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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么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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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远?”安岩吃了一惊,神荼说的那个地方,是他们这里的一座不怎么出名的山,安岩也只是有所耳闻,他只知道那地方已经是要出城很远了,周围都是农村,哪怕是开车过去,起码也要一两个小时。然而神荼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安岩只好掏出手机,翻出导航,启动了车子。幸亏他这辆车一直有人维护,连油都是加好的,不然他还要跑去找加油站,对他这样一个日常活动范围以学校为中心辐射两公里为极限的大学宅男来说,还真是有点麻烦。
两个人一路开到了秋岞山,期间安岩怕自己疲劳驾驶,硬是和神荼聊了半天,当然,说是聊,实际上应该是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问,神荼最多就是听到有些确实有必要回答的问题的时候给他回个一两句,其中大部分还是简简单单的一声“嗯”。就这么下来,安岩居然还是弄清楚了一些事情,比如说,他们今天要去的这个秋岞山,就是昨天他被神荼拽过去的地方。
安岩顺着神荼的指引,把车子停在林子外面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难以描述。昨天他被神荼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心里的想法就是他打死也不会再来这种鬼地方受这种活罪,但是今天,分明没有谁在逼他,他却依旧来了。他从车上走下来,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林子,虽然现在是白天,这林子看起来没有昨天那么幽暗可怖,不过他想起林子里面的那些东西,还是感到有些紧张。只是说句心里话,他确实也很想弄清楚,昨天那些围困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到底是为什么要围困他。如果不搞清楚这件事,哪怕他安安稳稳地呆在家里面,心里面也安定不下来。
神荼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往林子里面走,安岩只好也赶紧跟上。他一边走一边有点埋怨神荼不早点告诉他今天的安排,不然他至少也能准备准备,穿个登山鞋,长袖衫什么的。大夏天的,山里蚊子一个个狠得简直要人命,安岩裸着两只胳膊在外面,不一会儿就被咬了好几个包,又痒又痛。好在今天是白天,视线比较好,他跟起来也没有昨天晚上那么费劲。
等两人终于走到昨天那处寺院旁边的时候,安岩翻出来手机,发现他们从进山开始,大概走了有两个多小时,已经过了中午。意识到这一点,安岩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饿,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但是看看神荼,他又不好意思提出来要不要找点东西吃,当然,深山老林里面,除非打野味挖野菜,本来也找不到什么吃的。
神荼这回没有让安岩等在原地,也没有给他画什么符咒。两个人一前一后径直走进寺院遗址里面,最后停在大概是后院的地方的一口井前面。这口井昨天安岩就看见了,但是能见度太低,他也没有看清楚这口井具体的情况。今天再看,他才发现这是一口没有水的井,大概早就已经干枯了,井壁已经被茂密的藤蔓所缠绕。他把手机的照明模式调出来,往下照了照,却发现手机那一点光根本照不到底下,可能连两米都不到,就被黑暗完全吞噬。他只好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向神荼看去,这个时候那人已经翻出来一股绳子,系在井边一根石柱上,用力扯了扯,发现还吃得住力,就把绳子的另一头抛了下去。
安岩看他的举动,知道肯定是要他攀着绳子往下爬了。他心里想着早死早超生,心一横,还不等神荼发话,就抓着绳子要往井里跳,结果被神荼一把拦住。安岩疑惑地抬头看他,却见神荼把一个东西递了过来。他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之前神荼找老张要的那个锦囊,锦囊里面还装着一个东西,他看了神荼一眼,那个人也只是看着他。安岩只好自己把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来一只雕着符箓的玉牌。
“戴上。”神荼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然后直接走了上来,一撑井沿,当先跳了下去。安岩来不及多想,赶紧把玉牌戴在脖子上,抓着绳子跟着往下爬。
攀岩这方面的训练安岩是没有过的,只能说幸好这里的井壁上长满了藤蔓,他能靠上去借一借力。他这个时候才发现,那根绳子完全是为他准备的,因为神荼全程就没用过,那个人在下落过程中只是偶尔会在井壁上作一个缓冲,然后就敢接着往下跳,那过程看起来就像吊着威亚做了后期之后才能拍出来的武侠片一样潇洒。等安岩下到井底,神荼早已经站在底下了。他递给安岩一只红色的荧光棒,然后就领头往前走。安岩发现那只荧光棒应该是特制的,照明范围非常广,他借着荧光棒微红色的光,打量着周围的情景。然而只是一眼,他就被震惊了。
寺院的底下,根本不是他原来所想象的,地下水系或者是挖掘的简单密道,这底下,根本就是另外一座寺院,不,准确的说,是一处保存得相当完整的建筑。它的占地面积粗略地看去,应该比地面上的寺院还要大,除去没有专门的房顶,屋子的墙顶上直接连着地面之外,这个地方的建筑和地面上的其他建筑物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别。
建筑物的墙壁上还有很多像挂钩,把手一样的东西,应该是用来放置照明用的火把或者灯笼一类的东西的。安岩发现,这里的空气并没有腐浊感,应该是因为专门修建得有通风口。其实世界上的地下城并不是没有,而且还不止一处,其中土耳其的卡帕多西亚地下城算是其中最著名的地方之一,据说那座城市是当初基督教徒为了避难而修建的,那么眼前这座地下建筑,当初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修建?
神荼应该是在昨天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地方做了一定的调查,现在走在前面带路,好像并没有什么陌生感。安岩发现这个底下建筑外圈有一道走廊,内部着围着一圈围墙,感觉像是一个巨大的回字,他们下来的这个井口,应该位于这个回字的某一个边上,他跟着神荼沿着走廊走,转过一个弯,便看到内圈围墙上有一道门。
这道门正好处于这道墙的中间位置,门的宽度大约能够容三个人勉强并排通过。两人仍旧是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安岩发现内圈被很多条小路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区域,每一处区域都会有一到两个房间。然而神荼并没有走进其中的任何一间房子,而是径直顺着中间的那条道路,往最深处走去。他们在路尽头的那面墙前停下,安岩看了看眼前用巨大的石砖砌成的墙面,正在疑惑,却看见神荼伸出手,摁上了墙面靠右一块毫不起眼的墙砖,然后突然用力,将墙砖往里推去。随着他将墙砖推到底,地道里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安岩眼睁睁看着那堵石墙在他面前缓缓下降,直至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机关呐!你是怎么找出来的?”眼前的场景对安岩来说相当新奇,他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古时候的机关,尤其想到地面上的寺庙已经残破至斯,地下的机关却仍旧能够如常工作,确实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安岩跟随神荼,沿着阶梯前进,那阶梯旋转向下,仿佛绵延无尽,幸得楼梯并不算陡,台阶的面积也比较宽,并不算难走。两人大约走了近十分钟,才走到楼梯的出口处,安岩刚一走出出口,顿觉耳目一新。眼前又是一处奇异的建筑,但于上层并不相同。上一层的建筑,比较像是供人居住的地方,而这一层的建筑,则像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这个祭坛非常高大,呈圆形,分为三层,仅仅第一层的高度,就足有两米高。然而安岩并没有看到能够登上最高层的阶梯或者路径,然而在祭台底端,有一个只有一米宽的拱门,正好面对两人。
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已经到了此山的山腹之中。安岩想象了一下,如果将他们见到的所有建筑都看做一个整体,那么包括地上的寺庙在内,就好像一个三层的宝塔一样,从上到下,一层比一层宽阔。当时的人到底是以什么手段,在山腹坚硬的岩石中开拓出这样巨大的空间,这么做的人是谁,他,或者他们,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候神荼已经当先走进了祭台底端的通道,安岩也立刻跟上。门后是一条与拱门同宽的甬道,而甬道两边,竟画得有壁画,安岩举着荧光棒凑近去看,发现这些壁画应该都是佛教的,漫天祥云之中,绘着各种神佛圣象。安岩没有什么艺术鉴赏水平,只是觉得这些画像的意态缥缈祥和,画面的推进,给人以一种非常缓慢的节奏感,他沿着甬道的墙壁缓缓前行,而壁画也随之绵延不断。
这些壁画好似由一组一组的画面组成,在每一组画面的中心,都会绘有相对其他神像来说极为高大的佛像作为主人公,然而每组画面之间的连接过度也显得十分自然,至少对于安岩来说,他只有在看到下一尊高大佛像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这应该又是另外一组画像。然而如果他仔细去看,又会发现每一组画面中的神像都能够组成一个完全独立的故事或者场景。绘者以相当高妙的手法,将一组一组的画面结合在一起,形成一张绮丽的长卷,哪怕是安岩这种并没有专门学过绘画的人,也能够看得出来这其中的功力和心血。壁画上神像的体态优美动人,十分生动。绘师以极为细腻的笔法,绘制出盛大的集会,礼拜,歌舞画面,安岩仔细地观赏着那些手持各种乐器弹奏乐曲的神像,那些飞在云端的神像边歌边舞,自由浪漫,那美妙的乐声,仿佛就在耳边一般。
“这到底,是什么人建造的啊?这么大工程,壁画还是彩绘,那时候的颜料,颜色能保持这么久吗?还是因为这里是山腹之中,所以比较好保存?不对啊,这里的空气,也没让人觉得闷,流通得这么好,真能保存得了?哎,说起来……神荼,你有没有觉得,这山腹里面的空气,感觉要比外面干燥很多?”安岩忍不住开口,只是他问了几句,却一直没有人回答,他倒是已经习惯了神荼这种闷得要死的性格,但是却仍旧忍不住转头往神荼的方向看去。
然而他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安岩猛然一惊,往后退了两步,就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甬道另一边的墙壁上,他左右看了好几眼,都没有发现神荼的影子。那个人多半是在他看壁画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往前走了。
虽然对于神荼这种性格,安岩也算是心中有一定的准备,但是在这种黑暗的甬道里面被扔下,心中升起的恐惧和孤独感,一瞬间仍旧让他非常慌乱。他握了一下拳,借着手中荧光棒的灯光,飞快地向前跑去。然而他觉得自己跑了大约有二十多分钟,仍旧没有看到神荼的影子。安岩觉得越发不对劲,停下步子,慢慢地走了起来。
