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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雨欲来 殿宇连绵, ...
“陛下!陛下留步!”
疾步往回走的刘弗陵终于在庑廊的尽头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走得有些喘气的鄂邑长公主:“阿姊如此着急是有何事?”
长公主走到他跟前,歇了口气,说道:“陛下莫为今日之事气恼······”
刘弗陵打断她的话:“朕为何气恼?”
“苏子卿是陛下从匈奴带回来的,陛下也跟大将军提了他的功劳,可大将军还是······”长公主开始说话,刘弗陵见她的样子,知道她又要长篇大论,对金赏使了个眼色,金赏会意,领着众人退到一丈以外。
“朕此去没人知道朕的身份,这些都是没有的事,大将军自有他的考量,阿姊不必如此忧心。”
“陛下如此信任大将军,又为何会这样气恼,我是陛下的阿姊,旁人看不出倒也罢了,我怎能看不出陛下的怒气······”
“朕知道皇姊要说什么。”刘弗陵根本不接她的话,不再称阿姊,却是咬重了“皇姊”二字,看着她,伸手替她扶正了因方才的疾步而有些歪斜的金簪,“皇姊,父亲将朕托付给你,这些年宫里宫外没有人能及得上你的身份地位,朕能给你的也都尽量给你了。有的事,不是朕能左右的,更不是你能左右的,安安心心做你的长公主,别把自己卷他们的争斗中去,也别再和别人一样逼朕了。”
他看着长公主的目光柔和,但长公主却感受到了他眼底的丝丝凉意,竟然愣住,说不出话来。
“陛下······”眼前的少年皇帝已经比她高了一些,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倒在她怀中的小童了,她心中闪过一丝柔软,这一瞬间,她不是被富贵和权势迷住了双眼的长公主,于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弗陵······”
弗陵。很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刘弗陵吸了口气,收回手,拢入袖中,语意暖了些:“阿姊,朕方才说的,望你记好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罢。”
殿宇连绵,春光正盛,而这少年一身黑色朝服,行走在空旷的长街中,仿佛阳光照耀不到的黑暗,连容颜都看不真切。
“陛下?”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刘弗陵晦暗的情绪,他有些不悦地皱眉,转头,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欢快地奔过来。
“妾拜见陛下,陛下万年!”上官珵向他行了礼,开心地看着他,“周阳姊姊说陛下下朝会经过这里,果然没错!”
周阳姊姊?上官珵说这话无心,她身后的女子却暗道不妙,见刘弗陵神色不悦,忙上前叩拜:“长使妾周阳氏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与天无极。”
刘弗陵恍然记起,曾经幽香满室的一夜,一个与阿凝眉眼相似,让他不敢再见的女子。
“你怎知朕下朝要经过这里?”刘弗陵看着她,眼神微冷。
“回陛下,妾在宫中长日无事,便在此处侍弄花草,远远见过陛下几次。”周阳安说完,胆子大了起来,微微抬头,正对上刘弗陵的双目。
刘弗陵有一瞬间的错愕,他记不清周阳安的模样,只记得她与阿凝有些相像,如今她就这样直直地落入自己的目光之中,眉眼之间具是风情,果然是绝色——只是他不喜妖媚艳丽之色,这样的容色跟这华丽却空洞的宫廷倒是相得益彰,都是他想要逃离的。
可是一错眼间,又晃了神。
周阳安讴者出身,长公主看中她容色妖娆,身姿曼妙,送她进宫,哪知入宫几年,除了鸣鸾殿那一日,竟不得皇帝多看两眼,自然心有不甘。所幸皇后年幼。
“皇后想念陛下,妾便与皇后前来此处······”
刘弗陵回过神来,挑眉:“皇后想念朕?”
上官珵虽然年岁小,但此时也明白了周阳安是何用意,但她心地善良,仍想着维护这个时常陪她玩的女子,突然上前抱住刘弗陵的胳膊,笑道:“是呀,您出去的久了,这宫里没人跟我玩儿,陛下,你回来就好啦!”
