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倾》冰雪寒凝

20、一缕茶烟透碧纱 “对

　　“对了，刚老九派人来过，说你已在他那儿按时服了药，让我不必挂心。”说罢一脸玩味地抬头看我的脸色，“胤禟看人一向眼高于顶，如今却独独对你的事处处上心……丫头，蒙了没？”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啊什么?”太君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那孩子是这些皇子里生得最好的，多少女人明知道他负心薄幸却仍对他趋之若鹜，而以你的性子，我不认为你逃得过。”

　　我心里一惊，我一共在家才住了几天呐!怎么会……

　　“太君，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太君微笑着叹口气道：“记不记得你还没进宫的时候我和你外公来看你，顺便跟你提了下胤禟挨打的事儿？”

　　我点点头，那是我来到这里第一次直接听人提起他，没想到一向八面玲珑的他在被触及底限的时候也有当面顶撞他皇阿玛的一天。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庆幸我可以有机会做董鄂.寒凝，有机会拥有一个近一点的距离去看这个被叫做“毒蛇”的男人。飞痕说得对，我是记得很清楚！而且，不管多少年以后，我依然可以清楚地背出他那时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并且不断想象他那时的每一个表情……

　　“太君和外公看着你长大，我们知道你喜欢什么。胤禟那孩子和你很像，都很自我，大多数人眼里的好坏和你们都没什么关系，你们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丫头，我们家的处境很单一，惠妃娘娘的身份已经决定了我们只能站在大阿哥那边。八爷是惠妃的养子，你外公帮他也没毛病。当初你进宫的时候，惠妃就跟你外公商量过，想让你进八爷府。可你外公坚决不同意，他说首先飞痕那丫头哪是省油的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得不偿失！把你搭进去不说，还捞不着好。其次，老八的性子偏向和煦，他需要的是飞痕那样能站在大庭广众给他撑场子的人，而你是最不喜欢把自己放到众人眼皮底下的。在他那儿你没有发挥的地方。再说，咱们家从太祖爷到你这儿已经是五代嫡出了，同样是皇室宗亲，凭什么纳兰家的格格就得去给人当侧福晋？飞痕嫁给他是屈就，难道你就不是？”

　　“可是，八爷日后的成就绝对不只是现在这点儿的。”不是应该以长远为计吗？一向深谋远虑的明珠怎么会只从眼前计算？这场夺嫡战争八爷一直都是占尽了先机的，即使到最后落败也是因为形势而不是个人......以明珠的智慧怎么会连这都看不清？

　　“对”太君点头正色道：“可是凝儿，不管他日后会有多大的成就，就算他真的能坐拥天下，他又能给你什么？头衔？荣耀？这些是你想要的吗?”

　　我摇摇头，外婆嘴角微翘，继续道：“丫头，八爷他想要的太多，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因为女人操心。他要的是飞痕这样的人，因为飞痕她什么都有了，她只要她喜欢的人开心就可以满足，所以她会全心全意去努力帮他做到他想要的。而你呢？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还不知道呢，哪有空去琢磨帮别人？你跟他在一起只会让你们两个都难受，何必呢？胤禟他想要的也不少，可是他把过程当享受，他不介意中间会有让他有兴趣的东西来打乱他的计划。如果他认为你值得，他愿意拨出点心思来注意你。况且他身上有很多你欣赏的东西，既然你们在一起既可以成全政治又可以顺应形势我为什么不索性想办法让你喜欢他呢？”

　　“所以，您和外公打从一开始就是在设计我？”我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道。

　　外婆愣了一下，微眯双眼看着我：“丫头，你那表情是在问天气吗？”

　　我和外婆对视了半晌，两人唇边都露出一丝笑意。

　　我拿起墨块边研边叹气道：“能怪谁？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往里跳的不是吗？其实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您和外公能一块儿来探我本来就不正常，何况哪个长辈来探外孙女的病却从头到尾都在聊朝堂上的话题的？与其说是您和外公设计寒凝，不如说是寒凝自己有意忽略这个事实。既然是自己主动往里跳的又有什么资格埋怨别人？”

　　外婆听了微笑，身子优雅地靠在柔软的软垫上，以最舒适的姿态深深打量着我，轻声笑道：“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就是你从来都不掩耳盗铃！”

　　喝了口茶继续道：“纳兰家的格格无论嫁到权倾朝野的钟鼎世家还是前程远大的布衣士子都必须遵循一个前提就是不能损害纳兰家现有的名誉和利益。九爷是八爷那边的人，你嫁给他非但不伤家族而且还会是助力。何况胤禟和其他的皇子不一样，他对他的妻子没有要求，跟他在一起你可以不必勉强自己去做像四福晋那样的皇家典范。眼下你嫁到皇家已然是毋庸置疑，既然横竖都是要嫁，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让自己喜欢这个人呢？没错，太君和你外公是设计了你，可是，你吃亏了吗？”