他记得从他和神荼走进甬道开始,到他发现自己和神荼分开,也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时间,而他现在追了二十多分钟,仍旧没有发现神荼的踪迹,除非他跑的时候,神荼也在跑,否则根本说不通。黑暗的甬道中,除了壁画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任何参照物,安岩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惊慌之下,跑错了方向,但是想一想更加不可能,甬道只有一条,他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岔路,如果说他跑错了方向,只可能是跑了相反的方向。且不说犯这个错误的可能性有多低,如果他真的跑反了,这个时候,早就已经跑出了甬道,回到刚才进入的拱门了。
然而神荼为什么要跑?是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要提前去查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安岩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问题,自己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从和神荼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安岩就清楚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他做这些事情的目的,手段,甚至说,安岩连他为什么要找上自己都不清楚。他会跟着神荼来到这里,除去想要了解和自己有关的那些疑问之外,神荼身上的秘密,也是吸引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光想是想不出什么东西来的,安岩一边往前走,一边试图从两边的壁画里找出一些线索。毕竟甬道只有一条路,那么他顺着这条路,一定能够找到神荼,或者至少能够找到出口。
安岩的记忆力是比较好的,所以那些壁画他虽然只是边走边看,却仍旧能够把上面的内容记得比较清楚。这些壁画的内容非常丰富,看到现在,安岩发现自己并没有看到重复的图画,这至少可以说明一件事,他确实没有走回头路。确定了这件事情,安岩放下一些心来,试图从壁画中了解一些有关这个地方的事情。然而他仔细看下来,壁画上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讲述的都是一些佛经上的故事。
由于家里人禁止的缘故,安岩对佛经并没有什么研究,但一些经常为人传颂的故事,他还是听过的,这样的故事,他也在壁画中找到了一些。但是这些被传颂甚广的故事,对于帮助他了解这个地方的情况,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安岩一边看着壁画上的彩图,一边听着极为缥缈的乐声,渐渐觉得自己脚步开始沉重,他不太清楚这是自己的体力已经用去太多,还是因为自己的心理作用。
就在想到心理作用这个词的时候,安岩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在这漆黑无人的山腹之中,他竟然听到了乐声。
难道说,这些壁画上面的舞者,确确实实在弹奏着乐曲,而这支乐曲,在多年之后,仍旧在这个甬道中回响?
安岩一意识到这件事,立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这种声音的,由于看到壁画上的歌舞场面的原因,在他的脑海中,确实在一直想象着乐曲的声音,以至于他现在也不太清楚,自己脑中的那些声音,到底是完全出自于自己的想象,还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听到了乐曲声音,但是由于潜意识中认为在这种地方听到乐曲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把确确实实听到的声音,当做了自己的想象。
但是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去辨别这种声音。这种声音非常的细微,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由于太过微弱,甚至会给人一种时断时续的感觉。安岩辨认了很久,渐渐反而无法确定这声音是否真的是乐曲。因为和壁画上面盛大的歌舞场面以及各种丰富的乐器比起来,这个声音显得有些单调,如果真的是这个壁画上的舞者所弹奏的乐曲,那也应该一首非常华丽大气的乐章,而不应该是这样断断续续,婉转呜咽一般的声音。
反应过来这一点,安岩倒是觉得心里面安定了一些,开始猜测,这个声音如果不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的话,那它会不会是山腹中气流摩擦发出的声音?虽然气流的声音很小,但是因为山腹中太过安静,一点点的声音都会被扩大,加上甬道又是一个半封闭的环境,气温相当低,对于声音的传播来说,倒是一个相当有利的环境。
这个时候,安岩才突然感觉到有点冷,之前由于神经一直紧绷,他居然连冷的感觉都没有注意。他搓了搓手,暗自提醒自己不要太紧张,在这种黑暗封闭的环境里面,人是非常容易胡思乱想的。他觉得刚才自己就是因为胡思乱想,所以差点把自己给吓死。
然而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觉得壁画上那些人物,无数的眼睛,好像都在盯着他看。
安岩连搓手的动作都被吓得僵住了,他恐惧地往后退了几步,背上突然一凉,他惊恐地大喊一声往前跳开,转过头去,发现原来是自己靠到了甬道另外一边的墙壁上,他刚刚要准备松一口气,却发现这一面的墙上画着的那些人物,好像也是在盯着他看。
安岩站在甬道当中,攥紧了手中的荧光棒,觉得自己僵硬得连脖子都动不了,只能直直地面对着这些诡异的画像,和它们奇怪的眼神对视。那种眼神,带着点好整以暇一般的漫不经心,但是又如影随形,就好像蛇盯着自己猎物一般的眼神,十分阴冷。无论安岩的眼珠子转到哪个方向,他都可以看到这些“人”在盯着他看,他甚至觉得两边的甬道都在离他越来越近,壁画上的人物身上的一小块玉佩,都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楚。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希望自己至少能够动一动。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好像完全被恐惧给主宰了,无论他如何命令自己,身体都根本不肯听从。这种感觉,和鬼压床的感觉有些相似,有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脚已经动了起来,但是等他仔细去感觉的时候,才发现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身体动不了,他的脑子倒是动得很快,猛然间就想起来了昨天他在寺院外面遇到的那些东西。他终于明白,那些人面给他的熟悉感到底源自何处,那些恶意又是因为什么。那些人面,和这些壁画上神像的感觉非常相似,但是这些本来应该慈眉善目的佛像的面容,突然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用一种面无表情的样子盯着你,就会产生一种让人觉得非常诡异的感觉,以至于让人觉得恐惧起来。
这些东西,居然到今天还不放过他!安岩心里面突然一发狠,猛然一咬舌尖,疼痛和腥甜的气味冲上脑门,他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他抓住这个机会,一把将别在腰间的水枪拔了出来,对着面前的墙壁就是一阵连射。
不知道是因为水枪中的攻击确实起了作用,还是因为酒精刺鼻的气味,又或者是因为他的举动让自己从刚才的那种奇异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的缘故。安岩这个时候再看壁画上的人物,却发现这些人又好像并没有刻意地看着他。他突然想起来,平时在看人物画像的时候,也会出现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画中人正在看着自己的现象。只不过平时这种现象让人觉得十分有趣,但是在这种黑暗封闭的地方,他孤身一人,面对无数画中人的目光,就只能觉得是恐怖了。
他一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短袖已经完全被他的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非常的湿冷。冷得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他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走到一边去捡自己刚才拔枪的时候丢到地上的荧光棒,然而他刚走到荧光棒旁边,低头去捡的时候,荧光棒的光却开始微弱起来,然后渐渐消失了。
一片漆黑中,安岩睁大眼睛,然而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就连他伸出手,放到自己面前晃动,也只能感觉到手掌挥动带起的风,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在现代,城市充斥着各种灯光,广告牌之类的光源,人们是很难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伸手不见五指的,安岩这次倒是亲身体验了一把。他赶紧从自己的兜里把手机掏出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时间居然已经走到了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他走进这个山腹的时候,没有注意看时间,但是粗略地估算一下,他进来也至少应该有四个小时了,难怪荧光棒会熄灭。能够照亮如此大的范围,还连续照明了四个小时,这种荧光棒确实很不错。
但是这个时候,安岩肯定不会夸奖它的质量,反而只顾得上在心里抱怨这东西黑得太不是时候,居然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给他熄了,这才叫真的要人命。
他喘了口气,重新站起来,用手机屏幕那一点可怜的光去照壁画,但是他一照,就立刻后悔了。万一又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现在他连荧光棒都没有,那就真的抓瞎了。
说实话这种想法很可笑,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早点看到,还有可能采取一点措施,如果完全看都不看,事情突然发生,那才叫怎么死的都不清楚。如果换在另外一种情况下,安岩遇到这样想的人,肯定会觉得很好笑,甚至在后来,安岩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的时候,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表现,也会忍不住觉得自己以前十分幼稚。只不过这个时候,他确确实实是准备把手机移开了,然而就在他把手机移开的前一刻,他突然看到了一件东西,以至于他立刻把手机移动了回去,而且还打开了照明模式。
开启了照明模式的手机,虽然仍旧不及刚才荧光棒的照明能力,但至少让安岩看清楚了一件东西,那是壁画上的一块阴影。
安岩的记忆力确实是相当不错的,他今年十八岁,却已经是一个马上要升上大三的学生,除去他读书比较早之外,和他的记忆力比较出众,小学的时候跳了一级也有关系。至少这个时候,他能很清楚的确定一件事情,眼前这块,长的有点像一只眼睛的阴影,刚才就不在这里。