很少有人与自己这般亲热,刘弗陵下意识地想甩开她,胳膊却被她抱得紧紧的,非大力挣脱不得。
“皇帝兄长,别甩开我。”上官珵轻声说道,让刘弗陵想起之前在桑乐侯府中见过的上官珵在上官斯面前的模样,眼前这天真的笑颜,仿佛真像他需要疼惜的妹妹。
上官珵就这样抱着他胳膊往前走,快走到馺娑宫才松开手,呼气,怯怯地转身:“妾失仪······”
刘弗陵有些好笑地看她,有见她紧张的样子,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上官珵垂了头:“我以为她是真心想陪我玩儿的······”
“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
“所以陛下才不开心吗?”上官珵抬头看着他。
刘弗陵坐在殿前庑廊下,让她也坐下,才开口道:“没什么不开心的,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上官珵似懂非懂:“她们都说陛下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大父⑴硬塞给陛下的。”
刘弗陵神色一冷,被霍光上官桀和长公主左右的种种又浮上心头,的确,因为这个原因,他对皇后就算不讨厌,也喜欢不起来。
上官珵没注意到他神色变化,绞着衣袖,思索着什么:“可是陛下虽不常跟妾说话,但是陛下待我比这宫里其他人要好,看我想家了便陪我回家,就跟我的兄长一样······不像她们,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大父和外大父······我还以为周阳姊姊同她们不一样······”
没想到她竟然看得如此明白,刘弗陵说道:“都是一样的。你说朕待你好,你就不怕朕也是因为你祖父和外祖才对你好?何况你也知道,朕是自己想出宫,才带你回家的。”
上官珵呆住,有些接受不了,她看着刘弗陵:“不是的,我知道陛下也有不得已的地方,可是我看着你,总觉得你像我兄长一样。”
刘弗陵不知该说什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脑袋:“你是皇后,无论怎样,都该有皇后的威严,以后若是有人再这么说,就要处罚她们,知道吗?”
上官珵点头,盯着他看了,笑道:“皇帝兄长,谢谢你。”
长公主恍恍惚惚回到府中,丁外人迎上来,见她神色不对,扶她到榻上靠着,问道:“公主?”
长公主缓缓抬眼,看了他,叹气。
“怎么了?可是陛下发火了?”
“发火倒没有,只是······我弟弟,他什么都知道······”长公主转为自语。
丁外人没听懂,有些着急:“公主,不管陛下知道什么,如今霍光的权势越来越大,连您为我求封都被他驳了回来,可见他是不将您这长公主放在眼里。再看如今,陛下的意思他也不遵,苏武在苦寒之地苦守十九年却只封个典属国,若眼看他坐大,您如今的权势地位便难保啊!”
长公主猛然惊醒,想起霍光丝毫不买她的面子,怒从心中起:“对,非是我要卷入其中,实在是霍光大权独揽,欺人太甚!”
今岁本就是多事之时,苏武回朝之时,盐铁之议仍为结束,此议中桑弘羊与贤良文学各自为阵据理力争,田千秋又是在中间谁也不偏帮地和稀泥。
这是一场改变国运的大事,同时,亦是朝中权力争斗由暗流汹涌转为人尽皆知的开端。
权力这种东西,一旦染指,便难逃脱其诱惑。一旦握在手中,便不想再放手。所以,所有人,都难保初心。
“老夫曾揽财权十余年,充盈国库,岂是这帮竖子可与言说!”桑弘羊怒气冲冲,手中拄着的木杖顿得咚咚响,“我侍奉先帝几十年,为大汉尽心竭力,否则他们这群人吃甚衣甚?你说说,霍光他懂什么?!如今非要废除先帝之法!”
“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了,如今大将军大权在握,何况先帝当年在罪己诏中也提过这些法令的过失,提出与民休息,我们也争不过了。桑公也莫气坏了身子。”上官桀慢悠悠地开口。
桑弘羊今年七十有二了,须发皆白,身形枯槁,还在朝堂之中奔波挣扎,谁也不敢小瞧他,但如今,在霍光这里只怕是过不去了。他平静了下来,气红了脸,转头看着上官桀:“你也是先帝托孤重臣,老夫只受命掌财权辅少主,你可是与霍光一同掌政主内的辅臣。”
上官桀苦了脸:“我如今是什么情形桑公还不知么?自打上回犬子与陛下饮酒,多灌了几口,说了句‘与我婿饮,大乐’,便得罪了陛下与长公主,也是我教子无方,但如今,真是不好过呀。”
听闻此言,桑弘羊眼神微变,上官桀捕捉到了这变化,说道:“我听说,桑公为令郎求官,被大将军驳了回来······”
桑弘羊眼中精光一闪,瞪向上官桀:“你如何得知?”
