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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待得校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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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校场上得人全部在方格内站定,李公公清一清嗓子,懒洋洋的说:“现在……你们各自为战,倒地不起者、踏出方格者即被淘汰,直到方格内只剩下十人为止,没有规则,没有时限,现在……”他把“在”的尾音拖得老长,直至几不可闻得地步时,突然一声断喝:“开始!”
话音刚落,校场上便已尘埃四起。这二千五百人个个都是朝廷得精英,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来自“暗部”。一直以来的训练和任务,都使得他们深深的明白:一、为了在任务中更好的保护自己,就要使自己更加的强大,强大到足以应付所有的任务。金世遗的名字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可以让他教授武艺,自己的武功一定能进步不小,甚至于脱胎换骨。二、对待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待自己的残忍。所以尽管对手是自己的同僚甚或队友,尽管只是赤手相搏,他们出手之时,竟没有分毫的留情,那些歹毒的招式,每一招都足以要人性命。
金世遗在上面看着这一切,心下不禁难过,问道:“朝廷训练所有的死士,都是……都是如此……的么?”
李公公深深的看着他,他的双眼紧盯着校场上发生的一切,不忍看却又忍不住看,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眼神的异样。
李公公想了一想,小心的组织着措辞:“金大侠是不是想问……我当年是如何训练血滴子杀手的?”
听得这话,金世遗猛然回头:“你?……”
“金大侠和血滴子杀手历胜男的事情,江湖中还有几人不知的。”李公公见他转头,忙转头望向校场。
金世遗默然,又转过头去对着校场。
“若是训练血滴子杀手,怕比这还要繁杂的多,需得从小开始培养。现下时间紧迫,我也只好捡紧要的来考察和训练他们了。”
金世遗虽然有些不经世事,但却不笨。繁杂?唉,应该说是惨无人道吧?
那二千五百人在校场上搏命,人人都是在孤军奋战,人人都是以寡敌众,那样壮观的场面,从校场上望去,竟然分外的精彩好看。难怪,当年西门牧野时不时的让我们这样训练呢。历胜男又想起了自己那段没有任何颜色和温度的经历,心中的滋味,也不好受。
当然,鱼目尚能混珠,这二千五百人的队伍里,竟也还是有个人在混日子呢。
傅文是一个从来不求上进的人。他进入朝廷的“暗部”纯粹是因为他太倒霉了。而这“暗部”,偏偏是进得来,出不去的地方。没办法,他只好倒霉的留了下来,完成一些风险较小的小任务,从来没有想过或做过什么事情让自己可以向上爬或者变强大。他总是这样想:本事越大,被容易被叫去完成一些很危险的大任务,也越容易丢命,自己又不求富贵不求权势,这样冒险,不划算不划算。
所以,这一次他被选进这二千五百人里,完全是因为他十分倒霉的刚换了上司,而这个新上司显然对他十分非常特别的不了解。
唉,为什么自己就一直这么倒霉呢?他叹一口气,打算找个机会挨上一下,退出这次选拔,对于这次被选和学习的机会,他提不起一点儿的兴趣来。当然,这挨一下的机会还得选好了,要是挨得太重,保不住小命就丢了,不然也是个残废,那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他正想着呢,机会来了,前面一人在方格边缘中了一掌,不支后退,傅文马上靠了过去,在这人就要后退之时假装不经意撞上,马上身体后仰,整个人往方格外弹去。
他大半个身体都已经放平了,却突然在隔壁方格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自己魂牵梦绕了许久的身影。
“心儿!”他一声惊呼,在眼看这就要倒地时硬生生的翻了回去,重新加入了方格里的混战。这一次,他目光凶狠,拼尽了全力,如一只山岗上咆哮的饿虎。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心儿在这里,所以我要留下来。心儿在这里,我留下来才能看到她。心儿,心儿……
他越战越勇,最后终于如他所愿,与其他的九个人一起,傲然的屹立在自己的方格里。但是,他们十个此时也都已伤痕累累。
这时,隔壁方格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他向她望去时,正迎上她看来的目光。她先是一惊,接着嫣然一笑,似是在说:“居然又见到你了。”而他也回以灿烂阳光的笑容,怜爱的看着她,像是在说:“我们的心儿果然厉害,这样残酷混乱的战斗,你也还是毫发无伤。”
在只有一千人站着之后,校场上完全的安静了下来。躺着的人,都已伤重得无法呻吟。有士兵开始把他们一一抬出,就像抬着一个个麻布口袋。
金世遗脸上的不忍之色越发深重,这时,却听得李公公说:“站着的一千人,明日午时再来,接受第二个测验。”然后他转头向金世遗:“也请金大侠明日午时准时过来。”
“这……”金世遗脸色难看,“我只负责教授他们武艺,测验我就不用看了吧?”
