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二章 回还 下 儆圆方 ...
-
儆圆方丈原先果真是儆善和尚的师兄。后来,用儆圆方丈的话说,儆善错解佛典堕入心魔,离开寺庙不遵戒律,另拜了个俗人为师。
儆善七月中旬从无影山来卧龙城,没有去寻知音而是到普渡寺见了儆圆方丈,交给他一幅画像一只木匣,请他代为联络知音,代为问讯,看她究竟什么打算。
儆善说,小施主原本年纪小,不明世事,如今长大些,当有自己的想法。
儆善说,奇异之物多少有些不吉祥,小施主若有旁的想法也是自然。
儆善说,小施主聪颖良善,虽然性子里有一段痴,也总有拨云见日想明白的时候。如今怎样决断,抑或不决断,都无妨。
知音默然静听。梨花剑失而复得的太过突然,让她有些无措,连惊喜都淡了,最明显的情绪倒是不安:师父为什么这样为自己开脱?总是自己做的不好,让人以为梨花剑已是被弃了。
儆圆方丈似乎也有些感慨:“这么些年,他倒也长成个长者,慈心可悯。”转而问知音,“女施主已知晓缘故,老衲问一声何去何往,大抵算不得逾越。”
“我……”知音本以为自己想得很清楚,这时却不敢对着老方丈看似昏花的老眼确确实实的说出来,思想片刻,只道,“师父给我的东西,丢了是我的错,但绝不是我情愿的。师父为我找回来,我本没有不收回去的道理,但我现在不能明白的说我会怎样做,我,还是想把它寄放在方丈这里……”
知音停了停,面前老方丈稳坐如山,既叫人安心,又给人压力。
“我如今,还只想到处看看。我不懂的事情太多,没办法定下心去做什么。等我理清想法,做好打算,才能和方丈说清楚,让方丈,也让我师父放心,我也才能心安理得的把它拿回去。”
儆圆方丈面无表情,问:“女施主你可决定了?此世间事变化难测,大多都不是能放、能等的。”
知音岂不知时不我待,却也明白物换人非。孰重孰轻,心秤难量。知音苦笑道:“多谢方丈提点,我已决定了。”说到底,她不是不曾担心瞻前顾后如自己,终会折了梨花剑的盛名。
方丈半眯着眼细细觑看她,许久长眉舒展,点头露了笑:“儆善倒是有知人之智。”略转头对旁边和尚道,“去拿来。”
那和尚打开旁边桌上的木柜,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木匣,拿给方丈。
方丈并不接,抬抬眼示意知音拿去:“物归原主。”
知音犹豫着起身,近前一步便站住:“方丈,我,实在心不定。”
方丈沉沉一笑,显出几分和蔼的神色,口里道的却是:“女施主,出家人不问世事,老衲应下这件事已是过错,女施主再莫把这麻烦留在我佛门净地。”
知音不好再推托,接了木匣在手,一时思绪纷繁,感慨难当。
萧宗忞与谢芳一直静坐着看知音与方丈应对,听他们说些或明白或隐晦的话。萧宗忞显然不知缘由,蹙着眉一脸思索模样,谢芳却好像知道什么,这时含笑向儆圆方丈道:“大师对我佛本心的体悟又精进了。”
方丈合掌宣佛号:“阿弥陀佛,老衲发善愿,愿谢施主早日皈依我佛。”
谢芳笑而不答,看知音仍盯着手里木匣发愣,便道:“韩姑娘若有一日南下,务必去云容山庄小住,或许有所助益。”
知音转头看他,讷讷点了点头,又赶紧笑了笑。
知音来这一趟普渡寺,实在收获太大,搅得她刚刚下定的决心做好的决定,似乎又有些动摇。然而不管怎么说,梨花剑回到手中的感觉极好。
一别九个月,即使不曾时时烦恼,也不曾有一日忘怀。九个月前,她还不曾知晓,它是怎样的传奇,也不曾思想,除了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自己还会有什么打算。
梨花剑岂止是个麻烦,对知音而言,它还是个负担,一个担得十二分乐意,乐意到叫她惶恐的负担。
还有那幅画,让她忍不住看了又看。
儆圆方丈说,她儆善师父在黄羊镇边上的一个小村外遇见一位画像为生的白衣秀士,请他绘了这张像。知音半点不信。
莫说五官画得分毫不差,荒凉如黄羊镇,怎可能有人画像为生,再有,水月观音的图样虽不曾见,笔法画意却是旧识。个中缘故知音不愿细想,却又忍不住去猜。
回到嘉客妙友楼天还没有黑透,雨还在不停的下,楼里屋里空气都像是湿的,沁着丝丝清凉。孟掌柜歇了算盘账目,偎在柜台里看一本蓝皮子的小书。楚玉倚在窗边煮酒,酒香袭人。
知音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裳便去寻楚琴,出房门时踌躇少刻,还是带上了画像。
楚琴仔细看那画像,仔细得连一缕发丝一个裙褶都要端详许久。
知音伴在旁边心里发憷,一边笑着解释一边就要收:“这个画师画得真好,恐怕也是巧合,竟然这样像。”
楚琴却拿稳了画不放,头也不抬得笑了笑,也不答话。
楚琴不说话知音越发慌张,两手也紧紧握上画轴,很有几分要来抢的模样:“哎别看了,就算画得比我长得好,也该看够了!”
