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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人之多言 阿凝冷笑, ...

  •   孝文皇帝庙名为顾城庙,在长安城南,是文帝四年时孝文皇帝亲选,孝景皇帝时又为文帝立庙号为太宗,于各郡国设太宗庙。宗庙乃汉室宗法礼仪之所在,重比社稷,如今孝文庙正殿竟起大火,怎能不使人心中惶恐,人人心中皆有疑惑:莫非,当真是不祥之兆?
      一时长安城中众议纷纷,唯恐是天将降灾祸于大汉,亦或是今上德行有亏,上天示警。去岁泰山有大石起自立,昌邑社庙中枯树重生,更有符节令眭弘推衍《春秋》,上书请天子禅位于贤能,却被大司马大将军下令诛杀。年年都有些不怕死的传些谣言,原本算不得什么,但因着孝文庙大火,这些本已翻过去的旧事又被翻了出来。
      此时刘弗陵与霍光自是顾不得这些流言,天子携诸臣工并在长安的诸侯王皆素服,拜过孝文庙,又去高庙告罪。命中二千石带领中垒、屯骑、越骑、射声、虎贲五校士卒复修孝文庙正殿,六日便即竣工。群臣皆弹劾太常轑阳侯江德及庙令丞郎渎职,此数人随即便被下狱问罪。

      刘弗陵数日忙碌,哪里还顾得上烈日如火,阿凝几番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他都道无妨,便匆匆而去。连刘贺也不得闲,跟随刘弗陵去宗庙行礼告罪,劳累加上奔忙,焦头烂额。清猗初初有孕,又逢炎夏,虽有皇后命人照料,阿凝却仍不放心,得了皇后允许,时常前去昌邑王邸探望。
      “我自幼习武,哪里就这么娇弱了。”清猗见阿凝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倒出言宽慰起她来,“你向来畏热,何必整日出宫看我。我在邸中,倒也清闲,一切有侍医照料,不必担心的。”
      阿凝也不管什么礼仪,报膝坐在清猗身侧,轻轻靠在她肩头,目光放空:“你没事便好,清猗姊姊,我近来心绪不宁,一人守着昭阳殿,倒不如来陪伴你。”
      清猗微愣,继而打趣道:“陛下哪一日不伴着你,这才忙碌了几日你便是一人守着昭阳殿了,要教旁人听了去还不知要如何说你。”阿凝甚少与人如此亲近,清猗看她倚在自己肩头,语意也轻飘飘的,不觉生出了几分怜惜,“不若你今日便不回去了,留下陪我可好?”
      “不行的,我每日总要见到他才算安心。”
      阿凝自然流露出的眷恋之情,也不见丝毫羞赧,清猗怔了怔,到底还是低低开口:“阿凝,你向来心中有自己的决断,不为不相干的人和事所累,你既唤我一声阿姊,做阿姊的,有你这样的小妹是再省心不过了,只是如今,你在陛下身上的心太重了······”
      满心满眼皆是他,与他有关的,事事皆挂心头,这样沉重的心思,如何吃得消。
      “他是我的夫君,我不在他身上心重,那该将心思放在哪里呢?”阿凝笑,不去理会她话中的他意,“我只是觉得此事不会如此轻易过去,清猗姊姊,长安乃是非之地,待你孕期满三月,胎象稳固,便回昌邑去罢。说来我倒想起一件事,去岁昌邑社庙有枯树重生,此事可是真?”
      枯树重生的事,今人看起来古怪,但阿凝却知道有时看似树木枯死了,根却未坏,来年春日自会再长新芽。只是这样一件事都传到了长安,安知不是有心人所为。
      清猗眼神闪了闪,阿凝靠在她肩头并未瞧见,只听她笑道:“怪力乱神之事大家都喜欢听,子玉当时遣人去查看过,确有此事不假,只是没有传言那样邪性。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
      阿凝还待说什么,刘贺便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狼狈的张彭祖,彭祖乍见阿凝,心酸有之,惊喜有之,刚要行礼,阿凝便拦下:“左右又无外人,不必行礼了。你这是怎的了,又与病已胡闹了?”
      彭祖有些呆:“我不知你在此处……你近来可好?”
      阿凝笑道:“我有什么不好的,我听清猗姊姊说,你同家中父兄起了争执,整日躲在这里,可每日来都未曾见你。”
      “我……我白日都是去寻病已的……”
      “寻病已与人打架吗?”刘贺没好气道,“我若不去,你们将人打死了,是你父亲面上好看还是病已的身份还不够引人注目?”
