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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中夏含霜 可是阿凝静 ...

  •   夏日暑气渐深,昌邑王夫妇来长安已有一月,原本该回昌邑,只是皇帝怜他们路上炎热,便又留他们几日。刘贺自是欢喜,不是在宫中聒噪刘弗陵,便是与刘病已、张彭祖厮混,偶尔打趣打趣金赏兄弟,快活得很。
      因着暑热,刘弗陵挪到了清凉殿起居,清凉殿在未央宫北,不似宣室殿距昭阳殿近,阿凝便也惯常在清凉殿相伴。
      “画石为床,紫琉璃为帐,炎炎夏日仍清凉沁爽,天家富贵,岂是寻常人所能想见,”阿凝轻叹,纤指穿过面前紫琉璃珠子细细密密串起的帘子,映着洒进殿中的日光,淡紫色流光在手中缠绕,琉璃珠穿过她指间,复又落下,碰撞之声泠泠如琴音。
      “先帝在用度上样样精细,他喜爱这些,宫中奇珍多是当时置办。”刘弗陵淡笑,也不甚在意,“既放在这里,使得清凉殿成了避暑佳处,用着便是,我也并未撤去。”
      顾儿与云旗并几个宫人捧了玉晶盘近来,盘中盛着方从清凉殿下冰室内起出的冰块,冰与玉晶盘皆玲珑剔透,清亮的颜色,冒着丝丝缕缕的寒烟,宫人将盘置于殿中各个角落,摇起罗扇,将凉意送满殿中。
      阿凝取过一柄罗扇,伏在刘弗陵案前为他扇着玉晶盘中的冰块。刘弗陵见她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不知在想些什么,觉得好笑,抬手戳了戳她。阿凝如他期望一般皱眉,转头,一脸茫然,刘弗陵心情甚好,笑得开怀,觉得自己的妻子发起呆来也是天下第一等的妙人,见她不知所以,有些恼怒的样子,便欲伸手揽她入怀,哪知笑声还未止,便听殿外黄门高声唱道:“昌邑王、王后求见陛下。”

      昌邑王夫妇进殿,行了礼坐定,敏锐的昌邑王觉得有些不对——刘弗陵的冷脸上少见的含着笑意,阿凝眉眼含嗔,于是敏锐的昌邑王轻轻咳了咳:“无怪这几日不见陛下,原来是同阿凝躲在清凉殿中逍遥快活。”他捧了个玉晶盘放在膝上,顿觉一路行来沾染的消磨人的暑热散去不少,语带双关,语气促狭,刘弗陵睨了他一眼:“整日没个正经。外面日头正大,不好好待在邸中,还带着王后四处跑。”
      还不待刘贺回话,阿凝却先笑出了声,方才黄门报了昌邑王夫妇到了,刘弗陵还是飞快地在她鬓边落了一吻,才正襟危坐。虽知道刘贺必是没有瞧见的,但还是有些心虚难为情,眼下他这般难得流露的少年气,让阿凝忍俊不禁——她的弗陵,终于有了副少年肝肠,有了个寻常少年人的模样。
      “外头这样热,陛下与婕妤在清凉殿中躲懒,便不许臣来凉快凉快么,”刘贺故意苦了脸,“臣与婕妤也是昔时故友,陛下总是叔父训从子的样子训着臣,也不顾着些臣的脸面······”
      刘弗陵犹在为他方才的语带双关暗暗脸红,淡笑道:“你再聒噪朕便叫蒙夏把你丢出去。”
      想起蒙夏那张冷脸,刘贺顿时又觉得凉爽许多,忙摆手道:“不劳陛下费心了。”然后闭嘴,扯了扯清猗的衣袖。清猗掩唇笑道:“大王原是想来邀陛下与夫人同去淋池赏荷的,只是大王一贯如此,陛下莫怪。”
      清猗自小便跟在刘贺身边,刘弗陵但凡见刘贺,必是会见到清猗的,只是他素来不喜多言,也不大在意旁的人,更不会与侄儿身边的女子说些什么,是以与清猗并不相熟。听闻她言,想起阿凝总是阿姊阿姊地唤她,自她来长安,阿凝也是时时将她挂在嘴边,当下也便和颜悦色道:“朕自不会与他计较,朕嫌聒噪,实则平日里最委屈的当是王后了。”瞥了一眼刘贺,见他脸上果然浮起了委屈的神色,忍不住轻笑,“要去淋池便去,偏要东扯西扯些闲话,非要王后开口朕才知晓你是来做什么的。”
      清猗从前也多次见刘弗陵,只觉得他沉默寡言,冷漠疏离,今日他竟与自己开起了玩笑,忍不住偷眼看向阿凝,正好与阿凝对视,便眨了眨眼。阿凝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觉得羞赧,反而更生出了些欢喜。
      如今的时节,淋池的低光荷方开,只是天气炎热,动一动便要出一身的汗,刘弗陵天生体寒倒也罢了,阿凝却极是畏热,总是懒洋洋地不想动:“这样热的天,安生在殿中待着正好,何必要出去。”
      刘贺碍着方才刘弗陵的话,赌气似的闭口不言,却也着急,碰了碰清猗,眉飞色舞,清猗笑道:“大王若不是念着你与陛下,怎会顶着日头来此扰陛下清静呢。”
      刘贺闭着嘴,拼命点头。
      刘弗陵向阿凝笑道:“也闷了几日了,出去走走如何?让他们置了玉晶盘在船上,也不会很热的。”
      刘贺从未见过,更从未想过刘弗陵居然会待人这般温柔耐心,又转念一想,阿凝便是阿凝,自是与旁人不同,听得刘弗陵如此说,当下还是没有忍住:“船早已备好了!”

