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21、骊山语罢清宵半 从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个王朝有如此多千丝万缕的联系，怪不得那天晚上太君一反常态地去临《颜家庙碑》，她是在用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教育或是提醒我关于宗族和家风的意义：颜氏自北齐始便为世代名士之家，颜鲁公五世祖颜之推就其一生关于士大夫立身、治家、处事、为学的经验总结，著被后世为“家教规范”的《颜氏家训》在封建家庭教育发展史上有重要的影响。曾祖颜勤礼与其兄颜师古，颜相时同为唐时弘文，崇贤两馆学士。后颜鲁公被唐德宗亲颁诏文，追念其一生是“才优匡国，忠至灭身，器质天资，公忠杰出，出入四朝，坚贞一志，拘胁累岁，死而不挠，稽其盛节，实谓犹生”并非仅只赞其本人，实为慕其家风。

　　“寒凝，想什么呢？”曦和从后面把手搭在我肩上轻声问道

　　转头看看她，摇摇头微笑道：“前日被太君以《颜勤礼碑》警示，回想前事，实在感触良多，正在自省。”

　　“太君一向家教甚严，膝下三子皆为我朝名士，别的不说，光额附你们家就出了俩。不过寒凝，就算是圣贤遗训也只是参考而并非规条，我们只需要拣有用的时常反思就是了。前人的思想就算再对，路也是要我们自己走的，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经历，别被它困住了。”她走到案前坐下，拿了本书边翻边说道。

　　“嗯，我也只是想想，没那么严重。哦，对了，公主没事千万不要在八福晋面前提起我们家这两个额附的事儿，要是让她想起她还有个做我舅母的表姐，非琢磨着占我便宜不可。”

　　“头回儿听你叫她八福晋，怎么这么别扭！不过，你不说我倒忘了耿格格是八嫂的表姐了。”

　　眨眨眼戏谑道：“可是寒凝，你让我们占便宜的地方还少吗？别的不说，光大哥是你表舅这条就足够让你矮辈份了。所以呀，你要想找回来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考虑一下！”

　　“公主说笑了”，伸手拿了杯茶轻酌一口方继续道：“寒凝即便再不识尊卑至少也知道这件事并不归我考虑。只要双方有一致的东西，就可以决定。至于当事人怎么想，应该是最小的因素吧！”

　　“双方一致，利益吗？” 丽眸看了我一会儿，淡笑着摇摇头道：“在这件事上我们都一样，不管你是公主.郡主……什么主都一样，总之是轮不到你作主。大家一样，不是吗？”

　　“公主”

　　“我说过了，没外人的时候叫我曦和就好了。反正你现在也不是秀女了，没那么多讲究。公主和公侯格格，能差多少？更何况你还有将来不是吗？到时候说不定谁大呢！”

　　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方抬头正色道：“寒凝，我们手上的筹码实在是少之又少，我们都没有办法替自己决定什么，所以我们只能努力，努力用最小的筹码去赢最大的利益。因为皇阿玛和太后的偏爱，比起其他的公主，皇阿玛会在考虑政治的同时也会把我是否会幸福当做一个因素来衡量。而你，因为你是太君唯一的外孙女，这个身份会让你被放到谈判桌上当成利益交换，可同时它也会是你的机会，至少在你陷入困境的时候它可以是一份保障。毕竟很多利益是靠你做纽带来维系的，倘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找不到另一个让双方彼此信任的方式来持续这个交易。这是我的筹码也是你的，在这件事上，我们都一样，你又何必兴司马牛之叹呢？”

　　“奴才参见八公主，董鄂格格”

　　“有事？”曦和抬头问道

　　“回公主，八爷和八福晋进宫请安，其他几位爷也都在，叫奴才请公主和格格到延禧宫一聚。”

　　“知道了，回去告诉八哥：本宫和董鄂格格收拾收拾，等下就到。”

　　“喳”

　　转身冲我眨眨眼轻笑道：“寒凝，走，去看看我们家新媳妇儿。”