这样的阴影,安岩其实在看壁画的时候,偶尔也都会看到,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有点像甬道的墙壁渗水之后留下来的痕迹,也可能是年深日久产生的疤痕,总之,他之前看到的时候,并没有在意这些东西。但是这一块阴影,他在之前看到的时候,应该是在壁画顶端,一个飞天脚下祥云的下面,然而现在,这块阴影已经往下移动,跑到了安岩头顶上方一点,面前一位尊者的祥光里面。
安岩立刻将手机的灯光移动到壁画顶端,试图找到这块阴影本来的位置,看看这是不是巧合,是不是在两个地方,都有一个相似的阴影。然而他的手机灯光移动过去,却并没有在原来的位置找到这块阴影,正相反,他看到了好几块其他的阴影,在他的记忆中,这些阴影,应该都是在他走到目前这个位置之前看到的。
这种感觉,就好像,这些东西,在追着他的脚步,往他这个地方移动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安岩猛地将手机移回刚才那块眼睛一样的阴影出现的,那位尊者的位置,想要做一个确认。哪知一看之下,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足底蔓延而上,简直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起来。
刚刚还只是在那尊者头顶的阴影,现在已经移动到了尊者的脸上。
安岩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转头就开始跑。他甚至连方向都已经来不及辨认,脑海中唯一剩下的意识,就是告诉他,赶紧跑,必须赶紧跑。
急促的脚步声,重重地在甬道中响起,夹着安岩渐渐沉重的喘息。他的体能并不是很好,这一天下来,只在早上的时候吃了点早餐,然后就是到处奔波,爬完山之后,还连续不断的走了四个多小时,差不多已经可以说是到了极限,这样急速的奔跑,让他感觉到非常难受,嗓子里面充满了血腥味,不知道是因为喉咙充血,还是因为自己刚才咬破舌尖残留的血味。心跳也非常快,他的耳朵已经能很清晰地捕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简直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因为高强度的运动猝死,但是他现在根本就不敢停下来。
因为脚步声,他在自己的脚步声之外,听到了另外一个脚步声,就跟在他身后,而且同样在急速地飞奔。
安岩觉得自己跑得已经快要断气,背后的脚步声却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有越来越近的趋势。他光从脚步的频率上,就可以听得出来背后的这个“东西”跑得比自己要快很多,而甬道只有一个方向,他根本不可能找到藏身的地方。
照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一点,安岩把手机交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抓住了水枪的把手。虽然这个东西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用,但是想到昨天他射出去的那一枪引发的爆炸,声势也是相当惊人,加上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让他犹豫的空间,也只能是赌这一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安岩重重地咬住了后槽牙,那东西的速度相当快,几乎就是几步起落的时间,他肩膀上一重,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然后往后面拽了过去,也就在这个时候,安岩一个转身,抬起手中的水枪,对着抓住他的东西就要扣动扳机。可惜他的手指还没有摁下去,手腕就被一把抓住了,那人一下把他搡到墙上摁住,有些喘息地问:“你做什么?”
“神荼?”安岩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惊讶地喊了出来。
这个人,居然是神荼?安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抖着手,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举到眼前,大概是光源太靠近,照得神荼有点不舒服,那个人微微眯了眯眼睛,但是并没有把安岩的手推开,任由安岩照着自己。只是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安岩又惊又累,跑得腿都软了,靠着墙面才站了起来。好半天才喘匀了气,靠在墙上有点吃力地问:“你,你跑哪儿去了?”
“前面。”神荼略微低头看着他,语气冷淡,“看到你不在,我就返回来了。”
“前面?”安岩简直要哀嚎出来,“不是吧,我都跑了这么久了,你还在我前面?你跑得也太快了吧?这甬道到底有多长啊?”
神荼一如既往地不开口回答,他静静地站在安岩面前,等着他休息,一直到他觉得安岩休息得差不多了,才转身道:“走吧。”
安岩赶紧跟上前去,走在神荼旁边,看着两边的壁画,压低了声音说:“神荼,我觉得,这壁画不太对。”
“不太对?”神荼没有停下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安岩接着说,他在听。
“你没有注意到,壁画里面,有影子吗?”安岩想到刚才发现的事情,还是有点惊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会动的影子,刚才,我在壁画里面看到了,它们会动,还追着我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壁画上面看,因此也就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神荼突然停了下来,他一个不小心,差点撞到对方背上。刚刚站稳,正准备要问神荼停下来做什么,那人就已经直接将他手中的手机拿了过去,然后径直走到墙边,举起手机查看壁画。安岩愣了愣,也跟着走上前去:“你没发现吗?你看。”他说着就走上前去,打算把那些阴影指给神荼看,然而他一看之下,却发现壁画上面,根本没有什么阴影。
“咦?怎么不见了?”安岩有些惊讶,他又赶紧往左往右走了好几步,但无论他怎么找,也都无法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些阴影,他转过头看着神荼,十分不解“刚才还到处都是呢,怎么现在就找不到了?”
安岩很确定,他不止一次看到那些阴影,正是因为他在观看壁画的时候,一直都能看到那些东西,所以他才习以为常,根本没有放在心里,连一点疑问都没有,直到发现那只会动的眼睛形阴影。他忽然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神荼明明是走在他前面的,现在却从他背后追上来,显然是因为他刚才跑动的时候,没有注意方向,朝着甬道入口的方向跑了。那么他们现在看不到阴影,会不会是因为,这些阴影都已经跟着他的行动,走到了甬道深处,而现在他和神荼一路狂奔,跑到了甬道的入口处,那些阴影的移动速度相对来说肯定比较慢,所以全部都没有跟上来?
他立刻就把这个想法跟神荼说了一遍,那个人只是静静地听着,安岩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做派,也没有非要对方发表意见,自己一股脑说完,最后下了个结论:“我觉得,既然如此,简直是天赐的大好时机,我们干脆就借着这个机会,赶紧战略性撤退吧?”
然而他刚刚说完这句话,神荼就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种居高临下,从眼角扫过来的目光非常嚣张,虽然神荼脸上的表情仍旧是冷淡的,也没有说什么,但是安岩就是能确确实实地从那种目光里看出来一种鄙视的感觉。安岩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为自己辩白一下,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神荼就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哎,你等等啊!”安岩一见,情急之下也不管这个冷面神会不会发火,一把就拽住了神荼手腕,拖着他道,“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些阴影,说到底,你也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东西,就这样,你还要往里走?你还要不要命了?”
神荼被他拽住,脚步也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安岩,听他说完,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好相反,他一把抓住安岩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拉着他就往甬道里面走。
“喂,你干什么?”安岩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只好跟着他往前走。说到底,一来他肯定不敢一个人退出去,二来要他把神荼丢在这里,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这种事情他也确实做不到,三来要让他把神荼劝出去,无论是文谏还是武谏,甚至死谏都不一定有什么效果,只得乖乖跟从。不过他虽然不走了,神荼却仍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安岩试着动了动手腕,发现那人抓得非常紧。安岩觉得神荼这个做法有些奇怪,毕竟这个人显然是不太喜欢和别人有太多接触的,不过想一想,对方大概是担心他又走丢,于是也就顺其自然,任由他抓着了。
两个人往前走了很久,神荼才停了下来,安岩估算了一下,觉得大概能有二三十分钟,但是在这种黑暗的地方,他觉得自己估算的时间很可能不准确,但是神荼停下来的地方,应该离刚才安岩逃跑的地方不远。因为安岩在跟着神荼往甬道深处走的过程中,一直在注意盯着自己刚才看到眼睛阴影的右边壁画看,所以当那些阴影一出现,他立刻就发现了,而且马上就停了下来。
当他再次看到这些阴影的时候,便又一次地确认了一件事情,这些阴影确实是在移动,因为他看到了那块眼睛形状的阴影,但是并没有看到那尊尊者的画像。
“神荼,你看。”他停下来的同时,拉了神荼一把,然后把墙上的那些阴影指给对方看。这一开口,他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原来刚才看到那些阴影的时候残留的恐惧,现在也还没有褪去,而且影响相当强烈,他不由得唾弃了自己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强自平稳地继续道,“这就是那些阴影。”
这种有点欲盖弥彰的手法,神荼有没有看穿,他不太清楚,因为对方并没有给他任何直接的回应,而是往那些阴影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他被对方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也跟着站在了壁画面前。离那些阴影太近,他不由得又开始紧张,但是想到神荼就在旁边,要是被这个人看出来自己的恐惧,安岩觉得有点丢脸,于是赶紧挺胸抬头,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出来。
“玉牌。”
大概是因为心里面乱七八糟的想法太多,安岩有些走神,以至于神荼开口的时候,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愣了愣,握住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块玉牌问道:“你是说,这个?”
