打死我便罢,若打得不死,将来必将你们斩尽杀绝……”绰诺锡里气急败坏,一把拽出腰刀,恶狠狠骂道:“小杂种!我叫你嘴硬,割了你的舌头!”说着,便欲痛下毒手!
      重贵强忍疼痛,匍匐在绰诺锡里脚下,苦口求道:“小儿年幼无知,出言冲撞了王爷,请王爷莫与他一般见……”未及言罢,绰诺锡里扬起一脚,将重贵踹出丈余!重贵雪上加霜,悲愤难抑,终无计可施!只啼哭道:“铭儿!爹……救不了你……呜呜呜……”可怜相十足!
      眼见利刃挥下,忽听有人喝道:“住手!”绰诺锡里一惊!急抬眼观瞧,但见面前巍巍立了一白发老妪,青衣素服,手拄木杖,仪态非凡,自有不怒自威之相!遂问道:“你是何人?”老妪回道:“亡国太后,李氏!”
      且说李太后与安太妃、冯皇后本已惶惶,又听得前宅喧哗,夹杂啼哭之声,三妇人愈加担忧!忽此时,得张应显来报,尽知详情!安太妃、冯皇后心急如焚,却一筹莫展。巧秀乃二人血脉,岂有不急之理!终是李太后出头,由张应显引着,至前庭问事。见绰诺锡里欲行不轨,遂厉声喝止。
      听李太后报上名号,绰诺锡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李太后在势时母仪天下,德耀八方,连辽主亦敬她三分,他岂会不晓得?
      李太后慢道:“辽主曾许我石氏安生,你今如此相欺,可是想忤逆主意?”李太后所言不虚,当日降辽时耶律德光确曾有此一诺。对此,绰诺锡里记得真切,岂敢惹上违背圣意之罪名?他咽了一口吐沫,支吾道:“这……这……”又听李太后道:“我孙女巧秀未及成年,你今迫他婚配,实在有违人伦,为天下人所不齿,你欲得此污名乎?小孙少不更事,属无知之徒,你又甘与其相争乎?”一番话不卑不亢,据理力争,着实犀利!
      绰诺锡里面上一红,终为太后余威慑住,更恐此事宣扬出去,污损了萧撒葛只名头,遂腆脸道:“我与晋侯耍笑哩!呵呵呵……”极尽丑态!
      李太后笑道:“我石氏伏蒙辽主特恩,得以保生,你今即为求取婢妾,我当另行成全!后宅婢女不乏姿色出众且又能歌善舞者,你若不嫌,尽可随意摘选一二。”本为客套之词,未臆绰诺锡里来者不拒,竟笑而应允!张应显唤出婢女若干,供绰诺锡里挑选。绰诺锡里举目过去,只觉乏善可陈,遂将重贵宠姬宣氏、鄂氏、陶氏等尽皆掳去。
      虏人影尽,李太后安慰二孙。巧秀惊魂未定,多处衣襟已烂;而延铭浑身淤青,嘴角带血!太后命侍女送巧秀回房安神,又命张应显带延铭去瞧医官,费心不浅!重贵业已缓解开来,只乜呆呆立在院中,一言不发,好似失魂一般!李太后掩面而泣……
      又过十余日,延铭瘀伤得缓,巧秀转而寡言。李太后唯恐绰诺锡里再来纠缠,叮嘱二孙深居简出,又命军健好生卫护。如此挨过三月,一切平安无事,想那虏人断也不敢再来了!延铭业已伤势痊愈,巧秀心性大有好转,时而舒眉浅笑,应已摆脱噩梦。
      话说那一日,延宝撺掇巧秀道:“秀妹,西郊池塘有青蛙,个大又胖,你与我去捉些,烤了打打牙祭,如何?”延宝有些心眼儿,他深知巧秀得宠,拖着她出门,万一被祖母、父亲知晓,可有垫背的!
      巧秀忙摇头道:“不可!祖母有命,我等不可踏出府院半步。”延宝笑道:“那蛙肉极其鲜美,你不想尝尝吗?啊?”巧秀咽了口口水,有些犹豫不决。粗茶淡饭吃得多了,岂能不思荤腥?见巧秀动心,延宝又道:“秀妹,你随我偷偷溜出去,不消一个时辰便可回还,你不说我不说,谁会晓得?”巧秀不禁引诱,终于点头。
      兄妹二人蹑足潜踪朝府外溜走,不巧正遇延铭!延铭见那二人神神秘秘,知其心里有鬼,遂问道:“二哥,阿姊,你俩偷偷摸摸的,想要去哪儿?”延宝急于脱身,眼珠儿一瞪,斥道:“延铭,一边儿耍去!”延铭不动身,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方才我都听见了!你俩是去西郊池塘捉青蛙,对不对呀?”巧秀嘘道:“延铭,小声些!喏,你乖乖待在这儿,千万莫要声张,待会儿阿姊带蛙肉给你吃!好不好?”延铭摇头道:“不好!我也要去!”延宝不大乐意,沉色道:“不行!你行路慢,只会耽误工夫,不能去!”延铭哼道:“不让我去,我就去告发你们!”巧秀疼爱延铭,遂央求延宝道:“二哥,不妨带他同去,他若走不动,我来背他。”延宝亦知幼弟耿直,说到做到,终不敢忽视,遂点头道:“罢了,罢了!我们快走!”巧秀高兴,延铭更是欢喜,三子溜出门外。那守卫的军健与延宝熟络,不予过问。
      及至野外,草木葱翠,空气清新,好一片自然!巧秀、延铭兴致高涨,直好似出笼之鸟,延宝心思只在捕蛙上,对那景致应是早已见惯了。三人奔到西郊,只见一方水塘赫然现在眼前,方圆二三里,水草茂盛。又不时传来蛙声,那声音洪亮悦耳,一听便是大块头。延宝涉至水中扑捉,巧秀、延铭于塘边伺机抓它几个,三人须臾便捉了三五十。又于岸边拢起篝火,烤了蛙儿尽情享用。如此即可大快朵颐,又可游山玩水,三人甚是惬意!想那三子本为皇子皇孙,如今竟为区区蛙肉欢欣,说来辛酸。
      饱食而后,瞧时候不早,延宝携弟妹而回。将行不远,忽见前处驰来一骑,正是虏人。那虏人见三子生疑,驻马问道:“喂!尔等可是晋侯子嗣?”延宝心怯,却听延铭道:“无需隐瞒!”转而朝那虏人道:“正是!”那虏人上下打量延铭一眼,又见巧秀姿色,急问道:“小子,你可是石延铭?那妮子可是石巧秀?”延宝不及摆手,却听延铭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石延铭,那是我阿姊石巧秀!”虏人哈哈大笑,急驰至近前,各以一索缚住延铭、巧秀,鞍前鞍后各置一个,疾驰而去!
      延宝呆若木鸡,半晌方醒,急急回奔侯府报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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