“咱们这些人的事不出一日便能传遍了,我岂会不知,唉,大将军实在是······”上官桀摇摇头,仿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再不济令郎终究是陛下的外舅⑵,又封了侯。想老夫侍奉先帝与陛下这么多年,如今已是这把年纪,我自问对大汉功劳不小,没想到临了欲为子侄求个前途,都如此艰难!”桑弘羊想起被霍光拒绝的事,甚以为耻。愤恨,亦是悲哀。
“莫说是陛下的外舅,便是长主如今,在大将军手里也有难办的事。”上官桀叹道,“历来当以列侯尚主,长主宠幸多年的那位,长主欲为其讨封,连陛下都首肯了的,却被大将军以高祖遗训‘非功臣不得封侯’为由拦了下来,长主对此甚为不满······”
“那丁外人不过是长主的外宠,并无尺寸之功,自然不能封侯。”桑弘羊虽然不满霍光,但大事上还是分辨得清的。
“是,话虽如此,可如此一来,大将军连长主都得罪了,他如今还能将谁放在眼里?先前苏子卿回朝,陛下的意思是苏子卿功高,封侯是不为过的,结果呢?听闻封苏子卿为关内侯还是陛下跟大将军提的,事后陛下大为光火,恼得连长主都劝不住,最后还是压下了——这事虽然没人敢提,陛下也忍着,但到底也是有些传言出来了。”上官桀说着说着,居然越来越恼怒,“而他门下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多少功劳,竟封搜粟都尉!秺侯薨了之后,大将军逐渐一人独大,可忘了先帝托孤之臣还有你我二人,还有长公主!”
桑弘羊毕竟是个在管理财务方面的奇才,此前少涉政事,此时冷静下来,呵呵笑道:“左将军这是要有所动作,想拖老夫与你一道啊。”
上官桀正色道:“非为权势,只为不平。我等共受先帝遗命,岂能眼见他霍光坐大,连陛下都受制于他。”
这话说得漂亮,但上官桀是什么人桑弘羊岂会不知:“老夫年纪大了,没有几天日子了,既受命于先帝,便不会做有损大汉有损陛下之事,你们要做什么老夫不管,我求的不过是来日我身后子侄安稳富贵。”
“桑公说的是。无论做什么,我也是为了大汉,为了陛下。”上官桀见桑弘羊无意争斗,也没再多说,只待来日再下猛药。
不久后,盐铁之议结束,官营政策有所收缩,罢黜了郡国酒榷和关内铁官。史称“盐铁会议”。
在这场大辩论中,最大的赢家便是霍光。从此曾经独揽财权的桑弘羊再也不能成为霍光的敌手,霍光任命参议的贤良文学为列大夫,贤良文学活跃一时。
而桑弘羊垂垂老矣,又遭此打击,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从此不问政事,更是一心一意为子侄求官,想保他百年后儿孙富贵无忧。
建章宫中,刘弗陵将手中简牍重重扔在几案上,不发一语。
金赏上前整理好凌乱的简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
“这已是燕王第三次为了苏武上奏了——苏武功高,却只封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却得封搜粟都尉。”刘弗陵冷笑,语含讥诮,“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大将军专权,唯朕不知!”
“陛下,先前长主向您提起此事······”
“你是想说为何朕要拦了回去,不许人说大将军的不是?”刘弗陵无奈开口,“朕虽信大将军没有不臣之心,可如今大权在他一人手中,朕亦不能逼他。左将军是什么心思朕还不明白么,若让他扳倒大将军,朕的日子不会比今日好过。”
每日都在这些算计之中,算计着如何保权位,如何在权臣之中守好这祖宗江山,刘弗陵的心思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疲累。
“只有他们互为牵制,互相忌惮,朕才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朕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人独大,至于阿姊,这其中太凶险,朕实在不想让她再卷入这些争斗之中了。”
“可如今大将军的势力已然超过左将军,为何还······”
“可是燕王、皇姊、上官桀,他们都站在一边,大将军这里,并无这样大的势力。而燕王在这中间掺和,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燕王为了什么,还有什么难猜的。
燕王上给刘弗陵的奏牍,刘弗陵每次都看了,但从来没说什么,没有恼怒霍光,也没有斥责燕王。这些奏牍就像砸进了深潭,落下去就没影了,连波纹都未起。
虽然是没有什么实权的皇帝,可皇帝的心思,终究是要起大作用,还是值得人去揣测琢磨的。
于是这天下,风雨欲来。
眼看着年节要到了,刘病已领了皇帝赐给宗亲的赏钱,心中欢喜,想着终于能给平君打支银簪做礼物。上回阿凝给平君带了胭脂,平君高兴,当宝贝似的收着,刘病已这才意识到,原来女儿家总是喜欢这些东西的。
阿凝一进屋,见平君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银簪,可脸上的神色却是既高兴又苦恼的样子。
“平君?”阿凝坐到她身边,“怎么了?”