      张彭祖今日同刘病已听到几个斗鸡走狗之徒绘声绘色地讲着近日的流言,关乎皇室,关乎昭阳殿,不堪入耳,差点与人打起来,若非刘贺赶到,彭祖发起狠来只怕要将人打死,这些话不便对阿凝讲,彭祖便只扯了扯唇角:“阿凝,外间的流言,你不必在意……”
      “什么流言?”
      胳膊上皮肉剧痛,却是刘贺狠掐了彭祖,彭祖懵然,反应过来:“没,也没什么。”
      阿凝笑:“彭祖你向来不会扯谎,若要瞒我,还需得有昌邑王胡说八道的厚脸皮才是。”
      刘贺脸上有些挂不住,嘿嘿一笑,正欲开口,阿凝挑眉,似笑非笑:“彭祖说便是,你不说我出了昌邑王邸自会去听旁人说。”
      在阿凝逼视之下,彭祖嗫嚅道:“近日长安城中传言,去岁各地种种异象,已是上天示警,然天子犹不知悔改,今岁正月今上加元服,已是五月军国大事却仍由权臣决断,不理朝政,不顾中宫,专宠……昭阳殿,外欺于权臣,内惑于……惑于妇人……这才招致天降大火于孝文庙。”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阿凝脸色,见她面上无甚变化,略略放了心:“流言而已,我父亲说已在严查,你不必在意……”
      “这倒奇了,陛下在位十载,与民休息,怜恤生民,何曾有什么罪过需要悔改?”阿凝笑了起来,“流言而已,真是杀人利刃呢。”
      清猗拧眉:“夏日里起火也属常见,哪里来的这许多昏话,非议天子,是不要命了么?”她知道张彭祖说话委婉,外间传言必是比这难听数倍,只怕什么妖姬惑主,天子昏庸得天示警这样的言语都出来了。
      “非议天子的话历来还少么,天子又能拿他们如何?”
      “外间愚民闲来无事便爱乱嚼闲话,理他们作甚,此种无稽流言,何必放在心上。”刘贺难得正经,“此事自有陛下与大将军查处,你也不必想太多。”
      “直指天子与掌政之臣,”阿凝冷笑,撩了鬓边的发,眸中寒光乍泄,“这流言起处,谁知是怎样的鬼怪呢。”
      张彭祖从未见过阿凝如此,倒像个从不了解的陌生人一般,不由得心中一颤:“阿凝……”
      阿凝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身上泥土,粲然而笑:“你与病已,身份不同寻常,莫再为此与人起争执。再难听的言语,也不过是说我妖姬惑主,我不在意,你们也一定要沉得住气。”
      彭祖觉得自己的心要跳了出来,只呆呆地看着她:“是,我明白了。”

      回至昭阳殿已是黄昏时分,甫一进殿,刘弗陵已在殿中候着,见阿凝回来,从书简中抬起头,笑道:“回来了?”
      阿凝点头,坐到他身旁,取了面前罗扇轻摇:“怎么不回清凉殿?”
      “等你回来。”舒展了双臂拥住她,阿凝素来畏热,只是他身上向来不沾染暑气,靠在他胸膛,温凉之意让她今日的怒意渐渐平息。
      怀中之人低低笑开,刘弗陵亲昵地在她颈窝蹭蹭:“笑什么?”