　　我捏着墨块，出了会儿神，摇摇头：“倘若事到临头再被逼着嫁个不喜欢的人，寒凝宁愿像现在这样。太君的想法是让每个人都不用割舍或牺牲所爱就可以达到四方俱圆，是让大家都幸福的办法。寒凝身为得益者若还心存不忿不是成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可是太君，这条路就这么好走吗？或者说在这件事上只要寒凝一个人愿意就行了吗？别说九爷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单是太后那关就不是那么好过的。太君不要忘了，寒凝是姓董鄂的。当年博尔济吉特姑侄两代皇后都折在董鄂妃手上，到最后一个被废，另一个守了一辈子活寡。女人的迁怒常常都是没有道理的，寒凝很怕，若是太后一心为难，纵使寒凝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很难过得了这关。”

　　外婆敛了笑意，凝视我沉吟了一会儿方正色道：“这恐怕就要靠你自己了，我和你外公谁也帮不上忙。”见我面露难色宽慰似的微笑道：“不过也不是太难，你忘了曦和吗？那丫头可是太后最喜欢的孙女儿！况且自从二公主和四公主嫁去蒙古以后，能让皇上放在心尖儿上的闺女就只剩曦和了。如果她张口闭口说你好，而你自己又确实不出什么毛病，应该没什么问题。三福晋不也姓董鄂吗？也没见她反对到哪儿去。”

　　“嗯”我点点头转念道：“太君，八公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按十三爷的说法她的脾性应该和飞痕差不多，只是没有飞痕跋扈。可是据我在宫里听到的，她似乎是个很和平的人……不应该呀！”

　　“那又什么不应该的？”太君嫣然笑道：“要是全按宫里打听来的说法，你还是典雅和平的呢！可骨子里你和飞痕有什么区别？都是小混蛋！”

　　“太君是说，八公主……”

　　太君喝了口茶，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跟你一样，小伪君子！”

　　我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没接她的话茬，继续研磨。

　　太君看着我的手，半晌方微笑道：“不过，那丫头倒真有些缘法。敏妃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给了德妃，却只把她送到了延禧宫。这阵子芷寒和飞痕都嫁了人，对这个唯一还留在宫里的妹妹，九爷宝贝得不得了！好得连十三爷都自愧不如！
　　谁都知道胤禟那孩子：他的专心只给他有兴趣的事，而他的真诚也只给他喜欢的人。他可以对全世界虚与委蛇，可对真心却来不得半点虚假——他是真心把曦和当妹妹的。今天十三敢大模大样地拜访纳兰府，除了在时机上的有恃无恐之外，也是因为他清楚胤禟和他有着同样的关心，就凭这个他也可以在这剑拔弩张的形势下全身而退。”

　　“嗯”我点头同意，转念又担心道：“如今的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安亲王的死后获罪弄得朝堂上人人自危，而外公权倾朝野早为皇上忌惮……太君，在这件事上外公会不会受到牵连？或者说皇上会不会趁机……”

　　“傻丫头，功高震主是到封无可封的时候才算的！”

　　太君盖上茶碗笑叹道：“你外公没错是权势滔天，但却从来都没脱离过皇上的掌控。说穿了，你外公的权势是皇上给的，只要他想几乎随时都有拿回去的把握。就算事实并非真的那么容易，可你外公确实一直都在给皇上这种感觉。所以，皇上或许会想办法找人钳制你外公的权力但绝不会对他动杀机。再说你外公的外号可是万花筒，审时度势那是童子功，哪会那么容易就被牵连了？今年朝鲜王公朝圣比旧年早了三天你以为是为什么！你外公避祸的能耐哪是谁都想得到的！”

　　“太君的意思是……”

　　“你外公早就料到皇上会动清侧的心思特地拜托那时还在路上的朝鲜王公快马加鞭。他们早到这三天让你外公完全避开了这段迁怒的高峰！在这种时候，告假是欲盖弥彰，可要不动声色却又太被动。你外公在这进退两难的形势下理所当然地把自己藏在理藩院，避开祸端却又不显眼。于情于礼，于什么别人也没办法挑一个依循祖例兢兢业业的忠臣的毛病。这就是万花筒的智慧！”

　　我心里猛地一颤，这些天看似平静无波的明珠府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秘密！来这儿这些日子的冷眼旁观，我以为我已经练成精了，可谁知道……外公看似平常的忙碌，外婆不着痕迹的泰然……回家这么多天我居然一点儿气氛都嗅不出来……

　　“所以外公这些日子每天呆在理藩院……他是故意的？”

　　太君站起身敲了我脑袋一下，含笑道：“说故意那就假了！理藩院真有这么忙的，别说你外公那么大年纪，就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未必吃得消。就因为忙的真，皇上那边又不是太想借机发难，你外公才能在这种形势下彻底地置身事外。丫头，能事先嗅到危险气息躲开不算本事，像你外公那样躲得不着痕迹让任何人都挑不出理那才算能耐！”

　　“这......”我惊叹道：“朝鲜距京城不下万里，早几天晚几天根本就不是奇事，更不会有人注意。而且每年的朝圣事宜都是由外公办理，外公把自己埋到理藩院本来就是日常规则……天哪！这何止是不着痕迹？简直……”