平君抬头,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病已兄送了这个给我。”她晃了晃手中银簪。
一根细簪,簪头刻作云纹,流畅写意,很是别致。
阿凝笑:“平君是在苦恼还未及笄,不能用簪?”
“病已说,他看着这个好看,我定会喜欢,便买了下来,待我及笄之年可用。可是······”平君有些烦闷,“这礼物太贵重,我可没有什么可给他做回礼的。”
看着平君手支着下颚,嘟着嘴苦恼的样子,阿凝竟然心中有些欢喜她这样的小女儿情态,笑道:“你是担心这个啊,反正病已也不缺什么,你可以慢慢想,发现他需要什么,以后再回礼给他啊。”
平君犹豫地看她:“可以吗?”
阿凝点头。
却不知,平君将这事记了许久,多少爱意哀愁,由此而起。
平君欢喜了,阿凝却想起了那个人,不知他过得可还好······过年了,这一年,多事之秋,她清楚地记得。伸手抚摸着系在颈间的玉佩,阿凝想,那个少年,此时在做什么呢?
上元节至,自司马迁创“太初历”,这一日便被定为祭祀太一神的大日子,宫中会燃灯祭祀,从黄昏一直到第二日清晨,火光彻夜不熄。渐渐地,民间也开始在这一日点灯,热闹了些。
刘弗陵与皇后率众人在宫中祭过太一神,点上了灯,便信步走着。上官安夫人霍琬和霍光的小女儿成君都进宫来探望皇后,皇后欢喜,刘弗陵正好带了蒙夏和顾儿四处走走散心。
“陛下对珵儿似乎比往日上心,我也就放心了。”霍琬欣慰地说着,忽然眉头一皱,咳嗽起来。
“阿母可是身子不好?要不要叫侍医来瞧瞧?”上官珵执着母亲的手,担忧地问。
霍琬摆了摆手,笑道:“不碍事,在家中已叫人看过了,是前些时日偶感风寒,过几日就好。”
霍成君在一旁听着,动了动唇角,终究没有开口。
“珵儿在宫里很好,陛下也很好,阿母要保重自己,不用为女儿担心。”母女连心,上官珵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心中总有隐隐的不适之感。
“好。阿母还要看着珵儿长大,做个好皇后,与陛下夫妻恩爱呐。”霍琬是个美人,即使如今年岁渐长,身体虚弱,却仍是个风华无限的美人,这温柔一笑,永远定格在上官珵的记忆之中。
上官珵还不大明白夫妻恩爱是什么,但总是知道这是希望她能够好好陪在刘弗陵身边的。她想,这位当皇帝的兄长虽然不喜多言,终究是待她不错的,那这样也好。
霍琬与霍成君辞了皇后回家,坐在安车中,霍成君担忧地看着霍琬:“成君听说,桑乐侯在甲第中······养了诸多小妾,还对长姊言语不敬,才将长姊气病的,方才为何不告诉皇后······”
霍琬神情微微有些震动,盯着她,看得霍成君有些忐忑:“长姊······”霍琬收回目光,转过脸,自嘲一笑:“我知道上官家的事阿翁打探得甚是清楚,却不想这些事连你都知道。你不怕阿翁知道你让我知晓这些事,责罚于你么?”
“我是担心长姊······”成君眼圈都红了,“长姊在上官家受辱,何不回来,霍家的女儿几时能受这个气!”
