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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有些事情, ...

  •   有些事情,哪怕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都是说不清楚它是偶然还是计算出来的必然的。毕竟因果这个东西,看似清晰明白,但是如果无数的因果混杂在一起,可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有那个本事把它们全部看透理清。
      也许到了最后,你甚至有可能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的,最终的结局是不是早就已经注定。但是无论你对于这种未知是感到恐惧,还是感到兴奋,如果一件事情一定要发生,它是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的。
      安岩用了许多时间去弄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到今天,如果他要来讲一下自己的故事,严格地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开头在哪里。但是想得简单一些,倒是可以把那一天算作是所有事情的开始。那天他遇上了一个人,随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和这个人密不可分。
      当时天气很热,正是六月初,啁哳蝉鸣,晴朗无风,空悬几片无济于事的白云,难遮半分暑气。盛夏的阳光极为强烈,安岩在被蒸烤得仿佛有些扭曲的热气里急匆匆地赶路,连指天骂一句都不敢,生怕抬头看一眼就要被晃瞎。
      他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地塑料袋不方便擦汗,只能忍着汗水落进衣服湿黏的不适,尽量往路两旁被晒得有些发蔫的行道树下躲。就算夏日的树木已经长得足够茂密,可他仍旧觉得自己简直像只躺在烧红铁板上的鸡蛋,翻来覆去都是烫的。
      按理说,这种日光照得连马路都白花花晃眼的天气,他一般会在寝室里宅着,看看书,打打牌,玩玩电脑,刷刷片,怎么也不会在大下午跑出来受这种罪。不过今天日子特殊,学校一年一度的社团考评加上校男篮比赛,这种绝对的重大活动,安岩还真是偷不了闲。
      他今年十八岁,是条刚上大二的大学狗,社团参加了学生会组织部。其实本来以他的性子,这种热闹不会自己往上凑,可组织部部长是他们系学长,两人家里也有些交情,自然颇为提携这位小兄弟,看样子很有打算把他培养成下一任组织部部长的意思。这一提携,安岩的大学生活完全就是连轴转,再没有闲下来过。何况组织部这种几乎什么活动都要沾上边的部门,堪称学生会里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平时不用多说,算一算今天这两件事情,哪头也少不了他们。前几天就在到处联络,开会,做筹备,今天是开幕式结束后第一天正式考评和比赛,更是一大早就爬起来跑前跑后。递送资料,联络人员,买水送饭,热得连狗都不肯叫的日子,安岩就没能停下来喘口气。刚刚跑完社团考评的教室把新印的通知书送过去,球场这边就打来电话,叫他帮忙从校医院那边带点喷剂过去,另外再去超市买一小箱黑瓶万年岭,冰的。
      从电话里的语气,安岩觉得大概那一箱万年岭才是重头戏。作为学校年度最重视的活动之一,每年的比赛,在开幕式结束后的第一或者第二天,都要请一两个往届校友参加。这些往届校友多半都已经有一些作为,可作新生榜样,但又没那么高高在上,免得新生觉得遥不可及。既然是请来的客人,当然喝的水也要上点档次,万年岭这个牌子的水虽然也是矿泉水,但是就是要比一般的矿泉水讲究一点。
      这种矿泉水分白瓶蓝瓶和黑瓶,最高档的黑瓶万年岭比一般矿泉水愣是要贵上二十多块钱。一箱万年岭只有四瓶,拿仿木箱装着,简直要把一瓶矿泉水装饰出红酒的风范。而且人家瓶子做得也好看,黑色典雅的外包装,摆在堆非红即绿的瓶子里面,一看就有那么点鹤立鸡群的意思,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种身份的象征。
      他们学校的这个比赛,校内外领导除了开幕式之外一般不会出场。学生会虽然不算穷,但给参赛和组织活动的学生准备的饮水也就是一两块钱一瓶的档次,看来这一箱万年岭,是给这次请来的校友准备的了。安岩去年参加过这个活动的组织工作,记得去年请来的那位学姐长得漂亮,人也很温柔。他当时也是负责接待校友,和学姐搭了好几句话,最后还留了电话号码。可惜人家早就有了男朋友,而且都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总之安岩是一点没戏。
      “希望这次来的人里面能有个看得上我的大美女,说不定能给一个机会,上演个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什么的,也不枉费我每年给学校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啊。”
      安岩这个人,长着一张斯斯文文的脸,配上金丝眼镜,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这种长相的男生,尽管现在不是非常吃香,但也不是没有人喜欢。可他心里面想的事情虽然很多,偏生性子有点内向,所以表现出来的模样总是有点羞涩。要不是他脑子确实活泛,鬼点子多,就算部长再怎么看重,也不可能在组织部混到现在这个位子。
      于是到现在为止,觉得他长得可爱的女孩子不是没有,但是要再进一步,就谈不上了,所以至今单身。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当然还是很想有个女朋友,闲暇时候能够一起谈谈人生散散步,不要在大学混了两年,结果连逃课都找不到值得一逃的理由。
      安岩这么一路往操场赶,结果还没走进操场大门,就看见学生会的同学往他这边跑了过来。一到面前,立刻就低头去抢他手里的东西:“大爷啊,你可来了,医疗组那边急着配喷剂,一会来一趟,我简直被问怕了。”他翻了一会儿,把喷剂的那一袋提到手里,然后冲主席台那边一指:“快去,校友刚来,简直惹眼得不行。不说了,我先送喷剂过去,回见啊!”
      惹眼?安岩正要问怎么个惹眼法,结果那人已经提着袋子跑出去了好几步,看来是真的被问怕了,连一分钟都不敢耽误。看着个子那么高,胆子小成这样。安岩冲着人家背影遥递了一个鄙视的眼神,也只能一边把装着矿泉水的塑料袋扯下来塞进包里,露出做工精致的仿木外包装,一边往主席台走过去。
      还没走到主席台下,他就知道这次来的校友,应该是真的很“惹眼”。短短几步路,他已经瞄到看台上有好几个悄悄掏手机往主席台上偷拍的学生。他心中忍不住有点好奇,脚下步子也就加快了一点。
      几步跨上主席台的台阶,第一眼便看见坐席上有两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聊天,然而这两个衣着鲜亮的女孩,安岩却只看了一眼,因为他的目光,实在不得不被那个坐在第三个位置上,正在往这边看过来的男人吸引过去。
      这个人,实在长得太好看,这种好看根本毋需去细细品味。因为光是第一眼,那种堪称视觉盛宴的俊美就能够把人的目光一把抓过去。他脸上的五官,无论是一个个拆开来看,还是像他这样组合在一起,都实在是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来。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美丽,安岩确确实实是第一次见到。
      本来像这样一张脸,已经不需要气质去衬托了,然而这个人那双苍蓝色眼睛里还深藏着一种冷漠骄傲,锋利如刀的神情。被这个人那双眼睛用一种探究,甚至带点惊讶的神情看过来,安岩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原地站了半天,愣是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赶紧捧着手里的盒子,走上前去把四瓶水放在四位校友的桌子上。全程低着头,不要说看看有没有美女,甚至连这四个人的名牌都没有想起来去看。直到他走下主席台,还觉得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不可否认,那个人确实非常好看,他的神情也确实很凌厉,那眼神锐不可当,就像是砥砺后出鞘的利剑。他显然并不把寻常的礼节看在眼里,认真打量一个人的时候,目光毫不客气地刺过来,简直像要扎进人心里面去。
      要说被这样的人瞪一眼,确实会让人心跳有些加速。但是等安岩回过神来仔细想一想,立刻就明白他会有这种感觉,绝对不止是因为这个人长得有多好看,也不止是因为他那种直白,甚至有点傲慢地逼视。而是因为一种,非常奇怪,无法具体描述,完全可以说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动。
      这种震动,似乎是一种本能的东西,是身体自发的反应。这种反应能够让他在这种六月仲夏的天气里面,感觉到让人四肢发麻的寒意,却更能够让他的心,躁动得好像燃起来一把根本熄不了的火。
      安岩实在不清楚这种震动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已经走下主席台,却对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一点打算也没有。想要回过头去,看看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又有点不好意思。幸好这个时候部长打电话来叫他去储物室帮忙搬东西,他才猛然醒悟过来,趁机在电话里面掰扯了几句,终于问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沈图。
      这实在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名字,安岩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也不明白这个人对他的影响为什么如此之大。安岩是个脑子很活泛的人,心里面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想法很多。越是搞不清的事情,他就越要去想,加上这一天又忙又热,想得他脑子都开始发痛。部长看他脸色不好,高抬贵手放了他半天假。这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他赶紧给自己兼职的那家动漫店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下午请的假取消,他这就赶过去上班。
      安岩走出校门口的时候,给安平打了个电话。每周至少给家里打一个电话,这是他姐姐安平给他定的要求。
      安平是个非常严厉的人,这种严厉不会体现在她的任何一个举止上,也不会体现在她任何一句话语中,甚至不会体现在她任何一种神情里。在安岩的印象中,安平的举止神情永远是很随和,甚至有些随意的。不过这个人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真正违抗她的命令,一旦违抗,她就有无数种办法让你感觉到更加不自在。她可以给你很多自由,但是她要求你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你必须做到。
      当然,安岩不愿意违抗他的姐姐,不止是因为她的手腕,更是因为自从父母逝世之后,安平实实在在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们两个的父母去世得早,他没有见过父亲的面,而母亲也是在他七岁不到的时候就过世了,到现在,他对双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浅薄,父亲和母亲这两个存在,对安岩来说几乎简化成了两个遥远的符号,只能供他偶尔似是而非地臆想一下。
      安平比安岩大了整整十八岁,安岩实际上是被安平带大的。所以这么多年来,这每周一个的电话里面,安岩从来没有刻意对安平隐瞒过什么事情。但是今天,关于见到这个人的事情,安岩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安平。
      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奇怪,但是心里又隐约有点兴奋。他能够感觉到,今天见到的这个人,一定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不同。而且这种不同,应该是他期待已久的。安岩当然有点紧张,他的生活就像其他普通人一样,虽说每人有各自的不同际遇,但从小到大走的路,从大体上看并没有什么差别。他想法很多,但从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已经按部就班地活了十八年,无论他愿不愿意,这种平平凡凡的生活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惯性,面对这种生活可能会被改变的预兆,他当然会有些紧张。