      下一刻,刘贺有些明白阿凝为何不愿出门了:刚听闻刘弗陵要游淋池,顾儿便着宫人去准备,今日当值得侍中金建亦跟随在侧。原本若只是刘弗陵同阿凝两人,大可吩咐左右不必铺张,只是刘贺到清凉殿来请,那便成了皇帝与昌邑王夫妇同游,少不得一番仔细准备。
      “顾儿,你去椒房殿请皇后,就说陛下邀昌邑王游淋池,请皇后同去。”阿凝嘱咐顾儿,见刘弗陵神色有些不解,轻轻叹气,“既是与昌邑王夫妇同游,怎能我去而皇后不去,且不说传出去旁人如何非议于你,便是皇后又该如何自处?陛下怎会不明白?”
      终是目光闪了闪,握紧了阿凝的手,刘弗陵淡淡笑开:“走罢。”

      从那一日刘弗陵离开椒房殿后,上官珵便再未见过他,今日见了,她仍是昔时天真,却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中多了层疏离。他待她依然如往日,却也仅仅是待她好而已。她目光转向淋池,池上荷叶田田,碧色浓浓欲滴,低光荷正灿然盛放,她笑指其中:“周阳姊姊,一会儿我们便去那里可好?”
      阿凝果然转头看向她,笑容清浅:“好。”
      她喜欢看阿凝这样笑,阿凝与刘弗陵连身上的气息都是相同的,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善意,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疏离,温和与冷漠奇异地并存。只是,刘弗陵从不会这样温温柔柔地笑。她拽起阿凝的衣袖径自上船,阿凝不喜与外人如此亲近,微觉不适,但见上官珵小脸微红,忽然又觉出了她别扭的孩子心性,便也由着她。
      “皇后似乎很是喜欢阿凝。”刘贺啧啧叹道,“倘若我宫中诸姬也能如皇后与阿凝这般,清猗便不会总是恼我了。”
      清猗立在他身侧,微笑,刘贺抖了抖。清猗向刘弗陵躬了躬身:“便请大王陪同陛下,妾便先去陪同皇后与婕妤了,陛下莫怪。”
      眼见清猗头也不回地上了船,连唤数声都不应,刘贺脸色垮了下来:“天下女子谁见了我不曲意逢迎,偏是我的王后,动辄便恼了我。”
      刘弗陵轻轻咳了声:“你不是说,昌邑王后温柔似水,从不会与你生气闹脾气么。”
      “是不会生气闹脾气,我做了再如何惹她不快的事,她也从不与我计较,也不多言语。陛下看她方才不搭理我,等我们上了船,她自然便好了。她一直都是如此,永远都在我身边······”
      “是以你便越加放肆?”因她一直如此,不苦不怨,他知道她会永远在身边,便肆无忌惮,竟连她这般恼上一恼,都不由得开始抱怨。真是不知珍惜。
      见刘弗陵丢下这句话便也上了船,刘贺愣了愣:“什么放肆······”男子娶妻娶妾,原是常事,何况是刘贺这样的一方诸侯,爱妻宠妾,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像刘弗陵这样身为帝王却只宠一人才是奇怪吧。何况清猗,也并非善妒之人啊。