这块玉牌,是神荼从张天师那里要来的,然后在跳下古井之前,神荼把这个东西交给了安岩,但始终都没有说明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现在看来,他是要开始使用这个东西?
“给我。”神荼没有直接回答,但是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很明显,他要的就是安岩脖子上挂着的这块玉牌。
“哦。”安岩见状,赶紧抬起手把玉牌解下来,然而他刚刚摘下玉牌,神荼伸过手来,将那东西一把抓了过去,挂着玉牌的绳子在安岩手上挂了一下,有些痛,他赶紧护住自己的手,有些不满地瞪了神荼一眼,“急什么啊。”
然而神荼并没有理他,他右手握着那块玉佩,缓缓走上前去,将左手贴在了壁画中的阴影上。安岩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劝阻,便看见满墙的阴影,突然仿佛都活了一样,全部开始朝着神荼贴在墙上的那只手掌跑。神荼的手掌贴在墙上,安岩只能看到那些阴影全部钻进了神荼的手掌底下,就好像被他的手吸收了一般。这个画面实在是有些诡异,安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零零散散布满整个甬道的阴影,在这时候全部涌向神荼的手掌,速度极快,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全部被神荼收得干干净净。
看着把自己吓得不轻的东西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神荼全部解决,安岩心里面确实有些震撼。等墙上的东西完全消失了,他才有点不敢置信地开口道:都,解决了?”
然而神荼只是撑着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安岩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还是没有反应,心里面突然一紧,想起莫非是神荼在处理那些阴影的过程中受了什么伤?他赶紧走上前去,把手搭在神荼的肩膀上,探过头去看他,紧张地开口:“神荼,你没事吧?”
他没有得到神荼的回答,却看见神荼的嘴巴在快速地开合着,好像在飞快地念叨着什么东西。
眼前的场景,实在是有些诡异,安岩不由得开始紧张,说出来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地,他一边凑近前去,想听清楚神荼在说什么,一边问道:“神,神荼,你在,说什么呢?”
就在他快要靠近神荼的时候,那个人终于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侧过脸来,看向安岩。
安岩在他脸上,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神荼的肤色相对一般男人来说,比较白,而且细腻,至少比安岩要白多了,但是,绝对没有白得和眼前的这张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就好像是敷了一层粉,又好像是用一张白纸糊成的。就在这张纸一样的脸上,一双全绿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正盯着安岩。他惊恐地大喊了一声,本来放在神荼肩膀上的手一把推在对方肩膀上,想把神荼推开,但是跌倒的却是安岩自己。
神荼的身体这个时候变得非常坚硬,而且很重,安岩用力推上去,就好像推在一块铁上一样。由于反作用力和惊慌,他往后退了一步,却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他坐在地上,惊恐地用手撑着地往后退了好几下,而神荼这个时候已经完全直起身体,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神,神荼,你怎么了?”安岩的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他撑了一下地面,想要爬起来,但是身上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又努力地撑了一下,然而他这一动,那边的神荼也动了起来。
他缓缓地走了过来。
安岩这一下,彻底被他吓醒了过来,他一撑地面,整个人简直是从地上窜了起来,然后一把拔出腰间的水枪,抬起来指着神荼,大喝了一声:“别过来!”
出乎他的意料,他这一声喊,那边的神荼也确确实实停了下来,然后微微偏过头,打量了一下安岩。
他这一眼,看的安岩毛骨悚然。神荼这个人的眼神,向来都是清清淡淡地,没什么热气,但是不管他的眼神再冷,那都让人觉得是属于人的眼神。尤其对于安岩来说,虽然他知道神荼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不喜欢和人沟通,而且相当暴力,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没有真正怕过神荼。可是现在,眼前这个神荼,虽然从外表上来看,还是那个以前老样子,但他看安岩的眼神,是完完全全的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就有些像某种机械。
然后就是这个东西,突然对着安岩笑了一下。
安岩被他笑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就听到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掉了,然后眼前就是一片漆黑。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一直在对方手上。
一意识到这件事情,安岩直接跳了起来,返身就开始跑。然而他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被一个东西从背后猛地扑倒在了地上。那东西极重极硬,撞在安岩背上,把他砸在了地上。那瞬间安岩觉得自己内脏像被压碎一样,一口血差点就要吐出来。他拼命地在地上挣扎,想要爬起来,但是身上的东西实在是太重,他的手在地上乱抓,抓得手指甲都断了,还是根本没办法把自己撑起来。
一股冰冷的气息,轻轻吹在他的脖子后面,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确确实实是一种香味,但是给人的感觉非常的陈旧,而且刺鼻,这股味道冲进安岩的鼻子里面,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沉重起来,他晃了晃头,想要打起精神,可刚刚动了一下,他的额头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不仅是头,他全身都觉得非常的重,就连他想动一动指头,都根本做不到。
安岩瘫软下去之后那股冰冷的气息也缓缓地从他脖子后面离开,接着安岩就被一双手从地上拖了起来,他歪着头,无力地看着把他拖起来的人。
神荼用一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两只手往前,撑住安岩腋下,把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安岩的个子比起神荼来说要矮一些,现在神荼把他举起来和自己对视,安岩的脚就完全离开了地面。而神荼举着一个成年男人,却好像举着一个小娃娃一样轻松。然后他凑上前去,在安岩的嘴唇上面闻了一下。
安岩的脑子现在已经变得非常迟滞,但是他还是来得及想了一下,神荼应该是在闻他之前咬破舌尖的时候,残留下来的血的味道。
那个人只是闻了一下,然后略微停顿,接着一把将安岩拉向自己,对着他的嘴巴就要啃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在寂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非常轻微的碎裂声。
“啪”
这个声音非常轻,但是非常空灵,一响起来,整个甬道里面绵延不断地,都是它的回声。
仿佛是因为听到了这个声音,对方的动作猛地一顿,而安岩就在这个时候,找回了自己的力气,他想都没有想,抬起腿来,对着对方的胸口就是重重地一蹬。对方似乎是在愣神,被他踢了这一下,没能抓住安岩,让他从手中跌了出去。安岩一落在地上,立刻抓起了落在地上的水枪,对着眼前的人一阵乱射。
非常奇怪的是,他射出去的东西,并没有带着上次看到的红光,但是那人被酒液只是碰了一下,就立刻发出一声惨嚎,那声音非常凄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伤了一样,然后突然蹿进黑暗中,不见了踪影。他一跑,安岩立刻也向着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他跑出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因为体力不支停下来,一边喘着气,手里却举着水枪,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他把手举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右手手腕上的那一串珠子,这个时候,那串珠子正在黑暗中发着莹莹的白光。那光看起来并不强烈,却照亮了安岩身边至少有三米远的距离。
安岩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突然能够看得见东西了,居然是这串珠子在发光。他赶紧将手臂收回来,仔细看了看那串珠子,果然其中一颗珠子上,已经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裂纹。想必刚才响起来的碎裂声,就是来自这枚珠子。算上上一次的玉牌,他已经被家里人送的东西救了两次。
意识到珠子能够救他这件事情,安岩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然而他一放松下来,立刻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经过刚才的奔逃,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走的哪一个方向。
安岩站在甬道里面,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非常深刻的无助。他意识到在这个黑暗,封闭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走不出去,死在这里面,可能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
但是这个念头一闪过去,他就连忙给自己打气。这个甬道只有一条路,他无论从哪个方向走,要么就是走到出口,要么就是走回入口,无论从那一边,他都可以走得出去。
只是安岩刚刚这么一想,立刻有一个声音在反驳他自己。这个甬道,真的只有一条路?真的能走得出去?那为什么他跑了那么久都没有看到出口?而且甚至连神荼都没有找到。从外面来看,这个祭台虽然大,但也不过是十多米高,三十多米宽,怎么可能他在里面走了几个小时,却仍旧没有走完?
安岩心中突然起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猜测,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面,如果说甬道的走势足够平缓的话,他根本无法判断甬道的走势,这个甬道到底是往上直通祭台顶端,还是往下深入到不知名的地方,他现在根本就无从推测。如果真的像他猜测的这样,这个用到不止有一条路,又或者这条路并非指向他们原定的目标。那么他继续走下去,可能越走越深,根本无法回头。
那么原地不动呢?