      但是安岩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能够一直过普通生活的人,尤其他本来就出身于一个并不普通的家族。
      安家是一个隐藏在俗世中的大家族,在对他们有一些了解的外人看来,这个家族相当富有,强大;而且也十分神秘,同时结构又极为紧密。安家子弟从小就要由族中相看灵力情况,天赋好的,被送入内院,跟随族中高人修习功法,学成之后再根据能力不同,被分配到各种位置上锻炼工作。天赋差一些的,也要去外院,学习一些比较低等的法术,作为家族的护卫。至于那些毫无修行才能的人,他们的生活看似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大多数仍旧都是以家族为中心在运转。
      只不过这一点,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意识不到。安家的等级十分森严,如果是外围的人,甚至连家族中心所在的地方都不知道,他们虽然也有享受家族带来好处的机会,也有要为家族做出贡献的时候,但对于家族真正秘密,他们很多时候是一无所知的。
      而安岩,却十分奇怪地,在某种程度上被完全排斥在这个家族的秘密之外,之所以会说十分奇怪,是因为安岩的姐姐安平,是安家的现任族长。
      安岩对于安家的记忆十分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是和母亲以及安平住在安家的老宅里面。安家的老宅具体长什么样他是不记得的,只隐约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庄园。长大一点——据说是在他六岁的时候,安岩跟着母亲一起搬出了那所宅子。
      七岁他母亲去世之后,安平带着他生活了一段时间,等安平当上族长,安岩就被她送走,从此一个人住在外面,再也没有回过安家。
      可以说,除去安平和安平身边的那几个人之外,他不认识安家的任何一个人,也不了解安家的构造,更不了解安家修习的是什么功法。他身为一个出生安家这么个大家族的少爷,生活习惯完全和普通人一样,而导致这些的,完完全全是因为安平的命令。
      安平不允许他深入了解任何有关安家的事情,也不允许他修习安家的功法,甚至连安岩自己去学习一些普通的道学道术,她都不允许。对于她的这个命令,安岩觉得很不能理解。他和很多男生一样,当然都十分渴望自己能够有异于常人的力量,他的姐姐能够当上族长,他觉得自己的天赋怎么说也不会太差,就算比不上那些供奉在家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妖怪,混个内院高手当当,总还是没有问题的。
      说实话,安平相当纵容他,从小到大,他吃穿用度从来都是很不错的。虽然说安平一直很忙,但是一直都和他保持联系,只要有机会,也会抽空来看他,或者叫人把他接到安家别业去,姐弟两个一起聚上几天。虽然在安岩记忆里面,他们姐弟两个连见面的次数都很少,但是他在安平面前一直相当放松,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距离感,而且他有什么要求,安平一般都会满足。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无论安岩怎么恳求,用什么手段,安平都只有两个字,不行。
      安岩从学校赶到动漫店的时候,距离交班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值班的店员见他来了,打了个招呼,收拾收拾就急匆匆地跑了,多半是怕女朋友等急了发火。身为单身狗的安岩看着他跑出去,也只能撇撇嘴,绕进柜台后面。他站了一会儿,打量四周无人,于是悄悄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书。
      这叫入门咒术的书,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了,原本是老板用来垫仓库里面一张旧柜子脚的,被安岩暗自拿几叠报纸换了出来。像这样的书,店里面还有几本,可能都是店主以前买来的,现在全都随便丢在角落里面。安岩收拾店面把这些书翻出来的时候,居然还有种玩寻宝游戏的趣味。
      虽然从心里说,并不信这些书是真货,但他本来就对修习法术很感兴趣,无聊时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看看,也还能打发打发时间。看了一会儿,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按照书上讲的动作在空中比划了好半天。但无论他怎么试,自然都半点反应也没有,倒是一个不小心,把手腕上带着的玉环重重地磕在了柜台边上,吓得他赶紧伸手去摸。幸得这个玉环很结实,好好的没事,只是上面微凉的温度,却又让他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个蓝色眼睛的人,沈图。
      他一边摸着玉环,一边嘴里喃喃地骂了一句:“卧槽,长得比我还帅,到底还有没有天理啦。”
      他话音刚落,一个极为愤怒的声音突然当面炸开来:“喂!还做不做生意!我问你这个东西有没有新的!”安岩吓得把柜台上的书一把丢到地上,慌慌忙忙地抬头看,却看见一个横眉竖眼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只盒子,正站在柜台前面。
      “哎!做做做,什,什么东西,我看看。”安岩醒过神来,赶忙把脑海里面的画面赶跑,扶了扶眼镜,伸手接过那人手里的东西。
      那人递过来的是一盒机甲模型,他手里这盒在外面摆得有点久,积了灰,看着确实有些显旧。他把盒子递回去,一边赶紧绕出柜台往装货的柜子那边走,一脚踩在那本书上也没发现,只顾殷勤地招呼:“有新的有新的,你等会儿,我给你拿。”
      安岩老板的这家店其实不算小,据说在这里也做了好几年,除了墙上摆满了商品之外,中间还摆着两个货架,一个展示柜。安岩从柜台出来,绕过中间的那些架子,跑到对面的柜子里翻货。奈何对方看中的这货进得很早,被塞在柜子最底下不知道什么地方,他只好蹲下去慢慢翻。刚翻了一会儿,那边客人又开口问他:“这套碟子多少钱?”安岩只好又转过头来,想去看他说的是什么碟子。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站起来,就看见一双靴子正竖在他面前。他悚然一惊,赶忙抬起头来,有些呆愣地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的人。
      蓝色的眼睛,是今天早上遇到的那个男人,沈图。
      安岩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大步,咣地一声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的货架上,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嗷地嚎了一声,抱着头就想往下蹲。
      卖东西的年轻人举着碟子等得不耐烦,听到他这边乱七八糟的动静,忍不住拿着东西就往这边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吼道:“我说你到底干什么,做不做生……”
      那个意字被他活生生又吞了回去。
      他看见那个看店的小哥被一个高挑的男人反剪了手摁在墙上,挣扎得那叫一个惨烈,一墙的货物全部被摔到了地上。然而那个男人完全不受影响,钳制住店员小哥的右手纹丝不动,左手伸出去,正在从人家衣服底下探进去往上摸。听到他的动静,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年轻人至今仍旧不知道,那天他是怎么从动漫店一口气跑了半个小时滚回家的。只不过他虽然是被吓着了,但是至少还能跑得了,然而有个可怜人,虽然同样被吓得不轻,却连跑都跑不掉,这个人,自然指的是安岩。
      安岩抱着手臂坐在车里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自认不算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虽然他确实保留了许多个第一次打算交给自己将来的媳妇,不过偶尔做做春梦,倒也是有过许多旖旎的幻想。但是,哪怕是做梦,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被一个男人摁在墙上,还被摸了个遍。
      当然,说是摸了个遍,其实不太准确,毕竟他的裤子还好好的没有被扒下去,但是就算只是摸上身,也实在是太伤人自尊,尤其那个人还摸得相当仔细。沈图的手上有一层粗厚的老茧,右手上还缠着绷带,这导致他的手很粗糙,触碰皮肤的时候感觉也就十分强烈,强烈到安岩觉得刚才那种触感到现在好像还很清晰,好像那双手还没有拿开,还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摸完之后沈图也没有放过他,根本无视他的拒绝和挣扎,直接以武力把他强行拽上了一辆车,一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早就已经宣告报废的面包车。这辆车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脏得跟一只刚在泥水里面打过滚的斑点狗没什么两样了。车窗没剩下几扇,甚至连车的形状都不太规整,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伤痕。尤其是安岩还注意到,在这种平地上,这车居然还要拿一块砖头顶在轮胎前当刹车。
      说句实话,看到这辆车的时候,安岩震惊得在那一刹那都忘记了挣扎。当然,在发现沈图打算把他拽上这辆车的时候,他挣扎比原来还要厉害。
      这种一看就让人觉得要出事情的车,到底是怎么在路上开到这里来的?一路上的警察叔叔都不伸手拦一下吗?要是上了这辆车,明天的新闻头条是不是就要写上《学生乘坐报废车辆,横尸街头惨不忍睹——花样年华,如此轻生为哪般?》而且身边躺着的另外一具尸体,还是个和他一样的大老爷们儿,虽然说这个男人确实长得非常帅,但是也完全不构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必要条件,这种死法,安岩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然而他最后还是上了车,因为他打不过沈图。
      这个人的力气太大,明明都是男人,而且从体型上来看,两个人好像也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安岩那点搬货搬出来的力气在他手里面根本翻不起浪花。而且这个人的表现相当闷,不管安岩怎么骂他,也没有半点反应。尽管安岩拼死挣扎,但那人就是这么一路轻轻松松地钳制着他,直接把他搡进车里,哐地一声砸上那扇关上了之后安岩连踢带踹也打不开的车门,然后绕到另外一边去,坐上了驾驶座。
      说句实话,沈图这样的人,和这辆车搭配起来,简直让人有种想要潸然泪下为他捐款的冲动。好好一个颜值逆天的混血帅哥,开的车不说外观好赖,居然连完整性都没法保证。这车连个钥匙都没有,安岩就看到对方挑起两根电线一搭,然后踩了一脚油门。
      这车居然真的还能跑!安岩再次震惊。
      这车确实能跑,而且还跑得不慢。除了变速档好像有点问题,挂着一档跑出了60码的速度,一跑起来整全身的零件都在奏金属交响乐之外,其他尚算平稳。安岩这个时候也不敢打扰他开车,冷静下来之后,之前第一眼见到沈图的时候的那种震动和兴奋现在已经了无踪迹,剩下的全是愤怒和莫名其妙,导致他完全不怕死地冲着正在开车的沈图吼道:“我说!你神经病啊?开着这种破车,到底要把我拉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安岩其实还没有意识到,他居然敢对着一个自己完全打不过,刚刚猥亵完自己然后又把自己强行拎上一辆破车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的人怒吼。尤其重点是,他这么做了,却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恐惧。他和神荼(沈图其实叫神荼这件事情安岩是后来才弄清的)初遇的这件事情,安岩后来也常常想起,总会觉得很有趣也很怀念。那个时候虽然两个人都并没有完全弄清楚对方的身份,但他和对方之间那种注定缘分和联系,显然已经蛮不讲理地把两个人扯到了一起。
      沈图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用一种相当沉稳的调子,不带任何语气地问:“安家?”
