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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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锃亮的铜镜里印出令人垂涎的美色,清丽的眸子里却是丝丝犹疑,白玉角梳被握在纤纤掌中无识般于黑发间上下游移。
被曹襄送来霍去病的府中已有数日,除了头两日来听她弹了几首曲子,之后便再也没来过。这虽是间不小的院落,又有几个婢女侍候着,可是娅儿却是一阵阵的不安,若不是霍去病已猜出了些什么,为什么会不惜与曹襄翻脸而非要将她抢来;可是来了这里也好几日了,他甚至都不与她相见。虽然看似风平浪静,可是娅儿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人在窥视,算计着什么。
白玉角梳被轻轻放在青铜镜台上,顺手取过那支平阳侯所赠的金镶玉八宝蝴蝶簪插于发间,微微勾动唇角,镜子里就显出一张盈盈笑脸来。
“来人,焚香。”她说着,起身走到一架古琴旁坐下,乖巧的小婢女也麻利地燃好了香,另一名婢女往暖炉里又加多了几块炭,屋子里一片片融融暖意。
看着面前的琴,嘴角噙着一个不明所以的浅笑,略一沉吟,双手抚上琴弦,玉指一拨一挑,似是几个随意的音符,而后如仙乐般的美妙琴声裹着熏香盈满了整间屋子。
琴声铮铮,如雏凤初啼,又似冷泉击冰,初缓后急,似要将心中的一股怨气尽数弹出。而她的表情也由初时的浅笑变成后来的紧绷。屋里的两个小婢女惶恐地站在一角,显得不知所措。
最后一个音符挥出,余音袅袅,绕于内室而不绝。娅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你还不肯说实话吗?”霍去病的声音突然传来,惊得娅儿微微一抖,但马上就恢复了常色,带着浅笑起身向刚进屋的霍去病行礼,
“娅儿实在不懂将军在说什么!”她盈盈伏在霍去病的脚尖,瘦削的肩膀却透着一股子不认输,霍去病的眉紧紧簇成一堆,眯着眼打量面前的女子,终究还是没有扶她起来。他挥一挥手,两个小婢女向他行了一礼就出去了,门也被轻轻掩上。
“起来吧。”霍去病说着,自顾坐下。
“谢将军!”娅儿道谢起身,迅速扫了霍去病一眼,取了只白玉盏放在霍去病旁的小几上,而后再送来暖炉里着偎着的一壶好酒。
纤纤素手执着青色点梅碧玉壶,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霍去病看着娅儿将微微冒着热汽的美酒斟进白玉盏中,通透的青色酒水在白玉盏中盈盈晃动着,暖暖的空气中漫着淡淡的酒香,一旁的美人执壶浅坐,让人未饮而能先醉。
“娅儿不知将军前来,未曾远迎,还请将军恕罪!”娅儿端白玉盏过眉呈给霍去病,霍去病接过玉盏于手中,却并不饮下,
“你有很多心事?”他的眼光灼灼的,在某人看来,似乎有着情欲的味道。
“不敢。娅儿不过是一名歌姬,能得到将军的恩宠已是大幸。”娅儿盈盈浅笑,眸子里有着讨好的意味,粉色的唇有着邀请的诱惑。
暖屋,醇酒,美人!有几个男人可以坐怀不乱?虽然霍去病是不一样的,可是面前这个女子有着和他深爱女子一样的面容,而那女子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就当是醉了吧,就当她又回来了吧!
霍去病的眼神不再清澈,蒙蒙的眼中只有欲望在燃烧。他一口饮尽手中的酒后将酒杯伸到娅儿面前,娅儿才要伸手接过,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俯首而吻。
他闭上眼睛,也许不愿看见娅儿的惶恐,只想自私地将她当作他的云姬。而娅儿的眼睛却是睁得大大的,有挣扎,有不安,还有隐忍的杀意!
