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又缱绻》大谅河

2、当时寻常

　　那天冯临舸一口气从第二节课睡到放学铃打响，睁眼发现不见了唐远。

　　小丫头的书包还在抽屉里，桌面上笔记本零食盒摊成一堆，五六根笔散落笔袋外，跟主人一样不管不顾的样子。

　　他伸伸胳膊腿儿，自觉前去她的座位上帮她装书包，装起笔时顿了一下，接着耐心地一一拔开笔帽查看后才分别放进笔袋。

　　上个周末带她去买文具，七挑八选中这个大肚子狗熊终于入了人小姑娘的眼。快出商店的时候，她细细白白的指头拎着新买的笔袋，一脸颇为严肃地苦恼说：“唉我这个人，就是太爱整理了，一想到不能按颜色深浅和笔尖粗细把笔归类在这里面啊，当真是吃不下饭。”话毕还一脸逼真地抚胸作娇弱状。

　　冯临舸一时被唐远的娇憨激萌糊住了脑子，不出两天他才算真明白她的表情。什么困扰什么整理癖，天天在一起何时见这丫头爱过干净，见天儿的蹭一脸土来上课，被他凶巴巴教训又软乎乎哄着的又不是别人，合着那整理规则是专门叮嘱给他听的，翻译过来就是“小冯子哀家懒得整理所以怎么做你听清楚咯。”

　　小冯子妥帖收拾好她的包袱又去收拾自己的，可这太后迟迟不见回来。

　　教室人一刻钟前就走了个光，冯临舸刚收拾自己书包那会儿不禁开始担心，抬腕看表又是一阵焦急直冲头顶，一股脑把桌面上的东西扫书包，摔门出了教室就去寻她。

　　但凡摊上唐远的事儿，冯临舸绝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到什么程度呢，直让评价他温润又沉稳的人打脸啪啪响彻整条王府井。见她不走斑马线发火，见她惹了他还无知无觉也发火，见她穿短裙发火，甚至见她吃半拉雪糕都会发火，何况这会儿火急火燎抓心挠肺的冲出门却见她才远远走来，偏偏步伐还不紧不慢的样子。

　　冯临舸拳头都攥好了，心想这顿不整治没门，惯得她没心没肺还没个规矩了，去哪儿也不报备，成心看他搁这儿急的满头汗。

　　他这冲上前去就要开口，可这一走进才看清小姑娘手里端着两杯热奶茶，没封盖还冒着热气，隔着纸杯把小姑娘烫得小脸苦哈哈的，又怕走快了给漾出来，这才皱着脸挺直腰慢吞吞走起了正宫娘娘的步子，圆溜溜大眼睛东瞅西瞅一脸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松懈给摔得坐地上，又生怕哪里窜出来个跟自己平时一样走路没分寸的给碰了，笨手笨脚的事干多了难得人也有了些自知之明。

　　冯临舸走到跟前儿小丫头才看见，眼睛一亮，立马笑嘻嘻挪前来。

　　“快接住快！”唐远递出杯子，也不管接手的人嫌不嫌烫，低头呼哧的吹起了手指尖。

　　冯临舸哭笑不得，酝酿的说教一下被咋咋呼呼岔开，果然碰上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怕是大师都无从下手。不过冯临舸多伶俐一人儿，两眼瞅下来就大概知道这是哪一出了。

　　“对不起啊，奶茶算我赔罪的，你的是芒果味儿。”唐远拿过他手里绿色那一杯，吹了吹吸吸溜溜的嘬了一口，怕他想不起来又补充说，“就早上害你睡觉那事，别生气啊别气，我不是看你感冒难受得厉害嘛，昨天找药找了半小时都不止，而且我还想这年头药效怎么可能跟广告说得一样呢对吧，我就顺便那么一试……”

　　唐远越说声音越小，大概是自己听着听着也觉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眼见冯临舸也低头抿了一口奶茶，表情有缓和的趋势，唐远又凑近一些巴巴地解释起来：“我想趁着你还没醒去买喝的，结果学校里的那几家都说没有芒果味儿，我一想这怎么行呢你最爱芒果了，我就跑校门口那家冰店去了，不过我没有吃冰真的，排队久了点，到我的时候老板说抹茶粉不够一杯的了，我就站那想那我要什么味儿呢，我就想啊想的拿不定主意……”

　　“那后来呢？”冯临舸及时插进一句。

　　“我跟老板说你还是给我抹茶的吧，大不了你给我打个折。老板说行，然后就帮我做，嘿你猜怎么着？”

　　“刚好够一杯。”

　　“哎你……对，然后我就开开心心捧着回来啦，路上还好没人撞上来，老板说掀了盖子凉得快一些，结果这一路被我洒掉好一些，可惜了了。”小丫头的表情给说风就是雨，两三句下来活灵活现地跟重演了一遍似的，说到不开心处嘴一下就瘪了。

　　冯临舸长叹一口气，戳了戳她的脑门，教训的台词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小丫头连掌心都烫的红通通的，这会儿转眼就忘了疼，只顾着边嘬奶茶边假装不经意地往自己脸上瞧，自己稍微给个好脸色那边一下就放晴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给冯临舸惹得心痒痒得一阵阵的，勉强控制住自己不低头揉着小脑袋哄起来就不错了，可要再板会儿脸，他可真做不到了。

　　“知道了，回家。”冯临舸绕过唐远走向校门，等小姑娘蹬蹬蹬跑过来跟上，才慢悠悠的补充，“书包我给你背着，回去拿冷水冲冲手。不过别以为奶茶好喝就原谅你了，下次不打招呼就不见了就趴好等着被揍吧。”

　　“哎！得令！”唐远耙了耙齐刘海，颤巍巍端着奶茶喜滋滋的应着。

　　一路把唐远送回她家楼下，她两手已经被沿路店家派发的促销宣传单塞得腾不出空来。他从书包带里拉过她的胳膊，左右调整着把书包给小姑娘挎上她的背，她及他肩的个子，头顶冲他乖乖的就这么任由摆布也不啰嗦，脖颈细细白白的像只猫，他接过她手里的宣传单示意他来处理，扬扬下巴示意她上去时，依稀觉得自己这么照顾着，简直跟当她爸爸没两样。

　　就是爸爸也认了。

　　上高中的人了，没记性又闲不得的没个正形，偏偏连路上硬塞的宣传单都脸皮薄地不懂怎么拒绝，走回家手里生生攒了一堆，也真是除了学习还好再没个靠谱的时候，要没个人身边随时照顾着还不知道要怎么样，也罢，爸爸就爸爸。

　　在所有相处的时光里，冯临舸最多的情绪大概就是无奈了。爸爸就爸爸吧，小白眼狼就小白眼狼吧，原则少年冯临舸在每个宠溺的妥协之后都隐隐心惊。

　　这远不是个头。

　　若干年后更加成熟冷静的冯临舸才略略参透自己心惊的原因：

　　他早清楚，他乏善可陈的情感世界里可以付出的爱的上限为了她能一拔再拔，可他竟比他以为的还要彻底的倾囊相与，一丁点一分毫都没给自己留余地。

　　目送她上了楼，他转身走向垃圾桶。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夹在宣传单里一起扔进垃圾桶。

　　写情书夹进她笔袋里是吧，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