“金大侠不看,又怎么知道他们的优点和缺点,怎么知道要教他们些什么呢?”李公公说话向来慢慢悠悠。
金世遗一时也想不到反对的理由,只好应承了下来。
历胜男一回到住处就摘掉了面具。南星已经在房内等了她多时了,见得她回来,开心的喊道:“姑姑。”
历胜男却不答他,干脆利落的命令道:“转过身去,不叫你回头不许回头。”
历南星依言乖乖的转过身去。历胜男见他照做后,忙不措的开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说:“一会儿金世遗回来一定会命我们回丐帮总舵报信。到时候你一个人回去,仍打扮作丐帮弟子回龙门石窟报信,然后去崂山县……”
“去崂山县干什么?”历南星忍不住回头问,却看见历胜男刚刚褪掉了外衣,正把一件乞丐装往自己身上套,被紧身小衣裹着的身体,凹凸有致,诱惑万千……他忙扭回头,吐了吐舌头,庆幸着刚刚没有被姑姑发现。
历胜男此时已经换好了衣服,开始给自己化妆易容。她一边化妆一边说:“待会儿我拿个针线包给你,你拿它去崂山县罗府找罗府千金罗锦如,然后……”她细细的说,南星也仔仔细细记得清清楚楚。
历胜男易容完毕,交待南星的事情也刚刚讲完。这时听得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有人入房,旋即又出来,来到历胜男姑侄的房门口敲门。
历南星应门一看,不出所料,果然是那个金世遗,忙礼貌的一拱手:“金大侠。”
金世遗点头表示答应,见他们二人都在,就说道:“你们明日回丐帮总舵,告诉郭帮主,事情已经解决了。”
应门的丐帮弟子问:“金大侠不和我们一同回去么?”
金世遗有些尴尬:“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想来定是关于江湖安危的大事,所以才如此要紧。那我们就先行回去了,金大侠自己小心。”另一丐帮弟子说道。
“嗯。”金世遗从来都不说谎话,这个“嗯”好不容易憋出了口后,他面红耳赤的抬头,不敢用眼睛看人。
第二日午时金世遗来到校场之时,李公公和他的一众手下已在校场多时了。校场四围的城墙上,满满的挂满了手臂粗的麻绳。而校场之上,一千个笔直挺立的身影早已准备就绪,只等着一声令下了。
今日,李公公却没有开口,倒是他身旁的一个小校尉站了出来,对着台下大声喊道:“城墙下有一千根绳子,你们自己去选一根顺眼的,在下面站定。”
傅文听得这话,便开始于人群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那抹身影,待找到时,她已在其中一根绳子下站好了。傅文急忙窜过去,拿出三岁小孩儿跟人抢棒棒糖的激情来,抢在另一个人之前,在她身旁的绳子下站定。转头看时,正迎上她看来的目光,于是肆无忌惮的笑,那种肆无忌惮,如幼童般天真烂漫。
小校尉又一次发话:“爬上去!”