霍琬是霍光长女,是霍光正室东闾氏唯一的女儿,东闾氏故去之后,生前侍婢显被扶正做了夫人,显无姓,便随了夫家叫做霍显,霍成君便是霍显与霍光的小女儿。两人年岁相差甚多,但霍成君是从心里爱重这位长姊的。
“当初是我非要违背阿翁,嫁给上官安,如今哪还有脸面再回去。我终究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女儿,上官安再厌恶我这发妻,也不能对我如何。”霍琬握着成君的手,“成君,我只是担心,以后两家无论谁先发难,都势必连累珵儿。倘若日后上官家为阿翁所灭,你替我照顾好珵儿。”
“长姊,你这是······”霍成君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的身子一直不好,如今调理着,倒也没有大碍,”霍琬拍拍她的手安慰,“你虽比珵儿大不了多少,但你比她聪明机敏,又是阿翁最疼爱的女儿,如今正是多事之时,连我这长日不出门的妇人都能察觉一二了。今日我不过这么跟你一说,心里落个踏实。”
霍琬回了桑乐侯甲第,霍成君心中烦闷,带着几个家仆,见城中热闹,便四处游转。
忽然眼前一亮,见刘病已、许平君、阿凝在前方不远处赏灯,快步走上前去打招呼。
“竟然这么巧。”霍成君到时,正好看见许平君给刘病已小心拂去落在身上的灯灰,刘病已正冲着她笑。
“是好巧。”阿凝笑道,“霍女公子怎么不在府中祭神。”
“才去宫中探望皇后回来。”霍成君知道阿凝不待见她,有些尴尬,“见这里热闹,便想着转一转,走回家去。”
“病已,你看那边儿!”平君扯着刘病已的袖子,不由分说,往更热闹的地方去了。然后悄悄回头看,向刘病已说道,“我看这位霍姬不像是坏人,又有心想跟我们交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阿凝姊姊总是不喜欢她,不知道她哪里得罪了阿凝姊姊,不如让她解释一下。”
刘病已看她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映着明亮灯火,也不忍心说人家是大将军的女儿,哪用得着向阿凝解释什么,只是笑道:“你看谁都不像坏人。”
“成君有心结交几位,只是不知何处得罪了赵姬······”成君小心开口。
阿凝倒有些尴尬了,其实见了这么多次,她不觉得霍成君让人讨厌,只是想起以后的事,想起平君,心里便过不去那道坎。只好淡淡开口:“没有,我只是不喜多言。”
多年之后,霍成君总是笑道,阿凝姊姊每当不喜欢一个人时,便说不喜多言。能见未来,却不能见人心,于是,谁又能比谁通透多少。
“恕成君无礼。可成君见到赵姬,却总有想与你交心一叙的亲切感。”霍成君笑意千千,第一次让阿凝觉得,她在史书所见之人,是会与现实有偏差的。
成君说,阿凝姊姊偏心,为了平君,始终容不下我,我竟不知道,我一开始的出现,就是错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阿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凝愣住,竟然不敢转头。
霍成君也觉得这声音熟悉,转头一看,一个少年,白衣胜雪,眸色深深,可看向阿凝时,眼里却闪着光。大吃一惊,可之前有所疑惑的,比如阿凝一个孤女去往匈奴,比如皇帝对皇后的冷淡,都豁然开朗。此时的成君是聪明的,还没有被爱恨冲昏了头脑,所以,如斯机敏。
“臣女霍氏见过陛下。”
霍成君行礼,刘弗陵僵住,没有想到会真的碰见阿凝,更没有想到霍光的小女儿竟然同她在一起。
这从未捅破的身份竟然在此时被霍成君一语道出,刘弗陵还没想好怎么跟阿凝解释,而阿凝,终于忍不住对这看着不傻的姑娘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装作吃惊的样子,恰到好处。
霍成君告辞之前,向刘弗陵说道:“陛······公子放心,今日之事,成君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霍成君走后,刘弗陵尴尬转身,难得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阿凝,我······”
“你怎么也在这里?”阿凝笑。
什么也不问,只有一句,你怎么也在这里。
刘弗陵松了口气,笑道:“往灯火之中寻卿,果不负我所愿。”
始元七年正月末,皇后之母桑乐侯夫人霍氏病亡于家中,追封敬夫人。
坊间流言,敬夫人病中受桑乐侯妾侍折辱,因而与桑乐侯争执,受其掌掴,急怒攻心病情加重,当夜病亡。
敬夫人亡故后,霍家与上官家姻亲不再,敬夫人是霍光与原配夫人唯一的女儿,如此死去,霍光如何痛恨上官家,可想而知。
“琬儿被上官安迷了心智,非要嫁给他!这些年她一再求情,我一再容忍!如今竟搭上我女儿性命!我霍光的女儿,竟见辱于几个贱妾以致丧命!事到如今,还要我如何再忍!”霍光双目血红,被霍显劝着,为了大局,让他再忍忍。
霍成君在一旁听着,想起那一夜霍琬交代给她的话,泣不成声。
积怨多年,该来的,终归要来了。
⑴汉时称父亲的父母为祖父、大父,祖母、大母;称母亲的父母为外祖父、外大父,外祖母、外大母。
⑵汉时称丈夫的父母为舅、姑,称妻子的父母为外舅、外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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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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