      三名女子早已在船上说说笑笑,云旗正剪了荷花递与三人手中,阿凝拈着荷花,淡淡笑着,刘弗陵端坐着,面上虽仍是那样的清冷,眸中却隐含微光,只瞧着他的阿凝。
      “许多人都不明白为何皇后明明有天人之貌,陛下却独宠周阳婕妤。”刘贺低笑,嘴上片刻也不肯歇着。
      本以为刘弗陵还是会瞪自己一眼,不会理这样的无聊,未曾想他却淡淡笑开:“世人皆以为帝王必是贪恋美色,身边多为倾国佳人,朕又岂是不好色之人?朕初见阿凝时,还以为她是山中仙人。阿凝的好不需他人知晓,朕知便是。”他想起那年大雪中的甘泉山,不自觉地语意都柔和了许多,“容貌皮相之事,朕虽不在意,可阿凝便真不如皇后么?”他本能地不喜拿阿凝同旁人相较,她是他眼中的天下至美,胜过世间所有公子红妆,“阿凝从前不在朕身边时,朕总是惶恐,唯恐有人多看了她几眼,便同朕一般难以忘怀——若真有这样的人,朕敬他慧眼识珠,可真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朕如何争得过?”他低低笑着,有些许得意,些许庆幸,“好在阿凝终究是在我身边。”
      那样冷漠骄傲的年轻帝王竟然流露出这样的不自信,刘贺暗自心惊,看向船那头的女子,皇后当真是绝艳殊色,小小年纪也掩不住令人惊艳的风华,可是阿凝静静坐在那里,低眉垂首,唇角含笑,仿若这炎夏中的一缕清凉,皎如明月,清如霜雪。旁人真是没有眼光。刘贺摇头,皮相之事,当真不用在意。他少见的没有打趣,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想起了张彭祖愣头愣脑的笑容。

      淋池建于刘弗陵即位之初,广有千步,池中遍植分枝荷,一茎上长着四片荷叶,状如骈盖,奇的是阳光一照,荷叶便垂到了茎根,像葵花低头一般,故又称“低光荷”。池中还生有倒生菱,茎乱如丝,一茎一叶,根浮水上,结出的果实却生在泥中,因泥为紫色,便又称“紫泥菱”。
      宫人折了荷叶与众人把玩遮阳,又摘了莲子奉上。低光荷花叶相杂,据说芬芳之气香彻十余里;结出的莲子大如玄珠,荷叶与莲子食之皆令人口气常香,更是益人肌理。
      阿凝吃着莲子,只觉得芳香馥郁,清气满身,忽而想起昔年与刘病已他们游湖赏荷食莲子之事,笑道:“当年我与病已、平君、阿翾、彭祖,与你们一同游湖赏荷······”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在座诸人虽知晓她的身份,但宫人们却不知,少不得要防着。
      刘弗陵抬眼扫了扫周围,船上只有数名宫人低眉顺目,皆是金赏的人,笑道:“你想说什么便说,无须在意。”
      阿凝反应过来,拈了剥好的莲子递到他手中:“只是想起从前游湖时的趣事,彭祖竟不知莲子要剔去莲心才不会苦的,实在蠢笨。”
      “可不就是个蠢小子。”刘贺听她提起昔年之事,想起那时张彭祖从阿凝手中接过剔了莲心的莲子时呆呆傻傻脸泛红云的样子,心中着实为他痛了一痛,彭祖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却总是推脱,这几日他竟整日缩在昌邑邸中,一问之下才知素来畏惧父兄的张彭祖竟敢顶撞张安世与张延寿,当然,脑子清醒了之后,便不敢回家。可惜啊,刘贺心道,一位是我的亲叔父,一个是好兄弟,兄长也很难做啊彭祖。
      刘弗陵与张彭祖并不相熟,只隐约记得他是张安世的少子,待阿凝倒很是亲热,也不再多问,但见阿凝提起,知晓她心意,便靠近了她,低声道:“你若是思念他们,改日我陪你一同出宫去。”
      阿凝欢喜,还未及说什么,上官珵便在几步外向阿凝笑道:“周阳姊姊,低光荷的莲子可穿起来做佩,你来瞧瞧,做成什么样才好?”
      阿凝与清猗皆同上官珵笑语,商量着莲子该如何做佩,清猗说笑着,强压着腹中自方才便有的酸气,还是阿凝发现她秀眉紧蹙,觉出不对,问道:“清猗姊姊?你无事罢?”
      清猗摆了摆手,勉强笑道:“许是今日有些晕船。”
      阿凝不放心,搭上了她手腕摸了脉息,又觉得自己的医术实在是不高,刘贺这时已凑了上来,面色紧张:“如何了?清猗哪里不好?”
      阿凝面上淡淡,瞪了他一眼:“什么好不好的乱说话,哪里就会不好了?”
      刘贺从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觉得应该无事,但他也是不相信阿凝的医术,还未开口,便听阿凝说道:“昌邑王后身子不豫,但应无大碍,不过我们还是回去请侍医来看一看罢。”
      刘弗陵点头:“今日太医令应在少府,蒙夏,待船靠岸后你且速去请太医令到清凉殿,传了车过去,莫让太医令受了暑热。”