于是一千个人齐齐往上爬,个个都提起运功,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城墙上。待得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却听得校尉又叫了一声:“停!”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静静的等待接下来的命令。接下来的命令,却是等!对,等。在悬空的绳索上等,等着有人比自己先掉下去或是自己掉下去。他们在等,站台上的人,也在等,等着足足有五百人掉下去。这第二场考验,才算是结束。
安静,校场里只剩下安静。考验的人和被考的人都没有人出声。这死一般的安静就这样一直持续着,正午的阳光肆意的炙考着这城墙上如蝼蚁般的一千人,有人手中的麻绳,开始被汗水浸湿,但是,始终无人放手。金世遗甚至觉得,时间似乎停滞了,因为他眼前的画面一直没有变化,一丁点儿都没有。
直到阳光渐渐褪去,夜幕降临了,金世遗才发现,这画面还是有变化的,它在一点一滴的变暗,一如自己现在的心情。
三更,还是没有人掉落。李公公抬头看一看天色,自语道:“不愧是选拔过的精英,耐力都还成。”
“还成?”金世遗怀疑自己的耳朵,饥饿、脱水以及体力的不济,这些足足掉了大半天的人,都该是有着怎样的毅力?要是常人,一个时辰怕已是极限了。
天色转亮,越发的亮,第二日的中午就在这一千人漫长的煎熬中来临了。李公公好整以暇的喝着属下递过来的茶,抬头看一看天色,说道:“差不多了。”说完又悠闲的抿一口茶,刺口的浓茶,他却喝得风清云淡。
待这杯茶喝完,只听校场上传来扑通一声,一个人影重重的砸在了地上。这掉着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极为优秀的轻功造诣,以这样的高度,原本不会摔的如此沉重而狼狈,而眼下的景况,摔落的人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身心都已经疲惫,疲惫到无法作出任何有利于自己下落的姿势,就那么扑通一声砸了下来,如同一只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机的麻袋。
传达命令的校尉不为所动,大声念道:“九百九十九。”有人进入校场拖走了那只布袋,然后,一切又一次归于沉寂。
良久,又有扑通声响起,校尉又念道:“九百九十八。”
金世遗从来没有发现,原来数出五百个数竟然让人觉得如此漫长,漫长得有些绝望。他心痛的看着那城墙上依然掉着的人影,每一个人影在他的眼中,都映成了倔强的历胜男。他曾经在发现她欺骗他的时候以为,他不了解她。今天,他才明白,他原来一点儿也不了解她,甚至,从未去想过了解。金世遗突然很庆幸自己答应了乾隆这样一件事,因为这样的机会,他才得以开始了解她,了解她为什么欺骗,为什么寡言少语,为什么心狠手辣,为什么心机深沉。他突然很渴望看到李公公接下来的选拔和训练,尽管他已经猜到了其中的残酷和无情,但是,他却想从中找寻,找寻她的味道,感受她的感受。可是他又怎会知道,当年历胜男的绳索下面,血滴子杀手的绳索下面,不是校场上略显松散的硬土地,而是一排排半人高的,棱角锋利的铁砧板。对于血滴子杀手来说,如果不能被训练出来,那么结局就只有一个——死!
傅文每听到校尉念一个数字,他都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了了。但当他扭头看一看旁边,即使已经筋疲力尽,即使麻绳上已勒出了厚重的血痕,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么的云淡风轻。他咬一咬牙,说服自己已然不停使唤的双手:“再坚持一下,就一下,好吗?”