安岩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原地不动,他就只能被困死在这里,并且此时就在另外一边,还守着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神荼,虽然刚才他跑了,但是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
其实想了这么多,他都只有一个选择,就是照着这个方向走下去。要么走出去,要么就是走到死。
他最后又休息了一下,然后提起水枪,开始继续往前走。
安岩确实是一个非常容易胡思乱想的人,他这个毛病,有的时候很麻烦,比如说他看鬼片,比起其他人来,要被吓得更厉害一些,而且吓到他的东西,一般不是片子里演出来的那些,而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但是有些时候,他这个习惯倒也有些好处,比如说现在,他一个人走在甬道里面,脑子里面想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他居然一直走了下去,直到他腿实在累得发软,一个不稳摔了下去为止。
安岩靠在墙壁上,因为体能下降的原因,尽管他刚刚走了很久,但是仍旧觉得自己非常冷,冷得他的嘴唇都开始一阵阵地颤抖,他突然有一个想法,自己到最后会不会不是累死的,也不是渴死的,而是冷死的?那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至少在他看来,冷死可能比渴死要舒服得多,至于比起累死,那更是像天堂一样美妙了。
他发现他在这里想得自己都有点忍不住想笑,不由得有点佩服自己,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自娱自乐。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打算继续走下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爬动的声音。
安岩一开始不是很确定,因为他的体能下滑得非常厉害,各种感官都有点模糊,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出现一些幻觉。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听觉一点问题都没有。
借着手上珠串白色的光,他看到有一个东西,缓缓地爬了过来。
他只能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他眼前看到的这个事物。
这个怪物身上的衣着,和神荼还是一样,粗略看上去,就好像神荼在地上爬一样。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这个场景,安岩肯定要笑出声音来。但现在他根本就笑不出来,那个怪物的样子极为可怖,动作扭曲,就好像全身的骨头都是折断的一样。这个时候它的脸已经完全和神荼不一样了,脸皮就像完全被溶解了一样,黏糊糊地有一些碎皮烂肉挂下来,偶尔还滴下两三滴浓稠的液体,整个脑袋都是血肉模糊的,好像皮都被人剥下来了,只剩下血肉露在外面。
安岩没想到这怪物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疲倦,走得越来越慢,也可能是因为它跑得够快。事已至此,光跑已经没用了,既然它追了上来,他也只好做个决断。
安岩心中一跳一跳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居然不觉得有多可怕,反而因为想到这怪物可能真的是神荼因为触碰了那些阴影变成的,就觉得心里面非常难过,非常愤怒。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都在被惊吓,加上本来就面对着绝境,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字的原因,下定决心后他根本就没有刚才那种紧张得站都站不起来的恐惧感,反应冷静得出奇,心里面甚至还有些亢奋。他靠在墙壁上,抬起水枪对准了那个怪物。
怪物爬了过来,却不敢贸然靠近,反而是绕着安岩转了一圈。安岩注意到,它那双绿莹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右手腕上的珠子,很显然对这东西十分忌惮。
他们两个对峙良久,安岩不敢妄动,那怪物也一直试探,最后进进退退地,终于爬到了离安岩近一米远的地方。它身上那种冰冷陈旧的香味安岩已经可以闻到了,但是这一次,可能是因为珠子已经开始发挥作用的原因,安岩并没有感觉到像上次一样的那种昏沉感。
怪物又等了一会儿,可能是终于发现自己身上的迷香对安岩不起作用,于是不再等待,猛地扑了过来。
安岩一直盯着对方,看到它扑过来,立刻往旁边就是一扑,一落地,他立刻抬手朝它开了几枪。不出意料,怪物一被击中,立刻痛苦地惨嚎起来,只不过这次它像是铁了心地要把安岩拿下,非但没跑,反而忍着痛转身又扑了上来。安岩一边拉开距离一边连开几枪,见无法阻止它的动作,只好心一横,抓下手腕上的珠子,冲着那怪物送了上去。他以为对方如此忌惮这个珠子,总会躲一下,谁知那怪物身体后退,背后却突然甩出来一个尾巴一样细长的东西在他手上狠狠地一抽,他手顿时痛得根本抓不住东西,那串珠子也被抽得飞了出去。
安岩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时间,那怪物已经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他情急之下胡乱开了几枪,却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水枪里飞出一道红光,重重打在怪物身上,居然把它打得横飞了出去。安岩一愣,知道有门,赶紧接着扣动扳机,但是他手指按下去,枪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射出来。
水枪里的酒液居然在这种时候用光了!
安岩咒了一句,转身要跑,步子刚迈出去立刻收了回来,换个方向便往那串珠子躺着的地方扑。他很清楚自己这个时候如果跑了,不出几步肯定就会被追上,还不如拼一把,去抓那个珠子,如果能够抓到,说不定还有一搏的机会。
安岩虽然体力已经下降得很厉害,但此时一心想着拼命,居然还真的让他抓到了珠子。可这么一耽搁,怪物也朝着他扑了过来,安岩滚在地上,一缩身子,避开要害,却仍旧被它一把抓住了小腿。剧痛传来,是怪物尖利的爪子掐进了他的腿。他忍痛抓起珠子就往怪物头上摁过去,那东西大概也发了狠,趴在安岩的腿上,立起上半身,冲着安岩的手腕就咬。它这一下如果真的咬实了,安岩这只手也就是废了,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恶心,左手抬起来就要去推怪物的脸。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怪物,破空之声突起。安岩眼看着一个带着蓝光的东西飞了过来,所过之处雷鸣电闪,径直将那怪物的胸口刺了个对穿。那东西的尖端闪着光从怪物胸前穿出在他眼前一晃,跟着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就消失了。不知何时赶到的神荼一把抓住压在安岩身上的怪物提了起来,接着抽出刺进它身体里面的兵刃,一记横斩剁了脑袋。怪物首级应声而落,在安岩身上跳了一下,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墙边。
神荼确认手中的怪物已死,随手把它的尸体抛到一边,才低下头看向安岩。却见安岩一身都是血,呆呆地坐在地上,也正抬头看着自己。他心里一沉,赶上前去在安岩身边蹲了下来,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可他的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安岩一把抓住了。
安岩的手非常凉,还带着刚才打斗中流出来的汗和血迹。他的手抓着神荼的,冷得神荼都有些吃惊。安岩这个时候脑子里面还没有转过来,根本没有真正认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仍旧处于刚才拼命的时候把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亢奋和愤怒里面,盯了神荼好一会儿,才突然松了一口气一样,说了一句话:“太好了,你没事。”
神荼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到安岩身后扶住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说实话,这个时候神荼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人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第一句话居然说的是幸好他没有事。他不知道安岩是不是受惊过度所以吓得有点懵,最后只能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低声问:“站得起来吗?”
“哦,你等会儿,我试试。”安岩答道,然后脚上用了一下力气,被利爪撕裂的伤口扯得极痛,但是他还是咬了咬牙,把手撑在神荼的肩膀上慢慢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他就感觉到小腿上一股滚热的液体顺着裤子流了下去,流进鞋子里面,感觉量还不小。安岩被这种诡异的感觉吓得心里一凉,刚试着往前迈了一步,便被神荼一把拉住了。
“坐下。”神荼的声音里面隐隐含着一些怒意,安岩察觉到了,有些莫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而神荼站在他的侧后方,这个时候正在低着头看他的腿,他看不见对方眼中的神色,只好顺着神荼的力道又重新坐了下去。
神荼扶着安岩靠在墙上,然后抽出一支荧光棒折了一下,红色的光亮起来,安岩看着这久违的明亮光线,心里面顿时安定了许多,脑子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懵了。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低头往自己小腿上看,他的裤子被怪物撕烂了,伤口露在外面,那破败狰狞的口子吓得他抽了一口冷气。之前只是觉得非常痛,但想着不能拖后腿,于是也就咬牙忍住了,但是这个时候看下去,他才知道他的小腿确实伤的非常严重。整条裤腿都已经被血浸透了,腿上裂着几个丑陋的大血洞,呈现一种破损的酱红色,还在往外汨汨地流着血。
安岩活了十八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重的伤,而且还是伤在自己身上,本能地一收腿就想靠近一点看清楚自己到底伤成什么样,却被神荼摁住了。那个人也不抬头,摸出几瓶药,一卷绷带和剪刀,就开始给安岩处理伤口。他把安岩的腿放在自己腿上,从安岩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得到他的背,根本看不到他在自己的伤口上做了些什么,不由得有些心慌。脑袋转来转去地试图能看上一两眼,然而始终不果。神荼的力气非常大,在给安岩扎紧伤口上端的时候,勒得安岩差点喊出来,幸亏他动作也足够熟练,很快就处理好了,倒没让安岩受什么罪。
处理完伤口,两个人靠着墙壁坐下来,神荼不知道从哪里又摸了些面包和水递给他,安岩看了几眼那面包,发现居然还是从自己家里面拿来的,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顺的,准备真是够充分。既然是自己家的东西,他也不客气,抱着就开始啃,塞了好几口,感觉到胃里面舒服一些了,才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神荼问道:“刚才那玩意儿,是什么啊?还会变成你的样子,我说,是不是我们一进来,它就盯上咱们了?哎呀坏了,你的玉牌还在它身上呢!”