　　一路闹着来到延禧宫，就看见十四顶着个熊猫眼气呼呼地坐在那儿喝茶。

　　“十四，你脸怎么了？和谁打架了？”

　　十四歪头看看一脸关心的曦和，摇头微笑道：“没事儿，今儿在校场跟十三哥练练手，不小心摔的。”

　　曦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回头吩咐人拿过药箱，拉起袖子一点一点地给他上药。过了一会儿看差不多了方抬起头轻声埋怨道：“这十三哥也是的，不就练练手吗？怎么往脸上使劲儿？”

　　“还是八姐讲道理，知道不会是我的错。”

　　“你老实点儿！我可没说过你对。只不过因为你这个宝贝儿子受了伤，德妃娘娘肯定心疼的不得了，又不能开口说十三哥的不是，我是怕你额娘为难！横竖长春宫有曦玉在呢，十三哥也不愁没人给他上药。我这儿把你收拾收拾让你没那么惨兮兮的，德妃娘娘也就没那么生气了，这样对大伙儿都好！”

　　“唉！看见没有，有这么当姐姐的吗？我这是什么命啊！”顶着花花绿绿的调色盘一边叹气一边自嘲，一转头看到我在一边，歪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醒悟似的高声道：“诶，你不是寒凝吗？冰泉冷涩弦凝决，我没记错吧！”

　　我微笑着点点头：“十四爷好记性”

　　“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怎么都没看见你？”

　　飞痕放下手里的茶盅，撇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寒凝前段时间在安亲王府陪我来着，怎么，你有事儿找她？”

　　“我就说嘛，前几天皇阿玛要点个人陪我建府，我愣是没想起你来！要是你整天在宫里走来走去我怎么可能忘了！诶，姐，你轻点儿！”估计是曦和偷着捏了他一下，十四一下子就跳起来边甩手边叫。

　　“曦和，打得好！这种人就是欠教育！”飞痕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挑眉赞叹。

　　“干嘛呀！八嫂，我招你惹你了？”

　　“你别的女人不当回事儿我管不了，可寒凝是什么人？是受你欺负的？陪你建府，很大恩典是不是？别说你是当个笑话记不住就算了，就是你备齐了三书六礼真心真意去求都未必一定能成呢！叫纳兰府的格格去给你当侧福晋，亏你想得出来！”

　　“没错！”那边儿喝茶的十爷也跟着凑热闹“寒凝，千万别信这小子的话！十爷我这些天一直跟他在一块儿来着，我作证：这家伙眼珠子就跟着伊根觉罗家的那个小丫头转，压根儿就没想起来你是谁过！不信你问八哥。”

　　“嗯，老十说得对，咱们兄弟几个这点上就数他和老九最像皇阿玛。九弟对女人是从来不在乎但从来不缺，而十四弟是从来没有一句真话。寒凝，你可要小心点儿千万别让他给骗了！”

　　这些人都没事儿干了吗？怎么都跑这儿来消化食儿来了！

　　勉强扯出个笑容欠身行礼道：“八爷说笑了，没福份给十四爷留个深点儿的印象本来就是寒凝的错。”

　　“对嘛！还是寒凝好，要是女人个个都像你家飞痕似的，那我还不如直接当和尚去呢！”十四拍了下大腿，似是挺大恩惠地厚脸皮道：“寒凝，这次对不住。下回爷肯定记着！”

　　“十四你说谁呢！”飞痕站起身来高声叫道：“把我家小狐狸当好人，就你那点儿脑子，要是哪天没留神让她给吃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真的假的？”转头吃惊地冲我问道

　　我挑挑眉，微笑地冲他眨眨眼，轻声笑道：“你说呢！”

　　“老天！寒凝，你真让我失望，你才几岁呀！咱这宫里就不能有个正常点儿的女人吗？”

　　“你装什么失望？寒凝比你大！”

　　“那也才十四吧!”