楚琴这时松了手,由她收回去,看她皱着眉苦着脸小心的卷画,便转身到桌边倒茶喝水,背对知音道:“何必这样在意,你拿来给我看不是问心无愧,开诚布公的意思么?”
知音停了停手上动作,又接着收好画像才踱过来坐在楚琴旁边:“是这个意思,但我本来是想藏好了不再看的。”
“过意不去?”楚琴淡淡笑了笑,很无所谓的也给她添了杯茶。
“楚琴!”知音拖着凳子靠过来,攥了楚琴的手在手里,垂头想了会儿才答,“是,过意不去。”
“那要怎么办?”楚琴反手握住她的手,静静看她。
知音抬起头认真回望,认真道:“没有什么怎么办,你知道。”
楚琴这时一笑,伸手捏了捏她鼻子,叫她摆不成严肃模样:“好吧我知道。这画我喜欢,你既然只想藏好了不如让我收着。”
知音点头答应,她本来就不会带着这幅画到处走。
她要回一趟芃城,但绝不会停留太久。
知音垂下眼睛轻轻靠在楚琴身上,楚琴轻轻一笑吻了吻她额角。屋外雨落在房檐打在窗板,滴滴答答。楼下不知做什么事,隐隐有阵阵笑声与喝彩传上来。茶是热的,水气袅袅,烛火晃动,柔光融融。
知音静了片刻,睁开眼好像有些痴了:“楚琴,为什么不和我一道走呢,十里不同俗,我们一起走南闯北一定很有意思,而且我很强,到哪里都不用怕,我能保护你……”
知音喃喃的说,楚琴安静的听,没有回应。
知音坐直了看她,眼里不无求请。楚琴仍只是不答应,许久才说:“我会等你。”
知音无奈何笑了笑,也似是清醒过来,紧紧搂了她一会儿,振作精神道:“有你这话也足够了,我会很快回来。”
楚琴也笑:“你这时候把这些话都说了,往后我送你再要说什么?”
第二日又下了一天雨,第三日也是雨,直到入夜才渐渐停,二更时分爬出一钩新月,洗涮了三日的天空显得格外清明。
八月初六是个出门大吉的日子,然而即便历牌上不这么说,嘉客妙友楼里住了月余的几位客也都决定要走了。
众人虽然都是往南,却不同路,萧宗忞谢芳取道大坛州,知音等人则要穿闵州留州去芃城。南门外,萧宗忞极洒脱的向知音点点头便策马上路,谢芳看了看楚玉也急急追去。知音楚琴与楚玉却停在原地等人。
时萱自从与知音争吵便再没有出现,知音嘴里不说,心里却很有些牵挂。
时萱说了些惹人气的话,知音当时极恼她,而后却想明白,她其实只是在泄愤:她也许真的很在意燕无咎,于是嫉妒自己也看不惯自己。
这次北行,知音渐渐觉出燕无咎冷面底下的关切,甚至有时候会想,这些年来,燕无咎除了嘴上刻薄,对自己从来都是好的。有时候也想,这些年来,除去为了胡霄,燕无咎是不是也会存些为自己的意思?
而自己,其实是一昧的任性了。
知音只对两个人无所顾忌的发过脾气,只对两个人存心有意的使过坏,一个是岳苍梧,一个是燕无咎。
知音不是真正特别抵触燕无咎养女的说法,只是时萱太直接,说辞太激烈,当然,知音这时停在城门外还是想,什么养女不养女,真是可笑。
时萱最后也没有来,来的是倾心。
小姑娘一改平常无忧无虑的模样,递来一块青玉兰牌,犹豫几番才在最后拉住知音的马辔,小声道:“萱儿姐姐前两日去了沛州,听说……听说被楼主关起来了。”
知音不觉惊讶,想了想却只安慰道:“不用担心,你们楼主很喜欢她。可能有点事,也可能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倾心轻轻应了一声,很快掩了眼里的担忧,勉强愉快的送知音三人离卧龙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