他一想起这件事情,就要起身去那怪物尸体上找。结果神荼反手把他摁了回去,然后把一个东西抛进他怀里面。安岩抓起来一看,原来就是那块玉牌,也不知道神荼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他赶紧把玉牌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继续看着神荼,等他回答。
做完这个动作,神荼沉默了很久,就在安岩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那是一个‘灵’,没有形体,寄附在这里。”
“没有形体?”安岩嘴里还嚼着东西,一下惊讶地转头看着神荼,“不会吧,那玩意儿坑我的时候,重得像块铁一样,压得我血都快吐出来了。”
神荼略微侧过脸,看着他说道:“世间能量,化虚为实,化实为虚,变换莫测,你的攻击也是一个道理。”
安岩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回头去把自己嘴里的东西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赶紧问道:“我刚才,开了一枪,把那玩意儿打飞了出去,这个,就是化虚为实了?”
他说出来这一句,神荼的神情好像有些讶异,但是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站了起来:“该走了。”
“哦。”安岩习以为常,连追问都没有,扶着墙试图站起来,只是他的小腿肌肉一动,立刻就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吓得他僵在那里,犹豫要不要接着用力。他还没有想好,右手就被神荼一把拉了过去,那人把荧光棒塞进他手里,然后直接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微微低身,就把安岩背了起来。安岩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趴在了神荼背上,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好说自己下来走,反倒把进度拖慢,只好咳嗽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神荼背着安岩这么个成年男人,脚步却根本不见沉重,在甬道里面简直走得健步如飞。安岩举着荧光棒给他照路,就看见两边的壁画飞快地往后面跑,不由得暗自咋舌,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个怪物。他们顺着甬道走了一段,安岩看到前方有一个方形的出口,心中正有点激动,神荼几步走了过去,然后他们就进入了另外一条甬道。
安岩一愣,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什么地方啊?还没完没了了?”
“这是最开始的那条甬道。”神荼的声音适时的响起来,安岩一下没听懂他的意思,顿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你走错路了,二货。”
神荼此言一出,安岩目瞪口呆,他从神荼背上立起身体,转过头去看两人刚刚出来的那个入口,发现从那个地方分离出去的甬道,和原本的路径的夹角非常小,墙面的弯折也非常平滑,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面,如果说一直看着墙上的壁画往前走,确实有可能走到岔路里面去,但是这个可能性也太小了。他猛地转回头来,对神荼说道:“我刚才看壁画的时候,听到了乐曲的声音。而且有一瞬间,还觉得那些人物都在盯着我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神荼闻言,嗯了一声。安岩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你知道有问题?那你还接着往里面走?一墙的画像啊!要是他们都跳出来,我们就算开挂也打不过啊!”
“死了。”神荼丢过来不咸不淡地一句,他语气里虽然没有很明显的鄙视,但是那话音中的平静对比着安岩的慌张,简直就是嘲讽这个词最好的表达方式。安岩想了想,然后试探着问:“你是说搞鬼的东西已经死了?”
“嗯。”神荼回应。
安岩又问:“搞鬼的东西,就是刚才那个怪物?”
“嗯。”神荼肯定。
“我去!那到底什么东西啊,还会玩这一手?是妖怪吗?这可是佛寺啊,它不怕遭报应啊?”安岩一想到自己被那东西玩得团团转,就恨得牙痒痒,恨不能跑回去,在那东西尸体上再砍个几刀泄愤。
他们这一问一答的,已经走到了祭台顶端的出口处,神荼迈步走出甬道,低声道:“它的业报,早就应了。”
安岩虽然出身安家,但是他毕竟从来没有接触过安家的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一路老老实实读书上来,总体上来说,他的认知还是比较偏向于常人的。所以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的时候,还是惊讶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们现在站在祭台的最顶端,祭台顶端是一个直径大约有十米的圆形,而在这个圆形的最中间,有一道贯穿整个空间的红色光柱。
神荼走到光柱旁边,把安岩放了下来,安岩瘸着一条腿,围着光柱一拐一拐地绕了一圈,才发现光柱的中间竟静静地悬浮着一只小巧的木雕虎首。
虎首雕刻得非常精致,且不说皮毛上的斑纹栩栩如生,安岩发现这只老虎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看起来倒是有些可爱。他跟着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穹顶,至少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既没有支撑物,也没有灯,甚至连能够称之为光源的东西都没有,不知道支撑着虎首和发出红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上一次他看到类似于这样的光柱,还是神荼画出的法阵产生的,而这一次,他连法阵都没有找到。他忍不住好奇,试探地伸出手,见神荼没有反对,便碰了碰那道红光。红色的光芒照在他的手上,温和无害,安岩等了一会儿,发现好像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胆子就肥了起来,伸出手去,想要摸一下那个悬浮在光柱当中的虎首。
“别碰。”然而他刚刚表现出这个意思,神荼的声音就把他的动作打断了,安岩刷地一声迅速抽回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站起来看着神荼。他看见神荼的手里托着一个东西,正是对方从张天师那里要来的第二样物件,那只木盒。
他注意到,神荼手里面的这只木盒的颜色和材质,看起来都似乎和那只虎首十分相似,像是用同一种木料做成的。
神荼的神情相当凝重,安岩虽然觉得这个人的表情一直都是冷冷的,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但是神荼现在的表情,虽然一如既往的冷肃,却能让人感到他此刻和平时完全不同。弄得安岩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看着神荼打开盒盖,拿着盒子慢慢地靠近虎首,小心翼翼地,试图把那个东西装进盒子里面去。
就在神荼手中的盒子已经慢慢地来到了虎首下方的时候,异变突生。那只虎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轻轻晃了一晃。神荼的脸色猛然一变,拿着盒子的手往上一抬,另一只手抓着盒盖飞快地往下一合,刹那间便已将虎首装进了盒子里面。就在盒盖关上的那一瞬间,安岩眼前一暗,那一道贯穿上下的红光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荼的动作说起来,只不过是短短数息之间的事情,但是安岩在一边看着,却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直到神荼将盒子收回来,他才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道:“好险,刚才它是不是动了一下?”
神荼却不答话,他刚将盒子收回来,立刻把它放在地上,随后掏出来两只小小的罐子,先用其中一只里面的液体顺着盒盖的缝隙倒了一圈,略等一会儿,他又用一只毛笔蘸着另外一只罐子里面的液体,在盒子上面画起符来,那液体的味道非常刺鼻,有一股很难闻的香味,说起来,倒有点像油漆,汽油的味道。
“你这是,做什么?”安岩好奇地凑上前来,看神荼运笔如飞,“你是不是在把那个东西,封在这个盒子里面啊?”