校尉口中的数字念的极慢,“九百九十五……”之后,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才又念到“九百九十四……”,念完后,校场上又不再有声音,一切,重又归于沉寂。照着这样的速度,真是不知何时才能到得那个“五百”。
日落西山,第二个白天就这样静静的走过了。
明月当空之时,校尉念数字的速度慢慢地有一些加快。不知不觉,已然到了七百以下。原以为漫长无期,遥不可及地这五百之数,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慢慢接近了。
然而,待过了五百九十之后,那校尉数数的速度又慢慢放缓了。城墙上还吊着的阿那五百多人,人人都是毅力坚强之辈,在经历了一天多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之后,眼见得成功如此接近了,没有人愿意轻言放弃。
第三日正午时分,城墙之上,还有着五百五十一人。
虽然有得吃喝,但也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得金世遗多少还是困了。他转头看时,正看见李公公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喝茶,看上去精神居然非常的不错。
待李公公发觉了金世遗在看他时,嘴角淡淡地往上一扯,那似乎是一个微笑,却更像是似笑非笑,他慢慢地拿过一个干净地茶杯,然后慢慢地端起旁边地茶壶,慢慢地往杯子里倒茶。茶满了,不多一滴,不少一滴,他慢慢地放下茶壶,一只手将茶杯慢慢地递到金世遗面前:“金大侠,请。”
茶能醒神,金世遗愣了一愣,仍是接了过去,大口饮下。但只一口下去,他又立时喷了出来,太苦!因为从小在蛇岛长大,金世遗是从第一次到中原之后才开始饮茶。他饮茶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也不少了。但是,他却从未饮过这么苦这么浓的茶,这哪里是饮茶,这简直是吃茶!茶到浓时,竟然是这般的苦涩。不知怎的,金世遗就忽然想到了历胜男,那夜她白衣如雪,躺在自己的怀中时,笑容里,似乎也是这般的苦涩,浓浓的苦涩,直直地泼在了金世遗的心里,化也化不开。
金世遗正沉浸在这苦涩的回忆中,耳边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金大侠喝不惯浓茶?唉,可惜可惜,这浓茶的美味,只好我独自品尝了。”
金世遗看着说这话的人,这个人,以前还不知怎么待过胜男,这个人,指不定胜男那苦涩的过去,就有很多是他造成的。可他现在还在这里好整以暇的喝茶!一想到这里,一向好脾气的金世遗居然有想揍人的冲动。但他想起自己与乾隆的交易,只好忍了下来,转头去望校场上的动静,不再理他。而那李公公也不再找他搭话,一时之间,校场周围又是一片静默。
明月当空,城墙上吊着的,还有五百一十个人。距离校尉喊出“五百一十一”这个数字,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五百已经是那样的接近,越是此时,越没有人轻易愿意放弃。
清晨,还是五百一。
正午,仍然是五百一。
望着烈日下模糊的五百一十个身影,善良如金世遗终于忍不住了,他主动向李公公搭话:“这五百一十个都很不错,不如就到此为止,让他们一起进入下一轮考验如何?”
李公公淡淡抿一口茶,客客气气的说:“不行啊,五百就是五百,临时改变主意,我岂不是威信扫地?”
为了自己所谓的威信,就全然不顾他人的死活?金世遗心中不快,再望一眼城墙上,就好像胜男吊在了上面一样,一阵阵心痛。
椅子上的李公公又嘎一口茶,自语道:“差不多了。”头顶上的太阳,此时正有了西斜的迹象。
不多时,只听“扑”的一声,一人落地。许久未曾听见的校尉的声音又一次高高响起:“五百零九。”他话音刚落,就又是“扑”的一声,他正打算念出“五百零八”,却又听见“扑”“扑”两声同时响起。此时李公公朝他摆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念。果然,接下来,又听到“扑”“扑”“扑”……连续不断的声音在校场上响起。
连续不断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安静之后,校尉念道:“四百九十……”
李公公站起身来,说道:“第二次考验结束。明日午时,剩下的四百九十人到西山的皇家猎场集合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以内功传送,城墙上昏昏沉沉的吊着的那四百多人,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这话,才松一口气,最后坚持的那点心念一散,再没了爬下绳子的力气,都是双手一松,任由自己和先前淘汰的人一样,身子直直地坠了下去。只有那个被傅文唤做“心儿”的女子,竟是强撑着,一点一点,双手交错的往地上挪去。
这一切,站台上的李公公早已看入了眼中。
第二日正午,第三场考验:十人一队,按各自的地图分别在西山猎场内找到预先放置好的四十九个锦袋中的一个,从别的队手中夺到第二个锦袋,在回到入口时持有两个以上锦袋的队伍通过测验。自带兵器暗器,刀剑无眼,死伤无怨!