最初的狂乱过后,霍去病放开了她,娅儿的颊上一片绯红,娇羞地低头不语。望着她低垂的白皙颈项,霍去病呼出了一口长气。娅儿顿时抬头,看着霍去病的眼中俱是不解。
“酒是醇酒,再取只盏来,与我饮酒!”霍去病并未解答她的疑惑。
娅儿顺从地再取了一只白玉盏来,与霍去病对坐而饮。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是喝着酒,偶尔霍去病会看娅儿一眼,而娅儿除了斟酒根本就不抬头,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不想看见他的脸。空气中除了暖意与酒意,还充斥着一丝诡异。
一壶酒很快就被两人喝完。娅儿起身又取了一壶过来,这次是一只纯银镂花双耳壶,霍去病只是看了那壶一眼,没说话,每二壶酒也很快就见了底。
第三只酒壶却是木制的,树木的原色古朴天然,于这一室华丽中显出一丝野趣来。霍去病饶有兴趣地看了那壶几眼,娅儿一阵浅笑,执起酒壶,给霍去病的玉盏斟上,
“这只壶看着十分有趣是吗?当初我也是看着它古朴有趣才买下的。虽只是普通树木,却又与众不同。用来装酒比那玉壶多出一份暖意,最是适合在冬日里使用了。”娅儿抬起头,因着饮酒的关系,玉颊一片绯红,嘴唇也是艳色欲滴,媚眼如丝,说不出的风情一片。看着他,霍去病眼前一阵恍惚,那个醉酒的女子似乎又回来了,还记得她趴在他身上说那些不明所以的话时的神情,娇憨可爱。一想到她,被埋在心里的痛也倏地一下冲了出来,疼得霍去病一个哆嗦。
“将军,您怎么了?”看他皱起眉,娅儿关切地问道。霍去病睁开眼睛看着娅儿,面前的女子与心底的人一下子重合,
“云姬!”霍去病一下抱住了娅儿,抱得很紧很紧,
“不要走,我不放你走。”
被内疚与痛苦折磨了数年的他,终于在此时打破了固守多年的坚强。他不是不心疼,不是不难过。可他是个骄傲的男人,不愿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可是今天,面对相似的场景,相同的容颜,他再也守不住了。蚀骨的想念早已蛀透他的心,相守的离别也已噬穿他的魂。没人知道当他守在那个沉睡不醒的女子榻前时,心里有多无助与绝望。小时候身周人的冷眼恶语养成了他冷傲孤绝的个性,即使失去她的伤与痛在每天深夜啃噬他的灵魂,也从未对任何人道出他的难过。无数次梦见她哭着说:救我,霍去病!救我!醒来,背上一层冷汗。
终于,这一切都过去,她,又回来了。
相思赶走了理智,欲望充满全身,赤裸的情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魅惑且危险。娅儿闭上眼沉浸在他的爱抚里,他虽有三分狂乱更有七分温柔,仿佛怕伤到了她,弄疼了她。在他的心里,最不愿伤害的就是她。
“云姬!”
当赤祼的身体相互交缠,于霍去病口中逸出的名字始终都是云姬!
娅儿自霍去病怀中人偷偷开眼,身旁的人已昏昏睡去,嘴角是幸福的微笑,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才被喂饱的慵懒的猫,与平时那个高傲的将军相比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的怀抱结实而温暖,让人莫名的心安;男人的气息包围着她,让她脸红。虽然早已不是第一次与他同房,可是这一次与以往是不同的,仿佛多了一种叫感情的东西在里面,他会顾及她的感觉,会问她疼吗,问她累吗,甚至还亲吻了她的嘴。在很久以前的记忆中,他似乎从不会顾及她的感受,而且从来不会亲吻她的嘴唇。他一直在唤她“云姬”,可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霍去病口中的“云姬”并不是她,也许就是之前住在她身体里的那个灵魂,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会让霍去病这样与众不同的男子也为她失了魂呢?
娅儿蹙着眉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还在睡梦中的霍去病一下抱紧了她,呓语着:“不要走,不要走。”
看着他紧皱的眉和害怕失去的表情,娅儿犹豫了,这就是那个将伊稚斜赶去漠北,且杀了比车耆的大汉将军吗?为什么此时的他更像一个怕失去爱人的普通男人?那个云姬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将霍去病迷成这样?