神荼却不回答,应该说,他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安岩在和他说话,就算意识到了,现在神荼也没有功夫去回答。他的注意力显然全部落在手上的事情上,动作非常快,快得安岩简直只能看到他的手拖出来的残影。他飞快地落下最后一笔,也不看看那盒子上的气味难闻的颜料是不是干了,抓起地上放着的两个罐子直接就往包里塞。接着根本就不给安岩任何反应的时间,拦腰把他抱了起来,几步冲到祭台边缘,往下就跳。
他动作太快,安岩就觉得眼前一花,然后整个人就掉了下去,突兀的失重感一下子攥住他的喉咙,那种感觉相当不舒服,哽得他胸口一口气吐不出来,差点就要伸手去抓神荼的衣服,幸好在最后一刻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做出这个动作有点不太好意思,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神荼身手了得,在祭台的平台上几个起落,两人就已经落到了地上,也不做停留,抱着安岩就往入口处的阶梯冲过去。安岩在神荼怀里面撑起身体,往回看去,立刻明白了为什么神荼如此焦急,就在他们身后,巨大的祭台竟然分解成数圈,开始按照各自的方向旋转起来,在祭台分开的各部件的缝隙中,如血的红光浓郁地渗透出来。安岩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光看这个声势,他就恨不得离这玩意儿十万八千里远。
神荼头也不回,抱着安岩就往外面跑,他们二人刚刚冲进阶梯,就感觉到地面开始震动,神荼往前跑出去一截,也被这震动的地面带得有点歪斜。安岩急了,一推神荼就要跳下来自己跑,却被对方用力摁了回去。旋即他感觉到移动速度猛然加快,快得他有种仿佛身体被撕扯一般的感觉,神荼居然抱着他在施展昨天曾经用过的那种瞬移。
做出这种超乎人类想象的举动,就算安岩不清楚它的使用手法,也能够想得出来肯定不会容易。等神荼抱着他一踏出阶梯,安岩便自己跳了下去。不知道是消耗确实太大,还是觉得这一段路比较平坦,安岩虽然受伤,但是跑这一截应该没问题的缘故,这一次神荼并没有阻止他。
安岩的脚一落地,就已经感觉到剧烈的疼痛,血也明显再次渗出来,他一咬牙,忍着痛拿出刚才拼命的狠劲跟着神荼往前冲,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地底的建筑,往刚才下来的井口跑。一路上地底下的震动并没有停止,整个空间都在往下掉着碎石土块,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样子。安岩一边跑,一边大声对神荼喊道:“怎么出去?靠爬的,来不及。”
他喊完这句话,两人就已经来到了井底,神荼突然慢了一步,让安岩冲到他身边,然后一把提起他扯到自己身上,急促地说了一声抓紧。安岩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好不好意思,羞不羞耻了,一把抱住神荼的脖子,整个人避开神荼的手脚就缠了上去。
神荼再次提速,飞快地跑到井下,然后冲向旁边的墙壁,蹬上去连跑几步,随即猛然向上一跃,抓住了井口垂下来的绳子,借力在空中一荡,整个人攀在绳索上飞跃而起,直接够到了穹顶。手中蓝光一晃,那把离奇的兵刃已然在握,扬手狠狠钉进穹顶上,旋即收起双腿,踩在穹顶上用力一蹬,带着安岩贴着穹顶蹿了出去。路过井口时神荼伸出手,一把扯住井口落下来的藤蔓,沿着井壁飞速向上攀爬。地下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依旧震响,他们却已经冲至井口,神荼抓住井沿向上一翻,带着安岩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安岩刚才一心想着从地底逃出来,求生意志之强,已经完全压过了自尊心和脸面。等他们两个人终于脚踏实地,安岩惊魂初定,终于有精力去考虑自己目前的处境,还愣是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仍旧扒在神荼身上。
老实说,神荼这个人此时在安岩眼中,虽然不能说是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但是也实实在在称得上是一朵高岭之花。虽然神荼对他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安岩始终记得当初这个人冒着危险扑救自己的事情。再经过这次地底下走了一趟,他对这个人是相当佩服,也非常感激。但佩服归佩服,感激归感激,安岩心里面最希望的,始终是哪一次自己也能救他一命,叫这个人知道知道安岩也不简单。结果如今在这个人面前如此丢脸,这个认知对他的冲击不亚于他在地底下看到那个怪物顶着个血肉模糊的脑袋向自己扑过来。当时手脚一松,直接从神荼身上掉了下来,整个人砸在地上,痛得他当场哀嚎出声。
神荼毕竟身经百战,适应力确实要强出安岩许多,心里想的什么,那是另说,但脸上摆出来的,仍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表情。冷冷地垂下眼睛,扫了安岩一眼,也不说话,抬腿就往林子外面走。安岩赶紧爬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那口井。
对他来说,仍旧有许多谜题没有解开,且不说那个神秘的虎首和古怪的红光,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打伤那怪物的力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不要说关于这里奇怪建筑的那些秘密。安岩突然有一个念头,这十八年来,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实在是太浅显,因此也一直在找寻了解更多事情的道路,一直试图推开他家里人自小就对他关上了的那扇门,但是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他一直都是模糊不清的,它后面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确定。
安岩最后还是被神荼背下山的,只是刚刚走到一半,他的意识就已经有些模糊,迷迷糊糊地,对周围的感知都已经不太清楚,缩在神荼背上,只觉得非常冷。他自己不清楚自己的情况,但是神荼背着安岩,倒是马上就明白对方已经发了高烧。
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安岩腿上受的伤相当严重,当时虽然做了应急处理,但是一来他伤的不轻,二来仓促之中也不可能处理得多好,感染的可能性极高。再者地底温度相当低,安岩穿得本来就不多,偏还跑出来一身汗。这一来着凉加上感染,再加上体能消耗过大,他一个普通大学生,不出点什么状况,那才叫奇怪。好在安岩的车上居然准备得有一床小毯子,神荼把人弄上车,拿毯子裹得严严实实,一趟车直接送了医院。
张天师和王胖子接到神荼打来的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七点。安岩裹着一条毛毯躺在医院门诊科门口的座位上人事不省,手臂上挂着一只吊瓶,神荼就坐在他旁边,神情森冷严肃。奈何他这人长得实在是惹眼,穿着也相当的与众不同,就算摆出这样一张脸,也阻止不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意无意地朝两人这边瞥上几眼。
神荼虽然除邪斩秽身手利落,但他这个人因为自身经历,其实不太擅长和人沟通,也不太喜欢和人群接近。他脾气不好,医院里面本来就人来人往嘈杂拥挤,再被人这么看来看去,心情不由越发焦躁。以至于姗姗来迟的张天师和王胖子在看到神荼朝他们这边扫过来的眼神时,愣是觉得自己从那双苍蓝色冷冰冰的眼睛里面看到了杀气。
“小师叔,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王胖子被打发去和医院沟通安岩的后续住院治疗事宜,张天师则留下来帮神荼照看安岩。他坐在安岩旁边,见他状态还比较平稳,倒也放下心来,有了空余去想其他事情。他当然知道,神荼会叫他们两个来,肯定不会只是因为神荼身上现金不够又没有带卡,付不起安岩的医疗费,想必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只是他这句话问了,神荼却没有马上回答,直到一行人跟着安岩进了单人病房,他才看着躺在床上仍旧沉睡的安岩,低声道:“他已经领悟了化虚成实。”
王胖子闻言一愣,张天师却是立刻就反应过来神荼这句话里的意思。但是他虽然清楚神荼的意思,心里面却只觉得不敢置信。哪怕他很清楚神荼这个人向来寡言少语,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毫无根据,仍旧忍不住问道:“小师叔,你确定小兄弟已经领悟了化虚成实的法门?若我所见不错,他身上法力相当微弱,而且举止行动,也不似修行之人。就算小师叔你从旁引导,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神荼不语,只是垂目看着安岩,至今他从这个人身上仍旧几乎感觉不到丝毫法力。当时在地底,他发现安岩走失,焦急悔恨之下,即刻返回救人。他虽然对于成功救下安岩感到庆幸,但是安岩居然能够与那怪物缠斗许久,直至获救这件事情,却实在是出乎神荼意料之外。何况当时,安岩玉牌被夺,也就是说,他身上护身之物,只剩下那把他尚且运用不熟的水枪,还有他手上的珠串。思及此处,神荼的目光不由落在被子下安岩右手腕的位置上,难道说,安岩无事,就是因为这一串无论他怎么看,也觉得它不似护身之物的珠子?
“我要去弄清楚一些事情。”沉默良久之后,神荼终于开口,却仍旧没有回答张天师的问题,只是转过身,看着正等他说话的张王二人,缓声道,“等他醒来,问他一个问题。”
安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在梦里看见自己被放在一个大瓮里面,架在火上烤。他很热,非常难受,在大瓮里面滚来滚去,想要逃出去,或者至少找点东西降降温。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抓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赶紧把那个东西拖过来抱在怀里面。然而他刚刚把那东西抱住,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东西居然是神荼的一只手,而少了一只手的神荼,就站在不远处,惨白着一张脸,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
安岩吓得惨叫一声,挥着手臂把神荼那只手丢出去,转头想跑,却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被烤化了,就在这个时候,神荼走了过来,一把把他摁在了地上,那双绿色的眼睛渐渐靠近,气息阴冷地对他说:“小兄弟。”
安岩被这一句小兄弟吓得在床上打了一个挺,猛然醒了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张天师那张长得像江湖骗子一样的老脸。
“小兄弟,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见他醒来,张天师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模样,坐在他床边一脸关怀地问话。只是安岩刚刚醒过来,脑子里面一片混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什么,他艰难地转了转脑袋,渐渐把各种感知找了回来,立刻就被自己身上那种燥热酸软的感觉难受得一咧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水。”
张天师闻言赶紧转过身去,从柜子上拿来一只自带软管的水杯,安岩接过来,如饥似渴地喝了一口,总算把身上那种难受的感觉缓了过去,人也有了点精神。他微微抬起头,环视病房,除了自己和张天师,屋子里再没有第三个人。他昏迷过去之前,尚未离开树林,安岩并不清楚两人确实已经脱困,顿时有些担心地问道:“神荼呢?”
张天师仿佛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一边帮安岩把水杯放回柜子上面,一边答道:“小师叔把你送到医院,交给我们之后,就走了,说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去处理。”
“什么?走啦?”安岩闻言一惊,连忙问道,“他又跑哪儿去了?”
张天师也只能摇头:“小师叔此人向来独来独往,行踪不定,他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哦。”安岩隐隐有些失望,他对于这一次的事情,心中尚有许多疑惑,本来想着等脱困以后,无论如何要从神荼那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挖清楚,却没想到神荼跑得这么快。他突然又想到,神荼这个人神出鬼没,当初出现的时候就十分突兀,如今消失,也是一声招呼也不打。如果说这个人就此离开,只要打定主意不再在他面前出现,他就算认识张天师和王胖子两个人,要再见这个人一面,想必也是极难的一件事情,顿时便觉得有些伤怀。
张天师坐在一旁,将安岩脸上神色看得明白,忽而想起当初自己师父曾经跟他提过一些关于自己那个小师叔的事情,说他虽然沉默寡言,但心性坚毅,悟性极佳,灵慧机敏,日后成就必然不凡。他虽然叫神荼一声小师叔,但实际上对神荼的事情,了解得也未必有旁人多。只是现如今看来,神荼这个人确实不简单,至少他多半已经拿准了安岩的心思。张天师心思转动,却只捻着自己那一小撮胡须,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只不过小师叔走之前,吩咐过我一件事情,让我问小兄弟你一句话。”
安岩眼睛一亮,但继而想起神荼这个人带来的一堆麻烦,顿时又有些忐忑,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却仍旧看着张天师问道:“问什么?”