如果说,第一场考验考的是武技,第二场考验考的是毅力,那么现在考的,就是合作、谋略和实战能力。所谓实战,刀剑无眼,死伤无怨!好一句刀剑无眼,死伤无怨,狭路相逢,狠者胜。不是你死我亡就是我死你活!
当李公公手中接到了第四十九个锦袋时,校尉已将清点的人数通报了上来:二百七十人亡,重伤一百一十人,轻伤一百一十人,共十五队一百二十二人通过考验。战况惨烈,参加测验的四百九十名高手,竟然无人能够全身而退。可是,李公公听到这汇报的时候,冰冷的眼睛里,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可以说是:麻木。而且上报的校尉,也是一脸的麻木。甚至于负责抬出伤亡者的兵士,正在给伤者治疗的大夫,也是一脸的麻木!
金世遗倒抽了口凉气。从小在蛇岛长大,他深深理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所以,虽然第一次看到历胜男的时候她就在杀人,虽然自己心肠善良的放走了一个她要杀的人,他也从未觉得历胜男就不应该杀人,也从未深究过一个本当是纤纤弱质的女流之辈为何杀人之时,心狠手辣不留余地,甚至于有了妖女的名头。可是,看看现在……而李公公还说过,这样的训练根本不及当初的血滴子训练繁琐。她的十几年,竟然就是如此度过的么?而自己,又对她做了些什么?让坚强如她,也心死如灰,竟然选择了以死成全,以自己的生命,换得他永远的记住她。相对于从小在养父母和师父的温暖中长大的谷姑娘,却原来,外表看似坚强的她,更加需要自己温暖的呵护和关怀。想到这里,他的悔意越发深重,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再那样待她,一定不会!
伤者正在猎场的出口原地休息接受治疗,李公公一眼就看到了傅文和心儿。他们相互搀扶者坐下,显然都还伤势不轻。李公公——也就是历胜男——面具下的眉头微皱,她也受伤了?到着实有些意外。再看一眼和她在一起,一起通过了测验的傅文,他通过了?心下了然。不禁微微叹气:世间女子多痴情,痴情女子,却又总是这般甘心付出啊!又一叹,呵呵,自己不也如此么?还偏偏如飞蛾扑火,执迷不悔。遍体鳞伤也不知不觉,心里眼里,就只有那个人的影子。就算是明知不可能在一起,也还这般的回护着他。唉……
考验完成后,便是每日例行的训练。金世遗只在上午的时候教习他们的武功,而其他的训练,便全由李公公负责:跟踪反跟踪、潜伏反潜伏、暗杀、用毒、易容……李公公总是让他们每日都过得很“充实”,甚至入夜休息都是在西山猎场的树丫上度过的。休息时还时不时的有李公公派来的手下偷袭。每时每刻,他们都处在高度的紧张与不安中。一个不留神,即使这是训练,他们也会在这训练中丢掉性命。
金世遗总是心肠软,从第一场考验开始他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训练开始五日后,他终于忍不住问:“这样训练,他们受得了么?”
李公公仍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口气:“只要没死,便要受着。”
面具下,历胜男的表情充满苦涩:世遗哥哥,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呢,只是除了我。同是朝廷的人,为何你待他们,却好过待我?