　　什么叫万花筒？康熙那老先生金口玉牙封的绰号能没道理吗？若不是外婆说起谁能看出他这是有意在躲事儿？这……他撇得也太清了吧！

　　“你以为为什么当年十四叔会把我这个堂堂英亲王嫡出五郡主嫁给你当时只是个侍卫的外公？”

　　太君拉着我的手和她一起坐到软塌上，我侧坐在她身边，斜靠着椅背，定睛看着她。她望着前方浅浅而笑，叹了口气道：“十四叔说我阿玛这一族因为战功显赫实在太过跋扈，我们需要一颗冷静的头脑来随时挽救家族颓势。现在看来叔王是对的，只可惜他老人家去世得太早，而你外公那时又太年轻，他倾尽全力也只能保住我一个人不受责难。倘若叔王能再多活十年，等你外公翅膀硬了，我们英亲王家族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睿亲王多尔衮？是他把您嫁给外公的？”

　　太君点点头：“是啊！我阿玛一点也不喜欢你外公，说他心眼儿太多，看着他太累！”

　　太君低头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儿的事儿。英亲王一生恩怨分明，估计是很难喜欢像明珠这样步步为营的人，当年怕是没轻反对。就像黄老邪打死也不想把闺女嫁给郭靖那个傻子一样，横看竖看都得不顺眼！

　　太君回忆了一会儿，叹口气道：“可叔王却很欣赏他。后来叔王病逝，阿玛兵变失败，二哥被削了宗籍，其他八个兄弟全被贬为庶人，连当时已被封了亲王的三哥都被下令赐死，而外嫁了的女儿夫家也都相应受到了牵连。只有你外公非但避开了祸患而且还能一直等到新皇继位重新受到重用。如今我们这一族也只剩下我仗着你外公的势力还留在皇室，当年叔王看似荒唐的决定却为整个英亲王家族保住了最后一颗火种。”

　　转头定睛看着我，沉声道：“当年的阿巴亥大妃嫡出的三子亲王如今已经剩不了谁了，但是丫头，你是英亲王的后代，他老人家一生戎马，纵横疆场，从无败绩。得意时狂放不羁，率性而行;幽禁时亦是昂首而立，从不低头。甚至在临死之前还声称要放火烧毁监房逼得顺治不得不放弃利用怀柔政策收服英亲王进而使两白旗俱听命归顺的计划而直接杀他。
　　阿玛生前说过：阿济格这一生决不受制于人，就算是死路也要是自己选的！能有这样的阿玛，太君一生都感到光荣！”

　　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正色道：“丫头，你有你外公的冷静和圆滑，而内里也有你太外祖公的率性和决绝。当年博尔济吉特家两代皇后都败在董鄂妃手上是因为这个已成了后族的部落在教育女儿的时候只顾着教出一个像孝庄文皇后一样可以引领乾坤的皇后，却忘记了：并不是每一个爱辛觉罗家的皇帝都是皇太极，更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有自信接受一个有本事与他分庭抗礼的妻子。
　　顺治一生受人钳制，他已经受够了各种各样才能卓越的人整天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他需要一个能以他为中心而又不失主见的女人来抚慰他的挫败，所以董鄂妃会赢。不是因为才干也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她懂得这个男人需要什么！你以为审时度势就只是会看就行了吗？看是为了做的！
　　凝儿，你是董鄂家的人，你有与生俱来的温顺的外表，天生孱弱的身体，这些都是你的本钱。同时你也有我爱辛觉罗家的气势，你外公的狡猾，你额娘的才气……进可攻，退可守，如果你愿意，你绝对可以在这皇城里走出自己的一片天！丫头，路摆在你眼前，就看你想要什么了！”

　　我呆呆地听着，心情极为复杂。眼前的一切对我而言似乎很近却又很陌生……一直以来我都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的方向顺势而行，可这看似简单的过程如今却让我觉得矛盾重重……我一直以为我只要解决我和胤禟两个人的关系就把可以一切纳入正轨，可是……为什么这中间要横出这么多人？

　　看着我一脸的不堪重负，太君含笑揉揉我的头，轻声试探性地问道：“凝儿，你还没回答太君呢！胤禟今天对你那份不同寻常的关心，你蒙了没？”

　　我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满脸笑意的太君，奇怪道：“倘若平时也许会，可是今天，我明知道他的殷勤是为了警告加威胁，害怕还来不及，哪有工夫蒙啊！”

　　太君一脸宠溺地看着我，摇头叹道：“唉！是该说你少年老成呢还是说你不解风情啊！怎么多美的事儿到你这儿都先想着怎么算计呢？”

　　转念拉起我坐直，一脸严肃地正色道：“丫头，我不管你日后是想明目张胆地风声水起还是站在后面冷眼旁观，记住你是英亲王阿济格的后代，是太祖爷的第五代嫡传宗亲。英亲王到死的那天也没跟任何人低过头，所以你记住：不论你做什么，宠也好，荣也好，不可以有辱祖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