      “外间流言果然不假,天子擅宠昭阳殿,惑于妇人,”阿凝低笑,“若教人看见陛下这般情状,我这妖姬之名,怕是要坐实了。”
      背上触感一僵,只听得他低声道:“外头那些闲话……你都听说了?阿凝,你不必在意……”
      “我不在意。”阿凝从他怀中挣出,转身,看到他眼底浮出的恼怒,轻轻抚上他的眉眼,他顺从地合上眼,“无论旁人说我什么,我都不在意。”
      他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温和清明。
      “这流言直指陛下与大将军,只是借我攻讦陛下罢了。细想来,流言纷纷,数日之内便闾里皆知,只怕是有心人作祟。”阿凝脑中已转了千百回,“无论你心中如何与大将军有隙,但大将军如今还是天子的辅臣,天子之屏障,掌揽大权,在外人看来,他与天子是一体,如此,必然是有利可图之人才会行此事。”
      “我知道。”这一点,在霍光与张安世禀报之后,他便已经明了。
      先前有燕王刘旦散布谣言,后又意图谋反,行此恶毒之事的,必是有可能触及天子之位的人嫌疑最大。
      阿凝提笔,在面前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广陵王”三字,顿了顿,又写下三个字。
      昌邑王。
      武帝嫡系中,除了刘弗陵和已被贬为庶人的燕王之子,便只有广陵与昌邑二王了。想到这里,阿凝蓦地想起,刘病已,也是武帝嫡系啊。
      “可是昌邑王……”刘弗陵目光一紧,“昌邑王……”
      “不过是列出这些可能罢了。或许,真的也只是无心者所言,被传至今日局面。”阿凝写下昌邑王三字时何尝不是手中发颤,她自己竟也如此可怕,这样冷静地怀疑自己多年好友。
      “流言纷纷,总会过去。”刘弗陵复将她揽进怀中,“他们的话也没错,我的确是专宠昭阳殿。阿凝,你别再思虑太多了,外间的话不要去听,交给我来解决。”
      “嗯。”阿凝抵在他胸膛,闭上眼,鼻尖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少年的干净气息,轻轻应了声。
      她今日说的话,本已逾越了本分,她此举已算得后宫女子干政。若非与刘弗陵从无相欺,全然信任,她实在是该当了惑主之名。
      今年已是元凤四年,再不出手,只怕一切真要朝她能预见的未来走去。无论这流言是因何而起,至少,可以为她一用。

      翌日,阿凝仍说是去看望清猗,在昌邑王邸略坐了一会儿,便去寻刘病已,说明了来意后,刘病已狐疑地看向她:“你找梁朋做什么?”
      “你只带我去找他便是。”
      “你是位比列侯的婕妤,是天子妇,无故要寻一个斗鸡走犬之徒,我可不敢带你去。”
      阿凝笑:“上回的风波,是梁朋怕了,还是你怕了?”
      “上回你与皇后是得了陛下准许出宫,同行的还有昌邑王夫妇,自不干我什么事。”刘病已如今与她见面见的少了,好容易见一面,说话仍不甚乖巧。
      “外间关于孝文庙起火的流言,你想必已经听说了。”阿凝知道自己若不给个解释,刘病已自是不会松口的。
      刘病已颔首,脖子上还有一块乌青,是昨日与人打架留下的。阿凝也瞧见了,正色道:“此事关于我,关乎陛下,我已想出了解决之法,你只需帮我找到梁朋。还有……不必为我与人起争执。”
      刘病已扯了扯唇角,勾出一抹淡笑:“终究我也唤你一声阿姊……再说我本也不想动手的,还不都是彭祖……你找梁朋,是为了流言之事?他虽有个场子,各色人物都见得,只是如今流言早已传遍,他能做什么……”他忽然住了口,看向阿凝,但见她目光凝定,“你该不会是想……不行!”
      “以流言止流言,不正是最好的法子么。”
      “流言要传便教他传去,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坐在昭阳殿里万事不知才是你的正事!阿凝,皇室原本已多是非,你又是唯一得圣宠的婕妤,有多少人看着你?”
      阿凝面色淡然,并不理会,语意平和,仿佛不知自己说的是何等惊人之语,只是淡淡陈述着:“天子已然成年,然霍氏仍不归政,天家权柄尽握于一臣子之手,故正月加元服,五月而灾现,有何不妥?”
      刘病已骇然:“你可知你所说霍氏是何人?这些流言本该是陛下为你挡去,你为何要以一己之身行此凶险之事?若是被他人查知,你以为你是婕妤便可躲过霍氏之威吗?阿凝……”他还未说完,张彭祖便进了门,他连忙住口,笑道,“彭祖,你怎么……”
      “阿凝方才在昌邑王邸落了出入宫的门籍,我正想寻你,顺道送过来。”彭祖扬了扬手中木牌,递给立在门口的云旗便笑道,“你们在聊什么?怎么不叫平君过来?”
      都是自家兄弟,刘病已本不好瞒什么,但知道张彭祖对阿凝的那点心思,恐他性子冲动,便不欲他知晓,“阿凝本是要去看望淳于先生,正好今日平君也在那边帮忙,我们这便一起去。”
      彭祖也未再问什么,深深望了阿凝一眼,阿凝奇怪,对他笑了笑以示疑惑,他亦报以一笑,与平日傻气颇有些不同:“同子玉约好去饮酒,病已看过了平君记得过来,我们等你。阿凝,自己的物件收好了,莫再不慎丢失。”

      淳于非的药庐离刘病已居所不远,二人步行前去,刘病已见只有云旗在阿凝身后跟着,笑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从宫中出来,傅公子便放心只让一个小侍御跟着?”