历胜男却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金世遗又如何会这样关心这群和她如此相似的死士。
月十五,李公公这日竟破天荒的给了被训练的死士们半日休息的时间。
客栈里,摘下面具的历胜男正费力的把银针一根一根扎到自己身上。她以往只是用针杀人,用手指点穴。但这用银针刺穴的功夫,却并不是那么简单。往往在一个穴道周围扎出了好几个冒血珠的小洞,那银针才乖乖的钻进穴位里去。
历胜男一边扎针,耳边一边回想起南星走之前的叮嘱:“姑姑,我上次给你放血后,三尸脑神丹的毒性低了不少。以后它应该又会变成一月发作一次,你在它发作之前,按照我上次扎针的顺序导引毒性,然后将它们放出来即可。记住,一定要在发作之前的一个时辰才开始动手,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早了,毒性还在潜伏,导引不出去,迟了,你就没有力气扎针了。”虽然现在体内的毒素已开始沿路侵袭筋脉,痛得历胜男冷汗直冒,连拿针的手都开始有些微微发抖,但一想起绷着脸装得老成持重的那个侄儿,历胜男却仍然开心得笑出了声。
她心里默念:三十,三十一……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
第四十八针下去,右手已经在剧痛中煎熬得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丝毫动弹不得了。她咬一咬牙,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毅然划上一刀。
入刀很深,鲜艳的红色立时从白皙的皮肤下涌出。
在客栈这样的地方,弄得到处鲜血淋漓当然是太扎眼了,那涌出的鲜红被她事先放在下面的瓷碗一滴不露的接住。
一个磁碗很快就满了,好在她准备的空碗够多。一碗,两碗,到得第三碗时,那血液的鲜红,总算没有先前那么妖冶了,开始成为有些正常的深红色了。
暗自松一口气,开始包扎处理伤口。
月十六,金世遗早早来到了西山猎场。昨日,校尉去通知他,因为李公公病了,所以训练取消。他初闻这个消息时,竟莫名的有些幸灾乐祸。但他终究本性纯良,不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何时就变得如此歹毒了。即便如此,即便意识到了自己不对,昨日一整日,他仍然有些幸灾乐祸的,谁让这个李公公曾经比这些死士更严酷的待过历胜男呢。他甚至想,要是他一病不起,那就更好了。
可是今日一早,他早早就来到了西山猎场。只是因为,他的心里,居然对那个李公公有一些小小的担心。所以,就因为这小小的担心,他居然今日早早的来了,这让他自己也很莫明其妙。他原本是很幸灾乐祸的,可是,一整日不见那个他讨厌的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然就开始担心他了。
远远的,金世遗就看见他慢悠悠的走了过来。连走路也永远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是他又是谁?
金世遗没看出他和前日有什么不同,也就以为他没什么大病。自己一点点小病就休息一整日,却偏偏这样对待被他训练的人。金世遗十分不忿,竟十分希望他再生病,而且最好大病一场。
事情竟然被金世遗说中了,次月十五,李公公因病不到。
第三月十五,李公公因病不到。
第四月,十四日,金世遗和李公公接到圣喻:死士训练结束,开始执行任务。
猎场入口处,一百二十二人已经站好。仍是一百二十二,这三个多月严酷的训练,竟然没能裁汰掉一个人。厉胜男叹息,果然还是太仁慈了,早知就该当以自己当年的训练强度要求他们。真不知金世遗如果知道她现在所想,那善良的心里,又该是怎样的震惊。
她清一清嗓子,又拿出那种有气无力的腔调,说道:“今日,通过最后一次测验,你们就将是真正的死士了。现在,”她慢慢的环视了一遍,心里有些犹豫,也有些不忍,顿一顿,仍开口道:“为了完成这最后一次测验,你们两个人组成一组,各自自愿组合。”
组成一组?站着的准死士们面面相觑,难道又和第三次考验一样,要合作完成任务?没有人说话,人们只是静静的开始移动,站到自己熟悉或者默契的人旁边。孤身一人的,也在寻找着自己看来很强的队友,希望能对自己这次的过关有所帮助。
傅文犹豫着要不要去心儿那里。他很想过去,虽然这三个多月他进步很大,但是他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会不会拖心儿的后腿。想起第三次的测验,他都有些后怕。
他正踌躇间,却发现身旁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抬头看时,心儿正微笑着看着他。他望着那柔和的笑,嘴角一扯,竟也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他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得上面的李公公发话了:“现在,去校场。”
众人来到校场,从站台上望下去,但见校场上原本空空荡荡的空地已经变成了一个迷宫,一个入口,一个出口。只半日的时间,这迷宫竟只用半日的时间搭建完成了。清一色的火砖砌出的高墙,狭长的通道,让人不禁有些好奇。
按照自己结合的小组,已经两两站在一起,等待着李公公的命令。只见他右手一挥,后面一群小喽罗就抱上来一大堆兵器,各式各色,都是按照死士们平时惯用的兵器,一件一件仿制的,一百二十二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各人上前,分别挑出自己平时惯用的那把,拿在手里,都不觉微微吃惊,这仿制的兵器,竟然连重量和破风的手感,都和自己贴身常用的一样。真不知李公公他们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些兵器的资料,而又什么时候仿制出如此惟妙惟肖的兵器的。
众人把兵器拣选完毕,就又站回了原位,静待下一步的任务。
李公公慢悠悠的走到离他最近的一组死士面前,停下,不冷不热的说:“你们两个,下去。”两人对望,下去?下去做什么?原来这最后一次的测试就是通过迷宫这么简单。还是说,这迷宫内,暗藏机关?