      安岩姓安,只要知道他的名字,当然都知道他应该来自某个安家,但是,沈图在这个时候特意问他这个问题,安岩很清楚,他这句话里面说的,显然就是他出生但是完全陌生的那个安家。
      这个人会专门特指出他的家族,显然是对这个家族有相当的了解。虽然很小就离开了家族独自生活,但是安岩心知肚明,能够知道安家存在和特殊性的人,肯定也都和他家所在的那个圈子沾着边,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沈图,脱口而出道:“你,你知道安家?你是什么人?”
      安岩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他这句话,其实就等于是变相的承认,所以沈图没有再追问,而是回答了安岩的那句话:“神荼。”
      沈图和神荼,这两个字,发音很像,但是也只是像,终究还是有区别的。沈图说话咬字相当清楚,尤其他在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还刻意放慢了速度,咬了重音。
      安岩当然听得出其中的区别,只是说实话,尽管有区别,在生活中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根本不会在意,只会当成是对方发音有点问题,不会多想。尤其在现在的这个时代,对一般人来说听到这个发音,一时间多半是想不到神荼这位称得上家喻户晓的门神的。但很可能是因为一直在偷偷阅读玄学书籍的缘故,安岩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立刻联想到了神荼郁垒这两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门神,而且再想一想眼前这个人的怪异之处,和对方对安家的了解,他倒是觉得眼前这个“沈图”很可能并没有犯什么发音错误,他说的,就是神荼这两个字。
      光想也没什么用,于是安岩便开口问:“你说的,是那个门神?神荼郁垒的神荼?”
      果然,神荼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安岩心中有一瞬间的惊讶,但是他这个时候也没有想太多,在他看来,这个人以神荼这个名字自称,虽然奇怪,但是也想得通。
      这样一个名字,大概就好像什么飞虎队,宙斯盾一样,很可能只不过是一个威风的称号,或者说就是一个假名。尤其之前他和部长打电话的时候,拿着受邀校友名单的部长跟他说得很清楚,对方名字叫沈图。很显然眼前这个人,刚刚才用过沈图这个假名参加学校的活动,那么他平时用另外一个代号或者假名,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不过在这种时代还用神荼这种老掉牙的假名,这个“神荼”也确实不是一般人。
      安岩见对方不打算告诉自己他的身份,那么自己再从这个方向追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安岩想了想,换了一种方法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然而这句话,神荼并没有回答,甚至这一回,他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过来。安岩等了一会儿,心头有点火气,忍不住又开口:“我去,你这是什么人啊,不明不白地把人扯上车,好歹要有个交代吧!”他停了一会儿,见神荼没有什么反应,突然往车门上一靠,抱着胸口警惕地盯着神荼,“你,你不会是,要劫色吧?”
      这句话对安岩来说,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刚刚被这个人摁在墙上乱摸过,现在做出这种推测是完全符合逻辑的事情,但是这句话对于神荼来说,造成的打击明显有点大,导致他这种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激烈反应的人,都忍不住猛地一转头,带点火气地瞪了安岩一眼,才转回头去,找回自己平时的冷静,然后继续用那种沉稳的调子开口道:“救你。”
      “救我?”安岩完全不相信地一挥手:“我去,我本来好好的,今天全部的倒霉事情,都是你带来的好吧!”
      神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目光轻轻往安岩身上扫了一眼,他一直觉得有些奇怪,这是个安家出生的人,看上去却好像对他自己身体里面力量的特殊性一无所知。他身上的灵能可以说相当充沛,但无论神荼如何去感知,都不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分毫的法力波动。这个人身体里的能量,就好像一潭连风都吹不起的死水一样,虽然蕴藏着极大的水量,却平静得一丝涟漪都没有。
      按理说,每一个人都会拥有一定的灵能,而只要有一点灵能,就肯定会有一些波动。神荼看得出来安岩只是一个普通人,并非修士。但这种波动是天生的,和这个人是否修炼没有任何关系。像安岩这样拥有如此充沛的灵能的人,就算是没有修炼,他身上的能量波动也不该太小。
      神荼所知人体能量波动无法感知的情况,大概只有两种。第一种就是实力强大的潜伏者,这种人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将能量波动降到最低,另一种,那就是死人了。两种状况安岩显然哪种也不是,他却不能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一点动静。这种情况神荼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而且从常理上来讲,也是根本说不通的。
      更加怪异的是,安岩这潭水死而不腐,虽然没有丝毫动静,但是仍旧生机勃勃。他的这种状况,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有人在他体内养灵。这种刻意压制蓄养体内灵能的做法,神荼也曾听说过,但他非常清楚安岩身上灵能的特殊性,那是一种相当刚烈的力量,绝对不是一般人,一般的手段可以把它驯养成这样的。
      就好像圈禁温养一只猛兽,驯兽人的手段必然要十分高妙,还需要花费极大的心力在自己的驯养对象身上。可安岩这样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谁会耗费这么大的精力在他身上?如果说是安家,那安家又为何不教导安岩任何法术?
      正好这个时候,安岩的手刚刚收回去,神荼目光从他右手上的那个玉环上扫过,心中忽然一动。左手扶住方向盘,右手猛地探出去,扯住安岩的手腕就往自己面前拉。安岩本来坐得靠近车门,离他比较远,被他扯了这一把,猝不及防就扑了过来,要不是刹得快,差点就扑到了神荼身上。他赶紧坐正身体,忍不住喊了一句:“你又要干什么!”
      神荼不理他,低头看着那只玉环。看了几眼,便伸出手指,探进玉环内壁。他手指刚刚探进去,就发现玉环内壁密密麻麻的,像是雕刻着什么东西。神荼赶紧把安岩的手抬起来,想要往玉环里面看,但是那只玉环和安岩的手腕尺寸相当贴合,探进一只手指已经嫌紧,从那一点缝隙中很难看到里面的东西。
      “脱下来。”神荼抬起头,看着安岩命令道。
      安岩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量有些放松,赶紧一把抽回手臂,抱着手道:“我去,你叫我脱我就脱啊,这东西不能脱,我带了好几年了,连洗澡都没摘下来过。”
      出乎他意料之外,神荼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继续强求,反而转回头去继续开车,只是问了一句:“谁给的。”
      “我家里人给的。”神荼的反应有些奇怪,安岩也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玉环,边看边问道:“据说是保平安的,怎么,有什么问题?”
      听他此言,神荼不由开口:“你不知道自己戴的是什么东西?”
      安岩看出来对方神色中的狐疑,知道神荼是不解于为何他一个安家人,却连自己带的护身之物是什么都不清楚。按理说神荼的不解是理所当然,然而这事偏生是戳在安岩痛处上,便有些羞恼地回道:“我怎么知道,我连门在哪里都摸不清。”
      神荼却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开车,却也不知道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安岩问他半天,换了很多个问题,结果这个人几乎不开口,偶尔嗯一声,也是轻飘飘的敷衍,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弄到最后,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和自己聊天一样,不由有些气闷,干脆也闭上了嘴。
      像这般无所事事地盯着前方完全陌生却无甚变化的道路,是很容易困倦的,总算安岩还有一些警惕性,但撑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有点昏昏欲睡。
      他是被停车的动静惊醒的,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本能地反应就是转头打量四周的情况,结果刚转头就看见神荼打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他脑子一下清醒过来,赶紧跟着推开车门,跳下车去。结果刚一下车,抬头一看周围的情况,顿时就懵住了。
      在他睡着的时候,也不知道神荼怎么七拐八拐地,居然拐到山里面来了。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可以称为路的东西,他往车后面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比较稀疏的树林,还有林子很外面的地方隐隐约约地一条土路。
      车子大概就是从树木之间的缝隙里开进来的,灌木丛倒是比较茂密,但此刻已经被车子碾出来一条倒伏的路。光是看看那些躺在地上惨不忍睹的灌木,就知道为什么神荼不开好车。只说这种简单粗暴的玩法,这厮开两万以上的车就是败家。
      这边安岩还在心里默默腹诽,一抬头便发现神荼已经默不作声地往树林深处走了进去。林子里面比较暗,若不是那人的黑色短夹克下面穿的是一件白色衣服,可能安岩这个时候就已经看不清楚神荼在哪里了。
      安岩虽然摸不透神荼到底要做什么,但是他更不敢被一个人留在这种不清楚底细的黑林子里面,赶紧跑了几步追上去问道:“我说,这到底是,去哪儿啊?”