“用了晚膳吗?”夫人一边轻轻摇着怀中的嬗儿,一边问才进屋的霍去病,
“在宫里吃过了。”霍去病答着,解下猩红大氅,旁边的婢女连忙接过。
“嬗儿睡着了?”霍去病想接过嬗儿,却被夫人佯瞪了一眼,“轻点,他才睡着。”夫人有节奏地拍着嬗儿的背,嬗儿嘟着红艳的小嘴,蹙着眉,似是睡得心不甘情不愿。霍去病慈爱的摸摸他的头,在夫人身边坐下。一旁的侍女送上茶点。霍去病喝了一口茶,看着夫人怀中的嬗儿,嬗儿的眉眼虽有七分像霍去病,皮肤却是像极了云姬,白得透亮,显出玉一般的色泽,颊上粉红一片,讨喜得很。当他做了坏事时,就会显出和云姬一般的表情来,看似委屈无比,其实小心翼翼,随时都有逃跑的打算。到底是他们的孩子,与他们还真是像呢!
霍去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眼睛自嬗儿身上移开。一旁的婢女又往暖炉里加了点火,使得屋里好像又暖了些,霍去病扯了扯袍服的领子,让人倒了杯冷茶过来。嬗儿终于睡着,文兰过来将他轻轻抱走,夫人捏捏有些酸累的手臂,探询的目光锁在了霍去病身上。
“你觉得她真是云姬吗?”
“嗯?”霍去病一楞,随即明白夫人所指,于是摇摇头,“是,又好像不是。”
“我觉着却不是。”夫人看着霍去病,“自那娅儿进府,我远远见过她几回,初一看,确是云姬的样貌,可是她的琴声,她的温婉却都不是云姬,”夫人嘴角突然上翘,“云姬古灵精怪,虽有些糊涂鲁莽,却都是真性情,且对你是痴心一片,宁可伤着自己也不愿伤了你;她虽有着一个好样貌,却从不炫耀,我送她的金银玉器,几乎从未见她戴过,整日里闲不住,总要找些事情来做,伤着自己也不在乎。虽已是嬗儿的娘,却仍如稚子一般。可是那娅儿知书达理,看着是待人温和有礼,实则拒人于外。我曾让人送去芙蓉糕,她却已不好甜食为由让给别人吃了。来了已有月余,却几乎不见她出过院门,且那一手好琴,若不是从小练就,难得有如此境界。”夫人看了霍去病一眼,后者一脸沉思,
“你心里当然也是知道的。可云姬应是真的不在了,若她还在,一定舍不下你,舍不下嬗儿。”
“舅母,我自有分寸。”霍去病皱着眉,一脸不愿再提的表情,夫人似还有什么要说,却终究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说出什么来。于是两人就静静坐在那儿。
“听卫福说,我母亲昨日来过?”也许是感觉到自己说话有点过份了,霍去病转移了话题。
夫人点点头,“二姐昨日确是来过。”
“难道她还不死心么?”霍去病脸上是一片厌烦之色,
“她终究是你的娘!”夫人无奈地摇摇头,霍去病却只是一声冷哼,
“你看,你的两个姨母一个贵为皇后,一个是将军夫人,都是钦封的品秩。你现在的官职与你舅舅相平,而她身为你的母亲却没有任何品秩,又如何甘心?”
霍去病只低着头也不说话,
“以你如今的权势,在皇上面前说句话,为她讨个品秩,又有何难?为何你却次次推阻?难道你还记恨着她吗?”看着霍去病不善的脸色夫人也猜到自己说对了,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以为平阳府的下人是那么好做的吗?你父亲虽只个小吏,可却是自由之身,你母亲本想他能带你们出平阳府,可谁知,你父亲却极惧怕平阳候,一听说你母亲有了身孕就吓得跑了回去。你想你母亲一个未嫁之身却有了孩子,会让多少人嚼舌根子?好在你外祖母和你两个姨母俱是人缘好的,你才能平安降世。小时虽然曹襄与曹蓉常欺负你,可是他们那时也只是小孩子。现如今,你权倾天下,有多少怨气也该消了。你母亲本是心高之人,儿子高居庙堂而她却无品秩,终是不甘。你去和皇上说说又有何妨?”
“舅母,卫氏一门已至极荣,我与舅舅同为大司马,一个姨父是皇上,一个姨父是将军,另两个舅舅也是身居要职,几个表弟小小年纪就已封候,而当今太子也是姨母亲生,难道皇上会无所避忌吗?盛极而衰是自古以来的定数,一点点小错就能让我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我不为母亲求取品秩,实是不想再加荣耀于卫家。”
夫人略一怔,迟疑道:“如此说来,卫氏一门太过兴盛倒不是好事了?”