李公公慢条斯理的接着说道:“你们下去,一个从前面进,一个从后门进。兵器上都涂上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你们两人当中,只有一人,”他重而又重的说出这个“一”字,“只有一人,有资格走着出来。”
两名死士再次对望,神色复杂。而听到这话的其他人,无一不惊诧。要知道,自由组合的时候,他们都是选择了自己最亲近或最默契的同伴,原以为是并肩作战,却没想到,要刀剑相向,不单如此,更要生死相搏,两人当中,竟只能有一人活着!而为了活着,自己要杀死的,竟然是这三个多月相处下来,最为亲近的伙伴。一时间,有人犹豫,有人不满。
名死士踌躇着,都不愿意下去。李公公倒也不逼他们,只是站在他们面前,淡然地着他们。两人再次对看,良久,其中一人把心一横,径直走下台去,往较远的出口进去。另一个见得如此,愣了一下,也便下台,往较近的出口走去。这如此残酷的淘汰,就这么无声地开始了。
迷宫内,没有任何的机关暗器,他们自己,就是这机关暗器,也是被机关暗器瞄准的目标。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角的地方,出现的是畅通的道路还是死胡同亦或迎面而来的兵刃。谁也不知道,那薄薄的灰色单砖后,是不是有一个静静守候着的身影,聆听着自己细细的脚步声路过,然后击碎那薄薄的单砖,让自己一命呜呼。谁也不知道,那一人多高的高墙之上,会不会暗藏着一个灰色的影子,等着自己路过时一跃而下,利用高空优势,一击即中。迷宫里,没有陷阱,迷宫里,到处都是陷阱。迷宫里,自己是做这陷阱的人,这三个多月学会的关于暗杀的所有手段,都实在是很适合在这迷宫中运用。这迷宫的布置,俨然是为了那所有的暗杀手段而生的。迷宫里,自己也时刻就是那些陷阱针对的对象。
高高的站台上,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几乎所有人都同下面迷宫里的人一样提心吊胆,看着两个步步为营的人,他们期待着他俩早点相遇,却又十分害怕那相遇的瞬间。
电光火石间,两人仍然相遇了。一个从空中出其不意的高高跃下,双手紧握的朴刀全力劈出。被袭击的人却早已预料到了一样,转身的同时,软剑已然从腰间抽出,直直对着下落之人的喉咙。他们两个,实在是太熟悉对方,也太熟悉对方的习惯。是以一个早就料到了另一个的必经之路,而一个也早已料到了另一个的偷袭方式。
电光火石的相遇,电光火石的交手,既然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既然兵器上已然涂满毒汁,那么交手间,便是自己最拿手的本事,交手间,便是自己最足以一招致命的招式。
一个回合,只一个回合,下落的人落下,软软的倒地,站着的人撑了一回儿,身子晃了一晃,竟也倒了下去。倒下的时候,所有的高手都已发现,他右臂上,有着一个极浅极浅的伤口,浅得只有一丝鲜血渗出。然而就是这一丝鲜血,也足以要了他的命。
剩下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竟然是两个都死了!原来两个活一个都也许是奢望,最坏的结局,竟然是同归于尽。这全是因为,他们彼此,太过了解了。
已经有兵丁进入迷宫,将瘫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抬了出去。看见他们走出出口,李公公回头,望向剩下的死士,冰冷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的感情起伏:“下一组。”
高手的对决,往往只有一瞬,一瞬之间,输赢立判,生死立判。不出一个时辰,原本在站台上的那一百二十二人就只剩下了二十来个人,其他的,大多是从迷宫里面抬了出来。能够自己走出来的,寥寥无几。
李公公不知何时来到了傅文和心儿面前,细细地盯着他们两个,唇齿间吐出的字句依然没有一丝温度:“下一组。”
听得他这一句,原本僵立不动的傅文浑身一颤,攥得紧紧的两只拳头滴出汗来。似是害怕了这句话许久,又似是盼望了这句话许久,迅速却僵直的朝下面走去。心儿看着他下台的背影,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情绪的起伏,继而也慢慢的走下台去。
李公公看一眼身边的金世遗,这一次,他竟然一言不发,今天以来,他都是一言不发。麻木了么?想不到,麻木得还真是快呀。