      阿凝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云旗微微垂首,她却是了解她的,知道她虽面上没有变化,心中却对刘病已质疑自己能力很是不忿,笑道:“云旗武功很好的,只怕比你还要好。”她眼风扫了扫周围,“何况,这附近应该还有宿卫。”
      听闻阿凝夸奖云旗武功比自己好,刘病已也没有不忿,而是细看了她,笑如春风:“那我便放心了。云姬看起来与我一般大,若有机会,我也当学习讨教才是。”
      他虽一身布衣,气度却如此不凡,云旗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少年眉眼与天子有些许相似,笑语之间的疏阔爽朗之气却是天子所没有的,她低了头恭谨道:“公子过誉了。”
      刘病已笑了笑,未再接话,转而向阿凝低声道:“我劝你趁早别再想那件事,他是天子,是你的夫君,这样的事他见的不少,不需你来处置。”
      阿凝蹙眉思索着,一路无话,再回神时已到了淳于非的药庐,院中还有病患,淳于非和许平君正在忙碌,药香氤氲,阿凝看着隐隐雾气中的人,有些怔愣。许平君却觉着了什么,看向门口笑道:“病已!”
      “平君心中倒似与病已有感应一般。”阿凝笑着走进去,平君这才回神,喜道:“阿凝姊姊!”
      淳于非闻声抬头,苍老浊重的目光中漫开来一丝喜悦:“阿凝回来啦。”
      “师父。”阿凝上前两步,端正行了礼,顺手接过淳于非手中的药盌,送到病患手中。因在人前,淳于非也不好阻拦,继续忙活,待院中的病患皆安顿好了,才去净了手,由阿凝扶着进屋,云旗欲接手,都被阿凝挥开。
      “你近来还好?”淳于非一面翻着药箱,一面问阿凝,阿凝笑看着他,只觉得师父虽待自己慈爱,可每每分别再见,他总是这般自然,仿佛自己只是出门送了趟药,并不值得多么想念,“自然是好的。”
      “你也不必太牵念着我,有病已与平君在,也时常有人来说是奉了傅公子之命,送我些贵礼,银钱财帛,样样都不缺的。”淳于非终于从最底层的木屉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在阿凝面前的几案上,“正好你来,交给别人送去我总是不放心的,这一匣怀梦香,够三月之用。”
      轻启匣子,熟悉的冷香扑面,阿凝笑道:“劳烦师父记挂着,我代他多谢师父。”
      “为师没什么旁的给你,一番心思制了这个,只盼他养好身子,我的阿凝才好喜乐顺遂。”
      阿凝小心收好了匣子,眼眶微微发涩,见屋外有云旗守着,敛衣稽首:“阿凝总说师父偏心病已,其实阿凝心中知道,师父疼爱阿凝。如今身上担着他人之名无法堂前尽孝,师父等我。”
      淳于非看着她伏地的身影,轻咳了几声,扶她起身:“好,为师等着。”
      记不清是她几岁时,淳于非在山中采药不慎跌落山崖,所幸那一处不甚高,只伤了左腿,无法行走,小阿凝却红了眼,为他敷着伤处,却到底没掉泪:“等阿凝长大,师父便不用去采药啦,师父等我。”
      从前的事,多少都记不清了。此时,却忽然想起了这一桩。阿凝一贯疏冷,唯对他一片赤子之心,老人目光微闪:“如今外头流言四起,人之多言,亦可畏也。阿凝,你要照顾好自己。”

      “阿凝姊姊!”
      听得许平君在外唤她,阿凝应了声,云旗便放了她与刘病已进屋,淳于非笑道:“平君可是念着你,你们姊妹好好叙话罢。”
      平君兴冲冲地同阿凝说着许多趣事,又问:“上回那个冯子都后来怎么样了?”
      阿凝淡笑:“先挨了子玉一顿打,又被他主人打得去了半条命。”
      “我听闻他可是作恶甚多,他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罢?”
      “他被打得去了半条命还敢作恶,真有那么不知死活的人么?霍氏再如日中天,也终究不是天。”刘病已接过话,“他不敢,你不用担心。”
      阿凝听他话中深意,诧异地看向他,却见他轻轻摇头,便知道他还是不愿帮忙。深深叹了口气,只与平君继续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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