　　曦和叹了口气盖上茶碗正色道：“十四，从小到大，你见过几个年龄和谋略相称的女人？你以为上三旗的格格容易啊！哪个进了宫不是带了任务来的？选中了就顶个贵人跟后宫那批人精斗，要么就嫁到哪个亲王贝勒家帮你们打理那些不知道在哪儿娶来的乱七八糟的女人。不能吃醋，不能嫉妒，适当的时候还得故意表现出大度。要只是一个人的宠辱也就算了，但她们哪个身后不背着家族？生死都不归自己选的，要再没点儿算计过得下去吗？”

　　一旁沉默的九爷放下手里的万花筒开口道：“好了，不说这个了。曦和，我听说你今儿把先生给呲了，有这事儿么？”

　　“什么叫呲儿？”曦和轻笑辩解“孔夫子说学而不思则罔，要是读书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是有违圣贤遗训？再说了，先生也没生气呀！”

　　“哦！寒凝，我们八公主都思什么了？怎么传到我们这儿的版本都变成八公主在八福晋不在的时候也能一个人挑大梁把先生气个半死。”

　　转头看了一脸愤怒的飞痕一眼，微笑答道：“其实也没什么的。今儿先生讲荀子，说到《劝学》里那句‘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的时候公主随口问了句：‘倘骐骥十驾，则驽马何如？’结果，就被批了句侮辱圣贤。”

　　“可不是，我哪句说错了？远的不说，就咱们家这几个，是大街上随便拉一个猫猫狗狗可以比的吗？别说十驾了，一百驾他也赶不上啊！荀子的话是没错，可圣贤又不是圣旨，谁规定不能怀疑的？”

　　“嗯，有道理！明儿我去禀明皇阿玛给你们换个先生。这圣贤书再好也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当圣旨贡着的。你这先生也真够天真的，他把公主也当那些整天琢磨上京赶考的布衣子弟来教了吗？让他们学这些是教他们怎么听话，发号施令的人只需要会用就成了，难道还一条一条地给他背吗？他把公主当什么人了！”

　　“寒凝，你怎么说？”

　　“鲁公五世祖家训曾说过：‘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上智之人是天赋英才，不学自知，不教自晓。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已，修身以求进也。先生久居中庸之界，不识上智之属，其情可恕，其理难容。”

　　“说穿了就是青松白杨不能一个栽法，你们那先生是把你们的标准当贤妻良母教育了。他以为咱们家的姑娘只要会相夫教子就完了吗？他不知道这些公主身上的担子根本就不比我们这些皇子轻，一个个拉出来都是要定国安邦的。二姐在巴林有‘彤管杨八州，慎早娴夫内则；丹纶换异彩，荣光爱于宗亲’的美誉，二公主智审梅右林的故事响誉全国。四姐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把他们的汗王雪藏的王妃居然可以在草原上万民拥戴。海蚌公主权倾漠南，漠北，她的府邸更是归化城中的独立王国，草原巾帼的美誉在喀尔喀甚至可以万古流芳。朝堂之上哪个不说四姐的智慧和勇气根本就不比当年的孔四公主差。如今他小小一个上书房先生居然企图把我们八公主教成三从四德的淑女，他也不想想，就蒙古那政治环境，把素来娇生惯养的公主一个人放在那孤军奋战，要是脑子里没点儿算计，别说完成皇阿玛的任务了，能不能活命都是回事儿！”十四在旁感叹道：“不过寒凝，你就这么直接跟那先生说的？”

　　“嗯！”

　　“有什么了不起的！”十爷站起身来说道：“师道尊严也得看这师值不值得一尊，我们尊他是因为他身上有值得我们学的东西，如果这个大前提没了他就只是我们的臣子，那还理他做什么？”

　　九爷从怀里掏出个鼻烟壶，将身子靠向椅背继续边玩儿边道：“反正这事儿出了那先生在咱们这儿肯定是呆不下去了，早说是早让咱们知道早给她们换人。你当寒凝那时只图痛快痛快嘴吗？”转目看向我轻笑道：“董鄂格格，今儿这杯茶火候怎么样？”

　　我掂掂茶碗里的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怀表，一脸讳莫如深地微笑道：“不凉不热，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