“他叫我问小兄弟你一句,‘要进门吗?’”
“什么?”安岩一呆,神荼这句话,实在是讲得有些没头没尾,他一时间根本想不出那人到底是何意思,只好愣愣地问道,“进,什么……”他一个门字尚未出口,突然脑海中一个闪念,张着嘴看着张天师,半晌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门这个词,安岩知道它对于修习术法的人来说,其实有一个特别的意义。有些年纪大的圈内人,或者说在一些古老的家族里(比如说安家),在口头上会把一个人首次真正学习术法,称之为进门。他家里人也曾经告诉他,之所以有这个说法,因为真正修习术法并有所成的人眼中的世界,和凡尘中人眼中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安岩小时候对这种说法非常着迷,但是学习安家的法术这个要求,他明里暗里给安平提了无数次,也曾经偷偷的做过一些小动作,试图瞒着安平悄悄学点东西,总是未果。搞到后来,安平已经不耐烦了,只要安岩冒出来一点想学法术的意思,立刻就是一句不行,如果被她抓到有想偷学的举动,更是逃不脱一顿收拾。
不过在他小的时候,安平还是有些耐心和他讲道理的,他记得安平和他讲得最多的一次,是这么说的:“你一旦开始修习术法,就好像是打开一扇门,门后面的世界,是你完全未知的。你在门这边,觉得那边的世界很有趣,尚且有选择进入与否的权利,可一旦你走进门里,发现那边的世界并不是那么好玩的时候,就不可能再退出来了。”
如今神荼话里面的这句进门,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意思?安岩不敢确定。
神荼这个人的本事,安岩是亲眼见识过的,他这种水准,绝对称得上已有所成,而且他还很年轻,未来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足够他去在这条路上探索得更加远。且不说神荼,张天师所拿出来的两个东西,玉牌的本事安岩没有见识过,但他至少是见识过神荼用那只木盒收纳那个怪异的虎首的,想必也不会是凡品。这些事情综合起来想,他可以推测出神荼拜入的师门应该也不简单。这样的地方,真的能这么随意地问一句就收人?还是说他安岩真的是天赋异禀,被神荼看出来是一块可造之材,迫不及待地想要归于门下?
他刚刚想到这里,就忆起之前逃出地底时的狼狈,赶紧自己把那些不切实际的遐想打断,有点忐忑地看着张天师,不太肯定地问:“神荼的意思,是不是说,要带我进门?”其实进门这个有些像修士圈子里俚语的词,安岩用起来并不习惯,只不过他为了不在专业人士面前露怯,还是用了这个说法。
张天师却没有马上回答他,反而是从柜子上拿过来自己的水杯,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啜了几口水,然后才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神情,对安岩道:“小师叔的想法虽不曾明说,但是小兄弟你在秋岞山的事情,他提过几句,言语间对你应对怪物之事,似有赞赏之意。若我所料不错,小师叔应当是认为小兄弟你确有禀赋,故此有心提点。”
张天师说到这里的时候,安岩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心里面倒是乐呵得很,没想到自己随便一猜,还真是八九不离十。可惜神荼讲这些话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睡着,不然要是能亲眼见到神荼夸奖他的样子,他受这些伤,倒也算是值得。
然而他还没有高兴完,张天师的下一句话,开头就是转折:“只不过小兄弟,虽然这话有违小师叔的意思,但我仍旧是要提醒你一件事情。你和小师叔之前遇到的事情,可能对你来说,是第一次,按照你原本的生活,是一辈子做梦都不会碰到的危险。但是对于小师叔来说,这种事情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发生,甚至比这一次还要危险的境地,如果有必要去,他也肯定会去,也必须要去。”张天师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那双眼角布满皱纹,有些浮肿的小眼睛半眯,锐利地目光从圆片眼镜背后透出来,严肃地看着安岩,“有些道路,一旦踏上,你就很难再回头。小兄弟,这条路,你到底要不要走,还是要三思啊。”
安岩有些悚然。
张天师的这些话,他听起来实在是太过熟悉。在他十三岁以前,这样的话,他经常从自己姐姐口中听到,那个时候他其实并不能真正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实际上现在也没有理解,只不过这个事实,安岩是以后才明白的),也从来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但是因为经常听到这些话,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过了许多年,在再次听到类似的词组和语句的时候,他都可以马上回想起来,甚至能想起安平说话的时候的神态。
那个时候安平的神态,和眼前的张天师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好似又有一些重合。安岩知道,这些人——自己家里人,神荼,张天师,包括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王胖子,可能都是属于自己不知道的那个世界里面的人。
关于那个世界,他小的时候听人说起,包括现在张天师的意思,提炼一下,中心思想都是那个世界十分危险,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但是那个世界也是他从小就试图窥探其中的奥秘的地方。这个想法持续了十几年,对于安岩来说,已经是一种类似于执念的东西。而现在,通往那个世界的路已经有人给他指出来了,神荼,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想要引领他踏入那么多人都不建议,不允许他踏入的世界,但这个时候,神荼的这个提议,对于安岩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
安岩躺在床上,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床褥。对于这个来自未知神秘的邀约,他心里面很挣扎。张天师倒也能体谅他的心情,并没有出言催促,反而起身走出病房,让他一个人静静的思索。
安岩想了很久,直到王胖子拎着晚饭回来,直到那两人告辞离开,他都没有作出决定。张王二人临走之前,也没有叫他赶紧决定,只是给他留了一张名片,上面留着王胖子的联系方式,说是若安岩作出决定,同意神荼的提议,那就打这个电话告知他们。如果无心走这条路,那就不必再联系了。
安岩在医院里面躺了三天,每天吃吃睡睡,过得浑浑噩噩。他脑子里面很乱,诸多疑问和想法在打着转,他非常想马上抓着个人问个清楚明白,但是在他作出决定之前,唯一能够给他作出解答的那个人,他根本就找不到对方。
直到第三天,安岩看着护士来给他换药,撕开绷带的时候,他看到伤口已经好了许多,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躺下去了。
办理完出院手续,安岩穿着自己那身已经被弄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走在路上。当日天气晴朗,和他初次遇见神荼的那天有点像。只不过他那天忙忙碌碌准备着学校的活动,看似是一个学生会干部,身份了得,其实和任何一个大学生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而今天他走在街上中,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却有种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他们平凡的生活,但是平凡的原因,很可能并不是他们自己真心的选择,而是一种惯性。这种惯性不是来自于他们个人,而是来自于他们身边的所有人,他们之前一代代如此活下去的人。他的这一生,是不是真的要选择眼下的这种活法?尤其是在此时,在他眼前已经明明白白地摆着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的时候,他难道一定要过那种被限定好了的生活吗?
脑子里的想法既然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安岩伸出手就要去拿自己的手机,然而刚刚把手放下去,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他的手机,早在秋岞山地底寺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个冒充神荼的怪物捏碎了。他在医院躺了三天,林林总总想了那么多事情,却愣是没有想起来这个事。如果算上他和神荼去秋岞山的那天,他已经连着四天和家里失去联系,尤其还是在安平因为担心,特意派人来问过他的近况之后。
安岩想起这个,脑子里面就是一炸,什么平不平凡的事情全都先抛到一边去,跑到商业区重新选了部手机,买一张卡插上,赶紧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好在安平接到电话,也只是问了问他为什么一直不打电话回去,安岩自然不敢说出实情,只说自己手机被偷,又忙着跑学校活动的事情,没来得及买新的。或许是因为安岩向来比较听话的缘故,对于这个他仓促间编出来的理由,安平没有多问,只是责备了几句。反倒是安岩对于隐瞒实情的事有些愧疚,在电话里又献殷勤又拍马屁的,愣是把安平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地挂了电话。
这边安抚完家里人,安岩捏着手机,找了一个僻静一些地方,从兜里翻出王胖子的那张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拨通的提示音响起,安岩一瞬间紧张地捏紧了拳头,竟然有种比当初高考看榜时候还要焦躁的感觉。电话只不过响了几声,他已经觉得过了许久了,倒真有点度秒如年的意思。好在过了一会儿,那边终于响起了王胖子粗豪的声音:“喂,你哪位啊?”
安岩咬了咬牙,答道:“是我,安岩,神荼的那件事情,我考虑好了,我愿意进门。”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下来,继而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捂着话筒在商量什么。安岩低下头,用鞋尖顶着地上的一小粒石子磨了磨。等了一会儿,那边才终于有人开口。然而说话的人却换成了张天师,说出来的话,纯然出乎安岩意料,他说:“小兄弟,不好意思,小师叔昨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