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的故事》梵天Suzy

3、那个短暂的秋天

　　江南的春秋两季非常短暂。而正因为短暂，有时也会令人觉得美得惊人。
　　今年秋天冷暖变化很大，桂花居然开了三季，乐死了我这种喜欢香味的人，恨不能扑在一地散落的金黄色桂花花瓣里打滚。老人们一边说着人类在破坏自然、毁灭自己，一边嘀咕又嘀咕着女孩子有了学历工作后就应该考虑找结婚对象了……
　　我想我早就过了对异性感“性趣”的年纪，单纯蠢动的十七八岁正是拼命念书考大学的时间，可上了大学以后又被“无亮”的前景和艰难的考试震慑。基本上我周围的人中，除了成绩不好或者特别无聊的人，都没有心情去谈什么鬼恋爱。
　　“你要找有基础的人，至少也是有素质的人才行。现在的男小孩太浮、没有责任心，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真的不能要！”伯父现在功成名就，完全可以退休练练身体什么的，不想他儿子大学毕业就闹着要父母拿钱买房办仪式风光结婚，可两年不到居然又赌咒发誓再也无法忍受他老婆这个该死的女人，于是我这位恢复单身的堂兄，每天开着父母给他买的车子上班、挣很少的钱、泡十八九岁的漂亮妞儿，靠着老父亲吃喝拿要一点不脸红，连给他孩子的抚养费都是老父亲坚持工作来支付。
　　“我知道。我也在找合适的，但不想低就。”我只觉得肩头担子沉重。生为独生子女，学业事业社会地位直到帮助家务是一样不能少的，而找个门当户对的配偶又是必要……到底要我做到什么程度啊！
　　“好好！伯伯对你很器重，一定要出息！诶，要不要买部车子？伯伯赞助！”
　　“不用，伯伯，我现在实在没时间学车。”何况这种赞助说什么也得自己父母出面吧，不然我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嗯，我们家也就你有出息。听你爸爸说你要念博士，是不是？”伯伯仍然是老一辈的读书人，对正规学历非常重视，总觉得知识分子不论收入多寡、就是高人一等。
　　“我的指导教授升到博导了，我又一直帮他写书，所以他希望我做他的博士生。”实在是因为念这科的学生少之有少，他怕没学生好炫耀的话会没脸见人。
　　“好，念博士还是要导师的关系。你所里的工作还好吧？要不要我介绍些人给你？”
　　我刚想一口回绝，话到了舌尖立刻转了方向，“伯伯，我现在蜡烛两头烧，要念自己的书、帮老师带本科生，所里的一堆公益活动也是派我参加……这样，等我有了经验和时间再找您的老关系，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伯父很高兴地拍拍我的肩——他和我差不多高，拍起来挺顺手的——笑了很长时间。

　　当我再次在校内看见鲍琪的时候，他很愉快地主动同我打招呼。我那时被一叠古文书整得灰头土脸、气色极差，于是他请我吃饭，当然是学校食堂的小炒。
　　“看你一副疲劳的样子，最近很忙吗？”
　　我正忙着再叫一份菠萝咕咾鸡肉，“我从早上七点啃那些死人骨头到现在，就喝了一杯牛奶。下午去看守所听一个被打的犯人哭，晚上还要有个要离婚的女人来找我哭，想想就头大。我们所里扔给我的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估计那些合伙人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就当这是自己开事务所的实习。”
　　“我才不高兴自己出来做，活得太累。”
　　“你空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我没空，我睡觉都没时间。”咕咾鸡好吃得令人感动涕零（因为我饿得连人肉都吃得下去）！“你呢？还有时间画画吗？”
　　“有。我辞职了，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嗯，离开也好。你原来那公司大概要瘦身好大一圈。”因为要被罚很大一笔数额，而且还是打过折的价钱。
　　“他们确实太急功近利。”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广告艺术？”
　　我突发奇想。
　　他目瞪口呆。
　　“你觉得我可以搞艺术？”
　　“这啊……做广告和干画家是两回事吧。”大概是这样的吧？
　　“……也是。”
　　我真的、真的不晓得到底在和他聊什么，天南海北的，从画画、摄影突然又转企业形象，从法律到古代文明史。我庆幸自己涉猎广，什么都不精通（包括法律）但什么都懂一点。
　　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我们第二次聊天的主要内容。因为他真的去做广告艺术了，而且依然做得挺不错。
　　从此我明了一件事，有些人因为非常清楚自己的长才和极限所在，所以不论换轨道做什么，也许各个工作都看似完全搭不上边，但他们始终能站在一般人的前头——社会上叫这类人“天才”，但我更乐意叫他们“偏才”，因为自然规律告诉我：一方面特别出色的人、其他方面必然有不如一般人的地方。所以，这个世界其实一直是平等的，只是大家不愿意承认罢了。
　　……
　　于是，过了段时间，我拿到一小笔提成，回请他吃饭（上次他要来付帐的时候，我没有坚持推让）。这一回他无法自己付帐，因为我自带螃蟹在小馆子里加工来吃。
　　“红楼梦里的工具就是这种？”
　　“古代和现在怎么可能完全一样啊。我没有为了省钱自己做，就是看中这家店里提供的吃蟹工具。”
　　他非常有兴趣地学着我的样子，把雪白细嫩的蟹腿肉挑进糖醋姜末做成的蘸料中。我刻意使用每种工具来吃不同部位的蟹肉，吃进辣辣的姜、喝一口微温的米酒。人生得意之时也便是如此了！
　　“Fanny，”他唤我的英文名。
　　“啊？哦，喂，鲍琪啊，我真的不习惯英文叫来叫去，我的英文只是学了来考试的。”
　　“好吧，越缯，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我愣住，呆掉，手中一只大大的蟹钳子指向他，“Are you serious？”（中国人的言情戏码用语：你是认真的？）
　　“我不开玩笑。虽然我现在收入没有以前在证券公司上班那么高，但过几年我就有把握做得很好。希望你不会嫌我穷。”
　　我开始傻笑：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哟！“好啊！虽然我现在也不怎么样，但将来我自己为自己付帐、养我的小孩和爸妈的能力还是有的，希望你不要计较我家没有房子车子之类的嫁妆。”
　　他嗤笑。
　　然后，以后，从此之后，我多了个男朋友，名叫鲍琪（这个早就知道了）、比我大五岁（居然那么老了？！）、两个姐姐都在家乡（不用弟弟付嫁妆因为都已经结婚了）、以前干证券现在干广告（有点可惜没有在他麦卡麦卡的时候捞一票）、收入中上（比我高了百分之四十左右，看来我的收入还算可以）……
　　总之，我终于可以摆脱亲友们的唠叨，半脱离单身状态（我有说要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