      他讲话有点断断续续的,因为这种到处都是灌木乱石,根本没有路的山林实在是不好走。他只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休闲鞋,加上有点近视,天色暗下来,视力更加不好,导致他不得不经常低下头来,花费一点时间去辨认脚下的路径。而走在前面的神荼又好像完全没有等他的打算,只顾着往前,连头都不回一下。安岩问了好几句,都没有得到回答,而林子越来越密,他很快就只顾得上看路和不要跟丢,如神荼所愿地闭了嘴。
      和一般人比起来,安岩的体质虽然算不上差,但也不能说有多好,他和普通大学生一样,每天寝室食堂教室三点一线。当然,有时候他心血来潮,也会去操场跑跑步,只不过多半都坚持不了太久。读大学这两年来,安岩比别人多出来的一些运动量,可能就是他去动漫店打工的时候经常要爬上爬下地搬货。而且动漫店离学校不算太近,坐车他又嫌麻烦,所以一般都是走过去,这就要花上大约二十分钟,而有的时候,如果打工快要迟到,还得跑过去。久而久之,他身上比起一般的大学生来说,倒还是要结实一点。伸手捏一捏,可能还能摸到一点小肌肉,但是也就仅此而已。
      神荼则不然,这个人的体质显然非常好,在这种极为难走的山林里面,他还是走得很快,简直如履平地,这就导致安岩追得很辛苦。
      刚开始,他还能跟得上,等到了后来,他只能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扶着树强迫自己抬腿。眼镜滑下来,也只在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才抽空扶一扶,汗水落下来更是根本顾不上擦,只等它落进眼睛,实在不舒服的时候,再眨眨眼。
      到底走了多久,安岩是没精力去估算了,就连天色越来越暗这件事情,也不过有个大概的概念,剩下唯一一点精神,除了用来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被落下之外,就只偶尔在心里面想一想,要是自己就这么晕过去,前面这个面瘫会不会回一下头。当然这个想法也就只是在他脑子里面晃一晃,就好像当年军训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过要不要装晕,但最后都没敢干一样。
      就在安岩两条腿已经走得麻木到连累的感觉都快不知道的时候,神荼突然停了下来,安岩差点一脚踩到他的脚后跟。还好残留的一点理智提醒了他这一脚下去可能要被收拾很久,偏了偏重心,把这一步往旁边偏了一点。于是他身子跟着一歪,视线越过神荼的背,看到了前面的景色。
      前方是一座寺院,或者说得准确一点,曾经是一座寺院。而现在,这座寺院已是残破不堪,毁弃多时,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原本该是寺院建筑的地方,如今长满了各种藤蔓和低矮的灌木,一些乔木顶开破碎的石块,生得郁郁葱葱。它们把石缝撕开,将坚硬的地砖绞碎,从茂密的植被间露出来的一些残存石砖也都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岌岌可危地惨白着。
      寺院的墙壁大多都已经倒塌,只有一些残留下来的墙根,还能让人勉强辨认出寺院原本的大概轮廓。至于本应是红色的墙砖,经历过时间长久的侵蚀,颜色都变成了一种脏污陈旧的暗褐色,让人看着觉得十分阴郁。倒伏在植物之间的一些尚未完全腐溃的木柱,红漆也都早已完全脱落,木质看上去更是衰朽不堪。寺院中过去受人供奉礼拜的那些佛像,则几乎都被完全破坏,全然不见当初的庄严肃穆。
      安岩有些震惊地从神荼身后走出来,上前去仔细打量眼前这座残朽的古庙,他能从这些遗址上看出这座寺院过去的富丽堂皇。这座古庙的占地面积应该不小,殿室重重,说不定曾经也是一座香火鼎盛的灵塔宝地。然而想象一下当初的喧嚣热闹,再对比一下现今的惨淡凄凉,倒让人不由得有些唏嘘。
      “破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看这样子,多半是被砸烂的吧。”安岩在破烂的遗址中绕了一圈,才返身出来,有些感叹地说道。然而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地方唯一可能和他交谈的人完全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而是正拿着一把隐隐发着蓝光,模样像一把弯曲的短刀一样的东西,在地上刻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
      “哎?你在画什么呢?”安岩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习惯了神荼这种对人爱理不理的脾气,这一次他对于神荼根本没有听他说话这件事情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只是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去,站在神荼身边探头去看他画的东西。然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看不太清神荼所画的图案,倒是被他手中那把短刀一样的东西吸引了目光,弯下腰凑近看了一会儿,他就忍不住伸手想去摸,“这什么东西,你带在身上的?我怎么没看见?还会发光啊?”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那东西,就被神荼一巴掌把手拍开了。神荼的力气其实非常大,这一点,从他能单手把安岩摁在墙上,而安岩用尽全身力气挣扎都无法挣脱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所以这一巴掌,虽然对他来说可能只是轻轻地一甩手,但是安岩却被拍得手背都有点发红,嗷地嚎了一声抱着手跳开来:“我去!摸一下都不行啊!”
      神荼并不理会,手上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又画了几道,就立起身来,伸手将安岩拽了过去。安岩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站到了神荼所画的图案中间。
      尚不等安岩立稳,神荼便已经从图案中一步跨出,随即转身面对安岩,手中短刀似的东西在掌心一转,猛然握紧,向地面插去。安岩被他的动作惊得缩手往后小跳了一步,紧张地盯着他。
      神荼手中那把闪着蓝光的东西刺入土中之后过了两三秒,林中如常安宁,不见神异。安岩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嘲笑神荼装神弄鬼,地上的法阵突然亮了起来,字符图案清晰可见,那莹莹蓝光在地面上凝滞了不过半秒,倏而变为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刺苍空,轰得云散月出。月光清辉与地上蓝芒相互辉映,照得林中一片幽蓝。
      安岩站在光柱之中,被那刺目光芒闪现逼得闭上眼睛,仍旧觉得眼前一阵阵地泛着暗红。半晌待他重新开眼时,光柱已然消散,只剩下地上繁复的法阵,带着幽幽蓝光,正在缓慢的运转。
      “我去!这,这是什么东西?”眼前这一幕,确实有些超出常人的认知,安岩虽是安家出身,但他也从未亲眼见过人施展法术。如今亲眼见证,难免吃惊。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却发现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尚未来得及转过头去看看自己身后什么,便听见神荼严厉地喝了一声:“不要动!”
      但这个时候,安岩其实也没有必要转头去看了。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身周围绕着一圈蓝色的光壁,此刻它仿佛被惊扰了的水面一样,呈现波纹状地扩散。而那水波扩散的原因,应该就是因为他的后背撞击了光壁。
      不用神荼再说话,安岩也不敢再动了。他有些僵硬地立起身子,看着脚下那个直径约有一米多一些的圆型法阵,然后顺着光壁抬头往上看,发现自己仿佛是站在一个光柱中央,而光柱的发源地,就是他脚下的法阵。这个蓝色的光柱上不见顶,仿佛接天连地一般,颇具气势。安岩不清楚这东西的作用,心中难免紧张,声音也有些不自然:“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神荼站在光柱外面,看着安岩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才开口用他那种有点冷淡,又有点强硬的语调解释:“这是法阵,保护你的。”
      “保,保护我的?”安岩更紧张了。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在车上,神荼就讲过“救你”这两个字,而现在又说了“保护你”。从因果上来说,是因为有危险,所以才需要保护。然而直到现在,安岩还是不清楚,这所谓的危险,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可正因为不清楚,他心里面才会更加慌乱。
      “不要出来。”不知道是因为看出了安岩心中的恐慌,还是因为这件事情关乎安岩的安全,确实比较重要,神荼这次难得的多说了几句,然后抬腿就要往寺庙里面走。
      他刚迈开步子,安岩连“不要动”这个命令都忘了,不管不顾地往神荼的方向一扑。奈何他忘记了那圈仿若实质的光壁尚且拦在两人中间,一头撞上去,蓝光顿时剧烈地颤抖着,岌岌可危。神荼恼怒地回头,正要开口警告,却见安岩一张脸在光壁上挤得变了形,样子十分可笑,搞得他刚刚升起的怒气根本就发不出来了。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被安岩这一打岔,只能冷着一张脸,一下子竟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要去哪儿?”神荼此刻复杂的心情,安岩完全没有去体谅一下的想法,他现在心里只晓得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大靠山貌似要把自己丢在这里然后跑去不知道干什么。这简直是要人命,就算什么事也没有,让他一个人蹲在这种陌生的深山老林里面也已经够吓人了,何况现在他还十分清楚,正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在威胁着他的安全。这种情况下,就算神荼跟他说这个法阵是用来保护他的,这种看起来和玻璃罩子一样脆弱的光壁,也完全不能给他任何安全感。
      然而神荼仍旧处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状态中,他顿了一会儿,也才挤出来两个字:“里面。”
      安岩此时正面临着极大的威胁,脑子也被逼得活络起来,神荼只说了两个字,他就已经把对方的意思全部补全了,急急忙忙地说道:“你要去寺院里面?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神荼仍旧冷着脸,不说话,但是他的这种姿态却已经清清楚楚地传达了不能的意思。安岩和他也算相处了一段时间,十分清楚这个人的想法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而且貌似还不太有耐心。他生怕自己话讲多了,神荼一心烦,能直接甩脸就走,赶紧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十分可怜的调子道:“那至少,给个防身的家伙吧?”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神荼这回终于给了他一个反应,安岩看到他手上蓝光一闪,然后就把一团东西丢了进来。神荼脸上向来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想到什么直接就动手,干脆果断,所以他这个动作,在安岩看来也是一点预兆都没有。他还正准备再求几句,那团裹着蓝光的东西就已经穿过光幕冲自己飞了过来。安岩手忙脚乱地去接,两只手抓了好一阵,才把东西握在手里,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是一愣,连忙又多瞅了几眼,终于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极为震惊地喊了一声:“水枪?”