是的,金世遗的确有些麻木了,他麻木了这样的训练方式,他麻木了李公公无情无义的态度,是以,他今日一言不发。因为,他意识到,他说话和不说话,于校场上面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但是,他仍然没法对这样的训练和这样的考核麻木,这考核,无疑是为了让将来的死士们能够抛却一切感情,绝情绝义,无情无义。如果连自己最默契的同伴都能无情的杀掉,将来,又有什么人能让他们犹豫呢?这,才是真正的杀手。
他突然忆起了那个细雪纷飞的夜晚,那一次,她没有杀他,甚至在他中毒之后替他解毒,虽然她后来莫明其妙的生气走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你就已经犹豫了么?是因为你对我有情了么?为什么?
想起她嘟着嘴负起转身的模样,那么可爱,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就好像不久前刚刚发生的事情。金世遗心底有什么东西软了开来,让笑容溢上了嘴角。
笑?!他居然笑了?再见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笑。笑什么?笑他自己麻木得太快么?是啊是啊,猿猴都是适应力极强的动物,比如——小袁。
如果此刻李公公没有带着面具,金世遗一定会发现,他也在笑,嘴角微微上翘,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没有面具的那张脸和面具下的那张脸,他们两个的笑容,竟然是相似的。
下面的迷宫内,傅文重重地踏着步子行走期间,他故意不摒住呼吸,甚至有些像丝毫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深重的呼吸声在高手的耳朵里听来,似乎扩到了迷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十分随意地提拉着剑,漫不经心地这样走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子的影子。两年以前,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脸上挂着柔和却没有温度的笑:“啊,你也是走这条路么?我们顺路呢。我叫心儿,你呢?”
一年半以前,她静静的立在月下,负手背对着他:“我是朝廷暗部的人呢,是见不得光的。从今日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那个秀美的背影无奈的耸一耸肩,“其实,很可能,我们今生都无缘再见了。”秀美的背影说罢,就隐没于黑暗的森林里,消失不见了,林子外面,徒有一个寂寞的声音在长长地回响:“那——你——告——诉——我——暗——部——在——哪——儿——”
傅文后来还是找到了暗部,虽然花掉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也如愿成为了暗部的一员,虽然那次就差点为此而丧命。可是,他进入暗部之后才知道:暗部,只是一个统称,每一个机构都是互相独立的。即使他现在身在暗部,也没有办法知道心儿到底属于哪一个机构,又到底身在何方。正如她当初所言,他们也许今生都无缘再见了。
当时他很绝望,天天在暗部里混着过日子。没想到,一年半以后,在和她分开一年半以后,他居然又见到了她,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地点。他为此拼尽全力地参加考验和练习,只为了能和她继续在一起。当李公公宣布自由组合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以后都能和她并肩作战,不离不弃了,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局。他无奈的苦笑,看来,我终究斗不过天。
刚刚走到一个三叉路口,身体的左侧突然传来冰冷的感觉,杀气!浓厚的杀气!有着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的决心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