      淋池在未央宫背面,清凉殿已是距离最近的,下了船,清猗腹中泛酸之意微微好了些,待到得清凉殿,太医令程玉并一名乳医已在候着了。程玉向来只侍奉刘弗陵,如今被请了来,清猗心中感激,犹在客气地向刘弗陵道谢,刘弗陵轻轻摇头,便听得程玉笑道:“周阳婕妤方才想是心中已有猜测,只是未曾言明。”
      “医术一道,我实在不精,不敢妄断。”
      “喜脉是最易分辨的脉息,周阳婕妤如此聪慧,怎的偏生在医道上难以顿悟。”
      这一老一小十分淡然地交谈,倒还是刘贺先反应过来:“太医令说什么······什么脉息?”
      程玉笑眯眯,满脸慈祥,拱手行礼道:“恭喜昌邑王,王后已有两月身孕。”
      这一礼还未行下去便被刘贺扶住,一张颠倒众生的少年俊脸上的狂喜之情晃花了老人家的眼:“多谢多谢!多谢!”
      清猗脸红,难得在人前嗔怪他:“大王可注意着些仪态罢!”
      阿凝把程玉从刘贺手中“解救”出来,鄙夷道:“昌邑王可是糊涂了,王后有孕,你只管谢太医令作甚,程公可是我半个师父,你莫惊着了他。”
      刘贺反应过来,怒瞪她:“你方才怎么不说清猗有孕?”
      阿凝谦虚:“我医术不精······”
      “便是猜测也该告知我啊,清猗这一路回来可是累坏了······”
      刘弗陵轻轻将阿凝护到身后,免得被刘贺的唾沫喷到,眼含笑意:“恭喜。”想起了什么,觉得还应顾及上官珵,便说道,“皇后,昌邑王后有孕,一应贺礼与赏赐……”
      “妾亲自去挑选。”上官珵也欢喜,伸手轻轻抚上清猗小腹,“昌邑王后是有了孩儿在这里么……”
      刘弗陵失笑:“让顾儿帮着你办吧。”
      刘贺住了嘴,喜色又爬了上来,随即想到什么,低声道:“皇叔,侄儿这可是比您快了一步,您与阿凝······”
      刘弗陵瞥了他一眼,优雅转身。

      长安城南,火光冲天,与晚霞融为一色,烧红了半个长安的天空。起火处,除了脚步踉跄赶着救火的宿卫,数里之内,还有无数黔首匍匐在地,更有人跪拜行礼,口中念着“天佑大汉”、“天佑大汉”。
      “陛下!”匆忙在清凉殿外求见的太常带着哭音,“陛下,孝文庙正殿起火,臣有罪!”
      殿中诸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刘弗陵与刘贺奔至殿外,往南望去,天色红如滴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中夏含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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