      安岩的童年虽然比较冷清,但是家里人对他的照顾也是很周到的,差不多是要啥买啥,玩具从来不缺。水枪这种东西,他小时候就经常玩。像他手里这种玩意儿,连树上的麻雀都射不下来,结果这个人居然要他拿水枪防身?这和要他做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有什么区别?他要是有这种本事,还用得着一把水枪吗?然而还没有等他表示抗议,神荼隔着光幕又扔进来了一样东西。安岩一把接住,感觉入手微沉,他低头去看,是一本书。
      这本书其实让安岩觉得有点熟悉,毕竟他从高中出来,也不过是两年多的时间,而这本看上去已经比较旧,应当是被主人经常翻看的书,长得和各个高中附近书店里面卖的教辅十分神似。非常具有亲切感的光滑封面,以绿色和白色为主色调,尽力给人营造出一种简洁认真的感觉,尤其封面上那《每日三分钟》五个大字,简直和什么《每日一练》《天天英语》有种如出一辙的相似感,让人一看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把书翻开来,习惯性地把第一段念了出来:“意守一处,聚于丹田,行于任督,迸于指尖,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他越念越觉得这调调有点熟,念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一抬头,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去,修仙呐?”
      然而他这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眼前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把人扔到深山老林里面,然后连一句交代也没有就抬腿走人,这种事情,原来真的有人做得出来!安岩赶紧抬起手里的水枪看了看,凝神聚气,在脑海中想象着自己体内的意识灌注于指尖的感觉。这么想了一段时间,他居然真的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好像热了起来,心叫有门,举枪指天,果断扣动了扳机。
      随着枪口水柱射出,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逸散开来。安岩惊讶地调转枪头来对着自己,这才知道水枪上那个长得像二锅头瓶子的水囊并不是制作者有什么恶趣味,而是它确确实实就是个装着二锅头的改装水枪。但无论这里面是水,还是酒,对于安岩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射出来的东西,除了淋他自己一头一脸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他在萧索的寒风中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累,也有点心慌,只好盘腿坐了下来,坐了一会儿,仍旧觉得风吹着有些冷。山中气温很低,他白天在太阳底下穿着一件短袖上衣尤且嫌热,而现在,却完全挡不住夜风,露出来的手臂上很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脚换了几种姿势,坐来坐去,都觉得不太舒服,最后干脆竖起膝盖,把那本书打开来放在膝盖上,借着法阵的蓝光读了起来,然而只低头看了几眼,他便无心再看下去了。呆坐了一会儿,左手下意识地摸上了右手手腕上的玉环。
      这个东西,安岩确实已经戴了很多年,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应该是安平刚刚当上族长不久,他被送出安家之后开始的。
      安岩的玉环相当神奇,冬暖夏凉,戴着十分舒服不说,他还记得很清楚,这东西身上明明一丝缝隙也没有,但当时安平握着玉环,往他手上轻轻一扣,它就戴在了他手上。安平虽然叮嘱过他,这个东西绝对不能取下来,但其实这个叮嘱在安岩看来根本没有必要,这只玉环和他的手腕贴合得相当好,只能勉强伸进去两根手指头,除非他的手断了,或者这个玉环断成几截,否则完全没有可能取得下来。
      安岩有个习惯,在心里面紧张或者低落的时候就会伸手去摸这个玉环,毕竟这个东西是他家里人在送他离开家的时候,赠于他保平安的。而且它光滑的触感,摸上去有种清冷冷的感受,能够让他心情平静下来。不过今天他摸着这个玉环,倒是想起不久前神荼看着这个东西时的奇怪表现,按理说,神荼这样的人,不该因为看到一个保平安的普通法器就表现得那么惊讶,是不是因为这个玉环,还和一般的法器有些不同?
      想到这里,安岩有些沾沾自喜地抬起手腕,从玉环和手腕之间的缝隙中看进去。他也知道,这个玉环从外表上来看,最为让人惊叹的,就是它内壁上的雕文。这个玉环不过一指之宽,但是据安平所说,它内壁上雕刻的文字,却有将近一万字,如果想要看清,至少也需要50倍的显微镜。这么个东西,就算不是法器,也足够珍贵了。而如今看来,就连神荼这样的人,都会因为这个玉环感到惊讶,看来它确确实实不简单。思及自己身上有这么一个保平安的东西,安岩心里面倒是感到安定了一些,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再摸索了一会儿玉环,他彻底放弃了看清它内壁上所书文字的努力,又把神荼丢给他的那本书捡了过来。
      但是他看了大约有七八页之后,却发现有些不对,这种不对并非目所能见的危险,而更像是一种由于黑暗和紧张而产生的心理作用。安岩环顾四周,一时间却没有能找出来任何直接的威胁,天实在太黑了,他除了能够借着法阵的蓝光看清楚周围的东西之外,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什么变化,他根本就看不清楚。
      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清楚这件事后,安岩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站得太急,一时间还觉得有点头晕。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林子里面黑得很不正常。这种黑,不像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好像光被吞掉了。除去他身周的一片还有法阵的蓝光闪烁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乌蒙蒙的,有种很不干净的感觉。
      刚才,神荼还在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刻意去观察周围的环境,但是也还记得,周围绝对没有黑成这个样子。他此刻根本看不清那些影影绰绰的黑色物体到底是原本就立在那里的树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甚至连刚才看得相当清楚的寺院,此刻都已经被黑暗吞噬一般,无法辨认了。
      安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急速地加快,背后一阵阵地冒着冷汗,他紧张到了极致,右手腕上却猛然传来一阵刺痛。这种刺痛就好像电击一样,使得他右半边身体一阵麻木,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他赶紧伸出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以免自己的脸砸在地上,但手一伸出去,却在地上摸到了一个东西。他抓住那东西,拿到面前,原来是神荼交给他的那把水枪。
      安岩喘了一口气,将水枪握在手里面,重新站了起来。
      安岩觉得自己并不是个非常胆小的人,以前面对危险,他的反应和一般人不是很一样。别人看了会感觉害怕,想要远离的东西,他却会想去探究,会去反复想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总之,关于他的胆子这件事,有些人说他胆子大,有些人说他是迟钝,但是他觉得,这应该是跟他身上安家的血有关的。虽然他没有学过安家的任何异术,甚至连普通的武技都没有学过,但是他自认还是和一般人不一样。而今天这种紧张得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一样的阴冷感觉,他可以说,从来没有体会过。
      或许是因为紧张,他的大脑也跟着高速运转,首先就开始判断自己的这种反应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能够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在叫嚣着危险,仿佛什么恐怖的东西就潜伏在他身边。就在他的眼睛还没有看到危险的时候,他的身体好像就先感觉到了威胁。对于这种应激反应,他一点经验也没有,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甚至有点发抖。他强迫自己的大脑从拼命警告自己危险这件事情里面分出一点力气来思考,想弄清楚现在这种感受到底是心理作用,还是确确实实是某种面对危险的直觉。然而还没有等他脑子把这有些陌生的感觉弄清楚,他的身体就猛然一僵,然后迅速把头抬了起来。
      就在他头顶上,他看到了一张人脸。
      安岩一下攥紧了手里的水枪,往后退了一小步,但不知为何,仿佛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让他重心尚未来得及后移,身体就直觉地转头看去,然后他就看到在他身后,同样围着几张人脸。
      说是人脸,但是肯定没有谁的脸会长成这样,惨白阔大,发着幽幽的白光,就好像溺死的人被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一样,那些五官摆在白纸一样的脸皮上,组合成一种面无表情,但又含着恶意的神情。这些脸,从周围乌蒙蒙的空气中浮现出来,就好像一种来自异界的东西。这些东西用一种无意识的目光看着安岩,安岩也强迫自己盯着看些人面看。他想要找出那些恶意的源头,但是怎么看,他都觉得这些脸没有任何表情。
      人的脸想要表示出情感,不论是善是恶,总是要通过面部的表情变化来表现,但是这些类似于人面的东西,脸上的五官明明只是摆在那里,根本没有组合成什么表情,偏生又显得十分险恶。安岩看得久了,倒觉得这些人面看着有些眼熟,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曾经在哪里看过这样诡异的东西,反倒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好在因为这一下,他猛地清醒过来,咬了咬牙,默念着刚才在书上看到的第一段,想象着有气机在身体中流动,然后抬起手中的水枪,用枪口指着自己面前的那张人面,扣动了扳机。咔嗒一声,一道水柱应声而出,带着一股浓郁地酒香。安岩眼睁睁看着那水柱穿过光幕,再穿过人面,飞射而出。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那些人面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往安岩靠过来,他这个时候才发现,人面的数量非常多,它们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向他贴过来,在靠近他的时候,因为受光幕所阻,就挤压在光幕上。无数的人面贴在光幕上,靠得密密麻麻,安岩抬头往四周看去,入目全是被挤压变形的人面,压得他简直喘不过气来。那薄薄的一层光幕波动得十分厉害,蓝光急促地晃动着,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破裂。
      人被逼到了一定境地,就会生出一股狠劲,安岩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许多,抬起手中水枪向着外面就是一阵乱射,不管有用无用。他只觉得心里面闷着一股劲,必须要发泄出来。于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眼看着一道红光猛然撞上蓝色光幕。两种颜色的光芒在碰撞的一刹那,时空都仿佛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不过是眨眼之间,接踵而来的就是一场剧烈的爆炸。热浪和强光扑面而来,安岩只来得及护住头往下一蹲。千钧一发之际,他觉得背后被狠狠地一撞,就被人粗暴地扑在了地上。他赶紧用手肘往地上一撑作为缓冲,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在粗糙的地面上一阵摩擦,疼痛不已。那东西压在他身上,于是强烈的震动,巨大的声响和尖锐的嘶鸣也被隔离在外。虽然如此,安岩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近距离的爆炸,头被震得有些懵,以至于他身上的那个人爬起来的时候,他尚未反应过来,仍旧趴在地上,那人见他不动,以为他是受了伤,于是弯下腰去把他拉了起来。这个时候安岩的脚还有点软,被人一下拉起来,力气尚未来得及用,踉跄了一下,全靠那人抓着他的手才站稳。
      神荼本是用一只手提着安岩,想把他拉起来,却见他站立不稳,以为他是被炸伤了哪里,于是一只手提着安岩手腕,另外一只手就往安岩的脸伸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清冽的破空之声,神荼头也不抬,手中蓝光一闪,那把短刀一般的事物早已握在手中,迎着声音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斩。顿时金铁相击之声震耳欲聋,神荼一把将安岩甩到自己身后,转身迎向来人。
      安岩本来头就有些晕,再被他这一甩,整个人的视线都开始发昏,好不容易站稳身体,他偏过头,从神荼背后往前看去,扶了扶眼镜,想让目光聚焦。而这个时候,神荼已经握紧了手中蓝色兵刃,微微伏低身体,旋即猛然冲了出去。他速度极快,以其说是冲,不如说是移,安岩只看见眼前一道残影一闪而没,下一个画面,就是神荼早已高高跃起,一拧身,手中兵刃向着对面的袭击者迎面斩下。
      神荼这一招声势惊人,那人手里也提着一把长刀,见神荼兵刃斩下,立刻举手相迎。只是仓促之间根本架不住神荼这全力的一斩,甫一交手,立刻就被斩得跪下。神荼也不客气,刚一落地,立刻侧身飞起一脚,将袭击者整个身体都踢得倒飞而出,砰地一声撞在树干上,跟着就软软地滑了下去。
      两人这番交手,不过是瞬间之事,胜负便已是分明。安岩看得心中一凉,想起来自己之前对着这人大呼小叫的事情,现在看来,这个人对自己是不是已经算很客气了?