霍去病冷笑一声,“你以为皇上为何让我做了大司马?他宠我是不错,但是,他更需要一个人来制衡舅舅。自我升了官职,不少舅舅昔日下属投于我帐下,更是有人对我怒目而视;还有李敢当日因着李老将军之死而打了舅舅,舅舅怕我报仇千般隐瞒,不肯让我知晓,如何那么巧,在甘泉宫狩猎时竟让我得了消息,我一怒之下射死李敢,皇上却没有降罪于我,只说他是被鹿触死的,而那日当职的几个侍卫也都不明不白地死去。这事虽无人追究,可天下悠悠众口,又如何塞堵得住?在世人眼里,就是我霍去病仗着皇上疼爱,抢了舅舅的功劳,又杀了李敢,目无法纪,娇奢无度,”
“不会的,皇上那么疼你,他不会这么做的!”霍去病还未说完,夫人已心疼地抱住了一脸愤然霍去病,她如同抱着嬗儿般抚着霍去病的背,“皇上是真心疼你的,你还记得小时候和曹襄打架,发起狠来,拼着自己头破血流,也要打得曹襄鼻青脸肿,那时长公主要狠狠地鞭笞你,是皇上说好久没见你了,差人接你进宫去,躲过那一劫;还有曹静取笑你被你打破头,也是皇上保的你。这样的事,不知有多少,若皇上不疼你,如何会因着你而惹长公主不快?”
“少时,他确是宠我,可如今,我长大了,大汉军权全在我与舅舅手上,若我与舅舅有异心,这刘姓天下就可能会改姓了。他难道不怕吗?自古以来,那弑父夺位的例子还少吗?身为太子的据儿是姨母所生,而舅舅又尚了长公主,若是我们真要扶据儿为帝,长公主也未必不肯。难道这些他不怕吗?”
“住口!住口!”夫人吓得连声音都在打颤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可何敢说出口?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夫人的脸上片煞白,而霍去病却是一脸的悲伤,虽神勇如他,虽受皇上宠爱,却终究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即使下棋的那个人是他的姨父,是他的君。聪明如他,心里也是有不甘的吧。
“去病!舅母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还记得你十二岁时就说要跟你舅父出征,那一年是他第一次带兵,也是他第一次打胜仗;皇上让你进宫做天子侍中,多少贵族子弟求之不得的官位你却不屑。你第一次出征就立了大功,一战成名,却被人说只是沾了你舅父与皇上的光,你只暗自生气,也不辨解;元狩二年,你三战匈奴,虽三胜却也差点丢掉自家性命,你想让你舅父知道你也可以如他一般英勇,你想让天下人知道你不是靠着你姨母才做的将军。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天下人只看到你位高权重的舅父姨母,又有几人看到你的以死相博?你虽不是我亲生,从小却是由我带大,看着你小小年纪整日里愁眉深锁,我心疼啊!”
夫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霍去病趴在夫人膝上,眼神却是一片空洞,仿佛灵魂早已不在这具躯壳里,
“原以为给你收了三房侍妾,有人陪你总要好些,可是你却...直到云姬来到府中,才看到你一点点的变了。虽还是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却不再如以前那般寡言;云姬那孩子也是招人疼爱,又给你生了嬗儿,看着你们和和美美,我也是打心底里高兴,虽然皇上不准你立她为正妻,可是若她不羡那虚名,你再不娶正妻,她在你府里也是与正妻无异了,看着你开心,我也从心里为你高兴,可是谁知...”夫人语音一顿,抬手抹去眼泪,而霍去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空洞。
“这三年看着你难过,我也难受,可你却是个不听人劝的,只是死心守在那儿,等着她醒。好不容易她醒了,却不再是你喜爱的那个人,你明知道她不是了,却还想把她留在身边,甚至不惜与曹襄为敌,值得吗?若她心里有你,也就罢了,可是在舅母看来,她是恨你的呀。你要做的事,舅母从不拦你,可是,这个云姬,我却不想留她在府里,也不想你再见她,你若是还听舅母的话,就将她送出府去吧!”话虽才说完,可夫人早已是泪流满面,要他亲手将自己喜欢的人推出门外,是有些残忍的吧,可她,真的不是善类啊。
“舅母,我想听童谣!”夫人一番推心置腹,却只换来霍去病一句不相干的话。摇摇头,擦去眼泪,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夫人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