      神荼立在前方,冷冷地观察少时,然后一甩手中兵刃,走上前去。安岩见状,也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树下,便见袭击者脸朝下扑倒在地,神荼略作停顿,随即走上前去,脚尖轻轻一踢,把对方踢得翻了个身,露出脸来。
      夜色中,那人的面容惨淡地展露出来,满是血污,安岩从神荼背后探出头去,看了一会儿,突然大喊了一声:“卧槽?”
      神荼闻言一愣,偏头看向安岩,却正好看见安岩也正震惊地看着自己,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张口结舌地对他说:“这个……好像……是我家里人……”
      神荼开着车,时而抬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后排的安岩,和那个被他砍得只剩下半口气的,安岩的家里人。而安岩这个时候只顾得上照顾那个可怜人,根本没有注意到神荼正在打量自己这件事。
      神荼看了他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继续开他的车,车速很快。后座上躺着的伤员身上的伤势神荼心里面有数,不会要命,但是也不能在这荒山野岭的一直耽误,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处理。而且这样重的伤势,不好找医院,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最后还是安岩提出来,把人送到自己家里面去。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寺院旁边?安岩可能感受不到,但是神荼很确定,当初他把安岩留在原地,自己走进寺院的时候,周围根本没有其他人。而他开车带着安岩去那里的时候,也十分确定,根本没有其他人跟踪。这个安家人,如果说是循着安岩找到那里的话,又怎么会来得那么快?他心里面这么想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却正好在这个时候,看见安岩也抬头看了过来。
      “神荼,到底还有多久?”
      安岩的神色很担忧,他和神荼不一样,对于这个人的伤势并没有把握。当时把这人救起来的时候,他手中的那把长刀都已经出现了裂痕,双手和肩膀也更是已经血肉模糊,呼吸微弱,全无意识。看这种惨状,安岩都要觉得这个人多半是活不下去了。且不说此人本是安平身边一个护卫,安岩曾见过几次,算得上半个熟人,再者他讲到底不过是个大学生,平平凡凡地长到十八岁,眼前有人被活活打死这件事情,他一时间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神荼把安岩的神色看在眼中,收回目光,却低声说道:“玉环。”
      “什么?”安岩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然后低下头去,看向自己右手腕上的玉环,心里立刻就是一沉。那个本来玉色温润的饰物此时已经光华尽失,布满裂痕,残损地挂在他的手腕上。
      他突然想起来,刚才自己被神荼从背后扑倒的时候,手肘砸在地上,玉环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砸碎的。如果说换了其他时候发生这件事,他可能心里还不会这么沉重,但是现在,刚刚发生了这些奇怪的事情,玉环偏生正好在这个时候碎掉,他难免联想到很多不好的东西。他还记得,刚才正是因为他右手手腕上突然传来刺痛,他才会想起去拿那把水枪防身,现在想来,是不是也和这个玉环有关系?
      安岩平时住在学校宿舍里面,但是家里是给他准备了其他住处的,而且这个住处还算不错,是他们学校附近一处高档住宅小区里的一个两层小独栋,还有车库。两人停好车,把人搬进屋里,安岩赶紧把家里备用的药品绷带翻出来,给那人清洗包扎,好在对方确实主要是受了些皮外伤,上完药之后,呼吸平稳了很多,安岩这才松了一口气,顺手给自己也上了点药。他的胳膊的样子有点惨不忍睹,除了磨破皮受的伤之外,还有好几个被山里蚊子咬出来的包,害得他想挠又不敢挠。好容易收拾完,他退出卧室,走下楼去,却看见神荼正站在他家客厅里,打量着他的房子。
      “嘿嘿,怎么样,还不错吧?”大概是刚刚处理完关乎人命的大事,安岩觉得心里面很轻松,以至于都开始有心情冲着神荼炫耀自己的这幢房子。他晃荡到神荼身边,也跟着人家一起打量屋子。实际上,安岩一年也用不到这房子几次,但就算他不在,家里请的人还是每隔三天就要来收拾一次,所以这栋房子尽管没人住,看起来也仍旧是很舒服,没有长久无人的屋子的那种阴冷感觉。
      神荼微微侧目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拽过他的右手,还没等安岩喊痛,神荼握着他那只玉环的手略一用力,只听一阵极为细微的破碎声,安岩手上的那只玉环就彻底断成了三段。
      安岩目瞪口呆地看着神荼,那人拿着刚捏碎的玉环正在研究,根本没有道歉的意思。他终于忍不住,震惊地开口:“你干嘛呢!”
      “死了。”神荼当然不会和他废话,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就继续去研究玉环,安岩想了想,觉得神荼的意思应该是指这个玉环已经死了,带着也没用的意思,但是这好歹也是他的东西,这人这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地就把它给捏碎,是不是也不太霸道了一点。只是神荼刚刚才不顾安危地扑上来救过他,安岩看着对方低头认真打量玉环的表情,实在没办法生他的气。只好转头走进厨房里面,打算翻一些东西来吃。
      神荼把三片碎玉摊开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了下来,玉环上雕刻的东西实在是太小,他抬起手,指间蓝光闪烁,在眼皮上轻轻抹过,然后才低头去看。
      安岩所知的玉环上刻了近一万字的事情并不是假的,这个玉环虽然小巧,但是上面刻下的东西非常多,别的不说,就光凭这玉环上展示出来的微雕技术,它的价值都不会低。神荼在自己眼睛上施展了法术,才得以看清玉环上的内容,他粗略看去,估算一下,字数确确实实应该在一万字左右。但是这个玉环上所雕刻的,不止是字,还有图案。问题是,无论是上面的字还是图案,神荼都从来没有见过。他虽然年轻,但是身世和经历都非常与众不同,完全称得上见多识广,可是在他的印象里,根本没有类似于这些字符和图画的东西。他只能去大胆地猜测,如果这个玉环真如安岩所说,是用来保平安的话,那么这些字应该是某些类似于经文,符咒的东西,而图案,则可能是法阵。但是这个玉环上的这些法阵所遵循的规则,他一时间也无法找到相类的东西来进行比较。
      神荼正在研究,肩膀上却被人戳了一下,他有些不耐地摆着一张冷脸转过头去,却活生生被入眼的扭曲画面吓得一愣。好在他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忘记解除刚才施展在眼睛上的法术,赶紧转回头,抬手在眼睛上一抹收了术法,收拾表情看去。原来是安岩,那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放着几块面包和两杯牛奶,嘴里嚼着东西,好容易咽下去,冲他努努嘴:“来吃点东西。”
      跑了一天,哪怕是神荼也会觉得饿,于是他也并没有拒绝,从安岩的托盘里面取来牛奶喝了几口。安岩在他身边坐下来,拿着牛奶,探头去看他面前的碎玉,问道:“怎么样,看出来什么了吗?”
      神荼摇摇头,拿过来一块面包安静地吃着。不得不说,安岩家里的准备确实很周到,这么久没有住人,仍旧有东西吃不说,这些食物的味道还很好,可见他家里人对他照顾得算是很用心了,再加上眼前这只玉环,能够把这么珍贵的,完全可以当做收藏品的东西,拿给他随身佩戴,足以看出这其中的重视之意。
      “这只玉环,据说上面刻了近一万字,是我离开家的时候,家里人一定要我戴上的。只跟我说,这东西绝对不能摘下来,是可以保平安的。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安岩见他不语,以为他是在思考有关这只玉环的事情,于是也就很配合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它有什么问题吗?我戴了挺久,除了今天晚上,也没觉得它和一般的饰物有什么差别啊?”
      神荼嘴里慢慢嚼着东西,看了安岩一眼,示意他接着说。安岩收到他的目光,猜测他是要他说一说今天晚上的事情,于是就把刚才玉环刺痛他手腕,让他跪下去拿水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要不是它提醒,我可能还没想到去拿水枪,说不定就得被吃了。”
      有一些法器,长时间的佩戴,确实可以做到趋吉避凶。而这种影响,是和法器上所积累的德行,以及愿力有关的。但是这种效力,应该说是一种长时间的,比较被动的影响。就好比说玩游戏的时候,某些技能对人物属性的加成一样。这种影响,不可能像安岩所说的这种情况一样这么主动。如果说这只玉环居然可以做到这样主动的提醒自己的主人,去取防身之物的话,那它就完全不止是一个普通的护身法器了,它应该是一个“灵”,是一个有比较完整意识的东西。
      然而“灵”这种东西,神荼也见过,会护主的灵,气韵一般是相当温厚的,但是这只玉环一直没有给神荼这种感觉,他能够从它身上感觉到与众不同的气,但是这种气,给他的感觉就是冰冷。只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像安家这样一个古老的世家,想必也有很多秘密,有些反常之处,也是理所当然。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安岩所说的这件事情,只是一个巧合。但是神荼看着眼前的玉环碎片,却觉得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哎,要是看不出来,就不要老是想了,实在不行,我明天打个电话去问问家里。说起来,你刚才扑过来救我的时候,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给你上药啊?”安岩看着神荼的神情,接着说道。他其实也很想弄清楚这个玉环的事情,他不像神荼那么专业,心里面想的东西也更加不着边际,加上这东西本来就和他有关,他自然是十分关心。只不过他一来体力没有神荼那么好,到现在已经有点支撑不住,二来也是有些担心神荼在救他的时候受了伤,这个时候还要人家强撑着考虑自己的事情,实在有点不人道,所以才出言劝说神荼休息。
      神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受伤:“我扑过去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有一层能量在保护你了。”神荼抱住安岩,自然也就被护在了那团能量之间。安岩闻言,眨了眨眼,然后指着桌上的玉环有些迟疑地问道:“是,因为这个?”
      神荼想了想,回了一句:“大概。”
      安岩闻言,高兴地傻笑了一声:“还真是个好东西啊。”他想着自己家里人把这个东西给他的样子,心里面有点暖和。然后他立刻转回头看着神荼,笑着道:“当然,还是谢谢你。”神荼扑过来救他,肯定是没有考虑那么多的,这个人是抱着受伤的准备来救他的,对于这一点,安岩心里也很清楚。
      神荼拿余光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低声道:“休息。”然后迈步就往楼上走。安岩赶紧跟在他身后,问道:“行,要换洗的衣服吗?脏衣服我可以塞洗衣机。”这些话他说得是如此自然,完全没有意识到神荼这种不把别人家当别人家的行为有多霸道,而神荼更是毫无自觉地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一个进浴室,一个去取衣服,安岩把衣服塞进篮子里递给神荼之后,自己也跑去洗了个澡。他手肘带了伤,洗起澡来不太方便,因此花的时间就长了点。偏生洗着洗着,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音乐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丢在客厅,忘记带上来,只好拿一条大浴巾把身子一包,跑下去拿手机。
      电话是安平打过来的,和他随便聊了几句,问了问他的情况,安岩怕姐姐担心,也没有跟她说自己受伤的事情。安平那边好像也只是抽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机,安岩拿着手机,正打算回浴室,一转头,就看见神荼正站在他身后。
      神荼现在穿的是安岩给他翻出来的衣服,他个子比安岩高,但是身形劲瘦,倒也没有什么不合身。穿着安岩的一件简简单单的格子衬衣加休闲裤,倒是把他那种锐利的气质给柔化不少,看起来有种邻家美男的味道。安岩正要感叹人长的帅穿啥都好看,就看见邻家美男大步向他走过来,然后一把拉住他肩膀,把他转了半圈。安岩正奇怪这个人又发什么神经的时候,突然觉得屁股一凉,神荼居然把他的浴巾扯了下来!
      当时安岩就被吓傻了,手一松,手机落了下去,结果神荼伸手一捞,把手机抓在手里戳了戳,未得要领,于是把它递到安岩面前,用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把相机调出来。”
      安岩呆若木鸡,但他这个时候已经明白,神荼这个人做什么事情,好像都有其中深意,于是接过手机,乖乖地把相机调了出来。神荼接过去,又站到安岩身后,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然后松手放开安岩,拿着手机仔细去研究刚刚才拍下来的东西去了。
      安岩手里抓着浴巾护裆,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把脑子里面乱糟糟地东西理顺,只是还没等他做出应有的反应,神荼已经抄起一只笔照着手机画了一张图,然后手一抬,把手机抛还给安岩。安岩赶紧伸手去接,结果浴巾又掉了,他赶紧蹲下去把浴巾抓起来重新围好,拿起手机翻开图片,想看看神荼到底拍了什么东西。但翻来翻去,还是原来的那些照片,神荼刚才拍的那张图片,似乎已经是被删除了。
      “你刚才拍了什么啊?”事关男人的尊严,安岩不得不问。
      “去洗澡。”然而神荼只是回了这么一句,就拿着自己刚刚画的那张纸上了楼。
      “你……”安岩被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荼迈着沉稳安然的步子走上楼去,推开主卧的房间走了进去,甚至连主人的意见都没有问一声。说句实话,安岩的人缘不敢说很好,但是也从来没有差过。他这个人脾气温和,脑子不笨,心也不坏,加上家境好,自家又长得一副书生样,白白净净的,挺讨人喜欢。自小他遇上的人不少,也称得上是千奇百怪,但是他不说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弄得多亲密,总还能和平相处,像神荼这么难伺候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神荼这个人,他打又打不过,骂也没反应,冷面加上寡言,他想和对方好好沟通,明显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可以说,他拿这个人一点办法也没有。想到这里,安岩顿时觉得头痛起来,遇到这么一个人,他们到底要怎么才能好好地相处下去!
      当晚安岩带着伤摔帕子砸牙刷地勉强洗漱完毕,辛辛苦苦地把洗干净的衣服拿出来晾好,又累又痛,要死要活。而楼上两间卧室,主卧躺着一尊神,主客睡着一个病号,他堂堂一个主人,却沦落到躺副客房的地步。好不容易睡下,结果一晚噩梦,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他不情不愿地带着一身运动过量之后酸痛不已的肌肉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步子下楼洗漱。谁知刚走到楼梯口,往下一看,就被吓得一呆。
      神荼穿着他那身格子衬衣和休闲裤,蹬着一双纯棉拖鞋,打扮得无比居家,只是手里正提着他那把蓝色兵刃,剑拔弩张地和三名男子对峙着。安岩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戏码,为什么一大早的,自家客厅里面就要上演全武行,那三名男子中领头的人早已抬起头来,冲着呆愣的安岩肃容喊了一声:“岩少爷。”
      岩少爷?听到这个称呼,安岩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在叫自己。对他来说,这个理所当然的称呼实在是太遥远了,多年以来,他见过的安家人,也就只是他姐姐身边的那几位亲信,那些人自然没有必要如此严肃地尊称他,他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族长的弟弟,称得上是安家最尊贵的那一批人之一。然而今天,他听到这个十分尊敬的称呼,却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反而觉得有些惶惑。他已经脱离安家,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了十多年,为什么在他身边,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安家人?
      姓安的四个人,三个站在楼下,一个站在楼顶,隔得远远的,谁也没有先动一下的意思。最先打破僵局的,反而是神荼这个外人,他一甩手,将那把蓝色的兵刃收了起来。然后转身往一楼客厅旁边的过道走了进去。他一动,安岩才猛省过来,这三个人多半是来找自己的,他挠了挠头,从楼上走下来,一边挥手招呼:“呃,你们好,来,坐下说话?”
      神荼知道安岩多半不会在意他在场,但就他个人而言,却不想过多地与安家发生联系,尤其从这三个人的神情和称呼来看,安岩在安家的地位可能并不低。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听着安岩有些局促地声音渐渐消失。今天他起得比较早,于是就在这间屋子里走了一圈,知道安岩这栋小独栋的房间安排。一楼除了客厅,餐厅,厨房,阳台之外,还有两个活动室,其中一个比较小,被安排成了休息室,里面除了桌椅之外,还摆得有一个小书架。
      神荼走进去,自己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从这个方向看出去,外面是这幢房子的独立花园,天气晴朗,又正好是夏季,花园里面的景色很不错。神荼慢慢地喝了一会儿茶,然后端着茶杯转回屋里,站在那个书架前面,打量着上面的书籍。
      他突然发现,安岩的这间屋子,其实很奇怪。这屋子的楼上除了四间卧室之外,还有两个书房,一个衣帽间。每个房间都打扫得窗明几净,最重要的是,书房里那环绕着墙壁摆放的书柜,居然是摆满的,衣帽间里面也挂满了衣物。
      如果说是一般的日常用品,食物这些东西是准备好的,倒还可以理解,但是这间屋子里面,就连书籍,碟片这些应当是和主人的喜好有关的事物,都已经全部摆好了。这简直太过周到,若不是这幢房子的布置太过整洁,神荼几乎要认为安岩其实一直就住在这里。他又想起自己刚刚见到安岩的时候受到的震动,以及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东西,感觉事情似乎有些复杂,但是从这些表象上,他一时又无法找到突破点。
      这个时候,他听见过道上有脚步声响起,听出来是安岩,于是就预先转过身去,看向门口。不一会儿,安岩出现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仍旧保留了一些刚才面对安家人的尴尬,反而是在看到神荼的时候,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他冲着神荼挥了挥手,说道:“人都送走了,你要不要出来吃早餐?”
      神荼注意到他手上又重新戴上了一串珠子,于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问道:“哪来的?”
      安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腕,伸出左手去拨了拨手腕上的那串珠子,回道:“家里面人给的,说是,叫我先带着,不要摘下来,以后找到更好的再来换。”
      神荼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去,抬起安岩的手腕,仔细地看着那串珠子。那是一串做工相当精致的手串,串联珠子的线是用合金制作的细小部件连起来的。每颗珠子都有约半颗蚕豆大小,均匀圆润,白色微黄,看上去有些像象牙制成。神荼伸出手去拨了拨那些珠子,发现每颗珠子都有一定的分量,而且刻着和那个玉环上的文字相类的东西,应该是同一类的法器。
      然而真正让神荼在意的,不是这些文字,也不是这个手串的做工,而是这个手串上的气息,和那只玉环十分类似。他是修道之人,保人平安的法器自然见识过许多,那些法器的气息,或者庄重威严,或者慈和宁静,总有一股正气浩然。然而这只手串和那只玉环给神荼的感觉,却十分诡异陌生,不好说其是正是邪,只是有一种,与完全未知的事物对视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他有意让安岩将手串摘下,但是想到安岩家里人一再叮嘱安岩绝对不能摘下这东西的事情,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管怎么说,他和安岩也不过是刚认识一天多一点。也许他身上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事情,而安家又是这样一个存在多年的修行世家,想必不会犯错。
      思及此,他松开安岩的手腕,当先走了出去。两人回到客厅,安岩走进厨房,神荼倚在厨房门边,看着安岩从冰箱里翻出食物简单地弄出一顿早餐,分在两个托盘里。他先把一只装了两份食物的托盘递给神荼,然后端着另外一只上楼,打算给病号送饭。
      神荼端着盘子走到餐厅坐下,刚刚拿起一块面包准备吃,就听见楼梯那边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心中一紧,推开椅子就往外面跑去,却正好在餐厅门口撞上了跑进来的安岩。一见到他,安岩立刻就有些焦急地开口道:“神荼,那个人,不见了!”
      窗帘被打开,窗子也被略微推开来,用于通风。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昨天碰乱的那些桌椅板凳全都已经摆放好,甚至连药箱都收好了,只是昨天在这里养伤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神荼走到半开的窗前,低头往下看,然而他仔细观察了很久,却并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这个人,应该不是从窗子离开的。那么也就是说,这个人昨天晚上或者是今天凌晨,收拾好了屋子,堂而皇之的从大门离开,而他,分明就睡在这个人的隔壁,却竟然没有一点知觉。
      安岩站在神荼身后,看着空旷的房间,比起疑惑,心里面担忧的分量却要更重一些,毕竟那人对他来说算是相识,又是安平手下的人,他对那人的疑心自然不会如神荼那样重,他心里面想的,更多的是那人身上带着重伤,还没有治好就先行离开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他这么想着,嘴上也跟着说了出来:“他的伤还没好全吧?这就走了,不会有什么事儿吧?干嘛这么急着走啊?”
      为什么急着走,这个问题,也是神荼正在想的。
      神荼虽然脾气不太好,下手也重,但是他并不是不懂得分寸的人,实际上他对于昨天他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那人打成重伤这件事,自己心里面也有些惊讶。他之所以会用这般狠厉的招式,是因为他在那个人身上察觉到了一种非常锐利的气息。按理说,这样一个拥有让他都感到危险的气息的人,不应该如此简单就被自己击败。但结果很明显,那个人的实力相当弱,所以才会在神荼的手上被打得那么惨。
      这个人身上显然,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他这样急着走,是不是就是为了掩盖这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收拾东西。”神荼忽然开口,然后离开了窗子,径直走出房间。安岩留下来,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退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
      安岩后来其实花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想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跟着神荼。当时神荼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强迫他,也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逼迫他一定要跟着这个人走。后来他想过,很大的原因应该是这个人身上那种神秘和强大吸引了他,这种吸引对安岩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毕竟从他懂事以来,他就在渴望着变成这样的人。只是那个时候,安岩还没有意识到,变成像神荼这种样子,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两个人匆匆吃完早餐,就出了门。这一次他们换了一辆车,那辆车一直停在安岩那幢房子里,是在安岩考取驾照的那一天家里人送来的,只可惜安岩一次都没有开过。这次他实在是怕开着神荼那辆破面包上路会被人拦下来,抢先跑进车库把那辆自己碰都没碰过的卡宴开了出来堵在自家院子门口,说句实话,他还真有点怕神荼那个脾气,到时候要是把他的车掀翻了硬要开那辆破面包怎么办,幸好神荼什么也没说,直接上了车,跟他说了个地名,就开始偏过头去闭目养神,看在安岩眼里,就是一副“不想和你说话”的样子。
      他不想说话,安岩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演双簧,只好默默开车,当好他的司机。神荼告诉他的那个地方,是他们本地一个古玩市场,当然,只要是本地人,都知道那地方几乎全是假货,除非你真的有眼光,否则进去就是挨宰的。那地方他闲时倒也去逛过,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摆地摊的,有门面的那些人,特别有眼力,看到知根知底的人来了,就推销“工艺品”,要是遇上不知深浅的客人,什么唐宋元明清的古董都敢乱吹。
      所以神荼这人,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看他的样子,就是一个修士,难道他还兼职贩卖假冒伪劣古董?安岩想着神荼冷着一张脸,拿着一个现代工艺做旧的破罐子,用那种一板一眼地语调跟人家吹嘘这个东西是唐朝哪个公主用的夜壶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奈何一刀秒杀一个的大神就在躺在他旁边睡觉,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神荼的面搞这些幺蛾子。
      幸得不是高峰期,他们这一路下来,没有遇上太严重的拥堵,很快就开到了地方。安岩刚刚一停车,神荼就睁开了眼睛,推门下车。安岩赶紧熄火拔下钥匙快步跟上,就看见神荼熟门熟路地走进市场里,最后走进了一家叫止水阁的店面。就是在这间店里面,安岩第一次见到了张天师和王胖子。
      这两个人,一老一少,一瘦一胖,特点都非常鲜明,尤其张天师,穿着一身马褂,带着一个圆框眼镜,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看起来和那些算命的老骗子一个样。这个人一看到神荼,马上抱拳行了一个礼,第一句话就是:“小师叔,好久不见。”
      相比起张天师,王胖子的反应,就要随意得多。他本来坐在茶几旁边,看到安岩之后,就站了起来,走过来绕着安岩走了一圈,然后大大咧咧地问道:“馗道小子,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菜鸟?”
      安岩刚看到两个奇怪的陌生人,本来还有一些紧张,结果一听到他这句话,就有些忍不住语气有点冲地回了一句:“哎你说谁是菜鸟啊?”
      “嘿嘿嘿,小兄弟不要生气,胖爷我就是看你有点紧张,跟你开个玩笑。”结果那个胖子也一点都不生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拉着安岩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跟着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细胳膊小腿的,怎么会和神荼这种高人混在一起的?”
      被他这一问,安岩突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怎么今天早上神荼说一声收拾东西,他就乖乖地收拾东西跟出来了,甚至连车都给人家准备好了,简直像被神荼灌了迷魂汤一样。他这边还在想这件事情,那边神荼清冷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他是安家人。”
      “我去!不是吧,你说,那个安家?”神荼这句话,不单是对王胖子说的,但是王胖子的反应相当大。听到这句话,他猛地一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那种迅速灵敏的动作,简直让安岩要怀疑他身上那些肥肉是不是都是假的,全是挂上去的泡沫。
      只不过他更在意的,是王胖子听说他是安家人之后的反应。
      安岩对于安家的情况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的,他只知道自家确确实实是个神秘的修道世家,但是王胖子连对神荼都敢用馗道小子这样有点调侃的称呼,却在听说他是安家人之后,立刻跳开来,他这个反应,实在有点耐人寻味。
      “不错,江湖上有一句俚语‘不敬神佛不礼天,斩邪除祟杀万千’,说的就是那个安家。这句话,可以说把安家的修士的特点说得淋漓尽致。”张天师捏着自己那一小撮胡子,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对着安岩一抱拳,“小兄弟,失敬失敬。”
      “什,什么东西?”安岩彻底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搞懵了,这个时候,还是神荼先开口:“东西呢?”
      安岩有些迷茫地看着神荼,他发现这个人非常单刀直入,哪怕是在场三个人,都被“安家人”这个身份吸引了注意力,这个人的目的仍旧是最初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定下来的那个,根本没有和在场的人解释一下,讨论一下的意思。但是安岩这个时候,非常想要一个人跟他讲一下安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在他看来,安家的族长,也就是他的姐姐,一直是一个相当随性的人,平时的行动举止,也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为什么安家在别人嘴里,会获得这样一个听起来如此煞气腾腾的评语?
      “哦,已经准备好了。”张天师被神荼一语拉回正题,赶紧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面,打开柜子,从里面捧出来一只小小的木匣和一个锦囊。神荼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来,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哎,等我一下啊!”安岩见他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赶紧也跳起来跟出去,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背后张天师喊住了他,安岩转过头去看着他,那个小老头捏着胡子,神情高缈地对他说:“小兄弟,多保重。”
      安岩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寒颤。
      他赶到车边的时候神荼正带着些不耐烦的神情看着他,说实话,神荼那张脸上此时的表情极为微妙,几乎可以称得上面无表情,但是安岩就是能从对方的眼神里面看出来“你走得真慢”这个意思。他赶紧走上前去掏钥匙,一边突然意识到,钥匙在自己身上,神荼想走也走不了,他刚才那样急急忙忙地追上去,其实根本没必要。
      然而他想是这么想了,却自然不敢让神荼这位大爷就在一边等他慢悠悠地开门,手脚麻利地按开车门,自觉地跳上驾驶座,然后看着已经坐上了副驾驶的神荼问道:“咱们去哪儿?”
      “秋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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